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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眸望她一眼，秋水般清亮，不慎跌入她满心期盼的目光里，心尖蓦地一颤，迅速敛神。 她转身离去，在门槛处听见李昭云一声：“我等你。” 风穿廊而过，吹散了余音，也掩住了她微不可察的叹息。 周涟在马车上掀开窗棂，看着偌大的凌王府的招牌，不禁黯自失神，“昭云若知我为鲛人，可还会没有偏见地如此待我？” 马车缓缓驶出长街，到了海边，她将鞋子脱在岸边，鞋内里藏着一些血迹。 跳入海中，鱼尾的血丝在海水里悄然晕开，又慢慢将裂口愈合。 回到宫殿，周涟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寝殿，她的房间四通八达，是个极大的蚌贝壳雕镂着海纹，幽蓝的光从缝隙间穿过。 指关节敲响了内壁三声，姌立马出现在她身边，摆动着鱼尾：“族长，您回来了。” 周涟点了点头，“吩咐你做得事情如何？” 姌拱手道：“海枬长老近日频繁上岸，与一位黑衣男子在岸上的茶馆里密会三回。 属下不敢进去，只能在外面查探，厢房里是不是透着幽蓝的光。 虽不知道他们在干嘛，但海枬长老的确有背叛之举，岚音姐姐说得属实。” 周涟眸光微沉，“幽蓝之光，莫非是用了海底禁术鲛绡？若真如此，海枬私炼禁术，勾结外人妄图夺取族人的鲛人之力，其罪当诛。” “立即召集长老会。”周涟低声吩咐，“另外那批孩子如何？” 姌神色微黯，“七名胚胎中仅存三个尚在沉睡，其余皆因不知原因夭折，属下已将最好的藏于我房内水母体中，定不会有人发现。” 周涟闭了闭眼，“辛苦你了，姌，务必护好剩下的，若是海枬真与外人勾结，她们便是最后的希望。” 她顿了顿，“去吧。” 姌点头退下，鱼尾轻摆，隐入幽蓝水影。 果然，海枬长老并不知道周涟回来，行事也猖狂了些，此时并不在海底，这也给了周涟可乘之机。 她召集了大批长老，齐聚暗潮殿，“近日我不在宫殿，均在调查鲛人失踪一案，发现有人暗中勾结外族，私炼鲛绡禁术，抽取族人之力谋私。” 她扫过众长老，“众位可有察觉异样？若有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 殿内一片死寂，众长老面面相觑，珊瑚灯影在她们脸上投下斑驳的暗痕。 良久，一位年迈的长老颤声道：“族长，若真有此事，应该尽快将此人找出来杀之。” 众长老均附和地说：“是啊，是啊。” 周涟背过身去将海魂吟缓缓吹起，旋律在暗潮殿中回荡，珊瑚灯忽明忽暗，海水随之震颤。 旋即几位长老开始如傀儡般说话“属下未察觉异常，愿为族长效死力。” 声音僵直，眼神空洞，显然已被海魂吟所控。周涟眸色渐冷，曲音渐止。 第37章 剜骨（周涟篇） 长老们僵立原地，眼中的神采尚未完全回归。 周涟收起海魂吟，“传我令，即刻封锁海枬居所，封闭上岸之路，任何鲛人不许私自上岸，违者，以通敌论处。” “安排一批精卫潜伏于海枬居所，待她回来务必将她抓获。” 海枬归时已是子夜，深海中满是发光的水母如星辰浮游，她慢悠悠滑入居所。 骤然间，精卫从珊瑚后疾扑而出，锁链扑了上来。 海枬鱼尾猛摆欲遁，却被数道锁链钉住尾鳍。 她怒目回望，只见周涟立于玄岩之上，双眸如冰，“你竟敢私炼禁药，残害同族。” 海枬狂笑，血从尾鳍滴落，痛快承认，“那又如何？” 周涟眼底闪过一抹痛心，海枬长老是她最信任之人，如今却背信弃义，“为何背叛族人？” 海枬冷笑一声，“我并未背叛族人，只是成大事者须得牺牲些东西罢了。” 周涟怒斥道：“你口中的大事，便是将鲛人扒皮抽筋炼制鲛绡贩卖于市，换取权势富贵？与人族勾结，值得吗？” “说，你到底为什么要去勾结人族？人族中与你谋划之人是何人？” 海枬直视她，“敢问族长，鲛人寿命几何？” 周涟莫名，“这是何意？” “不过二十几年罢了，最高者能活三十年。鲛人虽然青春常驻，不同人类衰老，但寿命却短暂如浪花。” 周涟捏紧手心，“存在的事物本就有其限度，若是强行改变，违背伦常，岂不遭受天谴？” 海枬眼里满是癫狂的执念：“我一生都在寻找何种办法可以使鲛人延年益寿，直到某天，我上岸采药时偶然遇到一个人族。 与他熟悉之后，他告诉我，人族有种秘术，只要与鲛绡一同炼制便可让鲛人变成人类，寿命延长至百年以上。” 周涟摇摇头，“荒谬！且不说种族有着不同的性质，便是骨骼也与人族不同，这样荒唐的话你竟然深信不疑？” 海枬冷笑，“我本不信，可他取出一具百年不腐的躯体——正是用此法炼成，是鲛人化形为人的先例！” 周涟指尖微颤，“即便如此，你也不该以族人性命试药！” 海枬无所谓地笑着：“我说过了，成大事者就会有牺牲，只需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我们鲛人便不用躲在这深不见底的海底炼狱！” “这海底炼狱亦是家园，而非你野心的祭坛，你没有问过族人的意见，利欲熏心私自成事！” 周涟痛斥她，“若以同胞之血为代价，那所谓长生，不过是一具无魂的空壳。” 海枬猛然扯动铁链，发出刺耳的声音：“你懂什么？我这都是为了族人，我没有错。” “你若真为族人，便该知血脉之贵，不在寿数长短，而在不堕本心。” 青光贝映照她眼底的悲悯，“我们生于海潮，纵然生命如露如电，却有尊严与使命。你所求的长生，不过是披着人皮的苟活，背弃族誓、吞噬同类！” 海枬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如裂帛，“尊严？使命？你看看这幽暗牢笼，族人匍匐求生，守着所谓的本心，不过是困死我们的枷锁！” 她猛地扑向铁栏，目眦欲裂，“我曾亲眼看见鲛人被人族毫不费力的猎杀，剥皮取绡，尸首被弃如敝履。 我母亲也在其中——她只是想去海面看一眼月光，便被人族万箭穿心！你告诉我，这样的尊严有何意义？” 周涟垂眸，一滴泪滑入颈间青鱼，泛起微光，“我知道前长老走了之后你痛恨人族，可你将族人性命当做儿戏，前长老若在天有灵，只会为你悲泣。” 海枬笑声戛然而止，“你胡说，母亲只会引我为傲，变成人族之后，大家都能活下去。她不会责怪我，我们本就该摆脱这弱小的身躯，掌控自己的命运！” 周涟静静地望着她，“海枬长老，鲛人虽然寿命极短，但存在即有意义。 我身为鲛人，便以海为魂，以身为祭。你所行之路，背离了我们与海洋共生的初心。” 海枬鱼尾的铁链缓缓垂落。 周涟问她：“为了族人，海枬长老，莫要一错再错，那些人究竟是谁？” 海枬紧咬嘴唇，斟酌片刻之后，“是血煞门的宗主。” 周涟接着说道：“海枬长老被人族哄骗，今日将你关在这方牢笼，向那些惨死的族人忏悔，也为自己迷失的魂灵寻一线归途。” 海枬眼中闪过一丝猩红，随即低笑起来，笑声在锁链中飘荡。 周涟游到深海，望着珊瑚之下的岚音，她的面容依然如初。 岚音沉睡着，发丝间缠绕的珍珠莹润。 周涟低声呢喃：“我找到了害你之人，也揭穿了海枬长老的阴谋，可惜好像已经太晚了。” 小珊瑚绕过她指尖，似乎在安慰周涟。 她的声音越发哽咽：“对不起，是我不察，害你枉死。” 她拿出一把由扇贝打造而成的短刃，朝着自己的手臂狠狠划上一刀。 鲜血顺着扇贝刃口滑落，滴在岚音的嘴里。 血珠渗入珊瑚之中，珊瑚微微震颤，随即开始缓缓摇摆。 她又划上一刀，白色的骨节混着血液若隐若现，忍着剧痛，她剜下骨头的一角，将骨节轻轻放在岚音的嘴里。 她喃喃道：“族长之血或许可以让你重新投入下一批胚胎中，愿你下辈子可以幸福平安。” 周涟捂着受伤的手臂，踉跄地游着。 回到房内，姌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看到那裸露的骨痕时，手指猛地一颤，“族长，为何剜骨？” 周涟拿着一块海藻绑在手臂上止血，“以血为引，以骨为祭，或许可以让岚音重新投入新生的轮回。” 姌面露担忧：“可是，族长，一个鲛人剜骨一次便是四肢碎裂之痛，你这次只给了岚音姐姐一个人，下次若是需要族长剜骨培育后代……” 周涟声音轻如絮语，“那便再剜一次，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无法推卸的宿命。” 姌找了许多海底的疗伤圣药给她治疗，这段日子里她变得十分虚弱。 鲛人受伤本就不易痊愈，更何况如今禁止与人族接触，那些效果更好的疗伤圣药自然也珍贵如金。 姌本想拿给她使用，但周涟拒绝道：“留给族人和孩子们吧。” 养了半个多月，伤口才勉强结痂，留下深痕，触碰依旧十分疼痛。 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也不能再继续拖下去，还要将血煞门一网打尽。 周涟当即就告诉了各位长老，“各位，海枬长老已然招供和人族勾结的幕后主使。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不在期间，族中事务由大长老暂理，若有异动，随时让姌告诉我。 周涟趁着夜深人静之时，游向案边，好在那辆马车依旧停在原处，她掀开帘子，进到马车之中换了一身衣物，将头发擦干之后，朝着凌王府驶去。 自从周涟走了之后，凌王便每日心不在焉，越想越后悔，还是应该跟随着她一同离去，眼见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她终于坐不住了，打算亲自去寻找周涟的下落。 第38章 坦白（周涟篇） 凌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于月下，微湿发披肩，素衣如雪。 周涟眸光清冽，轻启唇：“我回来了。” 李昭云喜悦涌上心头，手指局促地立在半空：“事情处理得可还好？” 周涟点头：“已有了眉目，就快了。” 察觉她气息虚浮、面色苍白，不禁皱眉：“半月不见，涟涟怎么消瘦了许多？可是受伤了？” 周涟垂眸：“无碍，你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李昭云讪讪地挠头，“挺好的，就是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似的。” 周涟笑着问她：“现在呢？” 李昭云轻捻手指：“现在好了，你回来便痊愈了。” 周涟望着她，笑意浮在眸底，她轻轻拉起李昭云的手，她的手很暖，周涟的手却比常人要凉上很多。 李昭云心跳如擂，指尖微微发烫，还未来得及欣喜便开始疑惑：“为何手会如此冰凉，涟涟当真没事？” 周涟摇摇头，“无碍，我有事要告诉你，先进去吧。” 李昭云点头，引她入府，屏退左右。 到了周涟的院子才急不可耐地拉着她，“涟涟，我找医师过来给你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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