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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的愕然,还来不及婉言推托,那厢方肇元也听见,先一步震声斥道:“胡闹!今时不同往日,人家是正经科班的角儿,你还当是满清的‘圆桌面儿②’了?登不得大雅之堂的献世包!” 那秃瓢儿立刻点头哈腰,迭声道“属下该死”,边说着还左右开弓连抽自己几个耳光,被其他人急忙拉住。 这二人演一出周瑜打黄盖,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指桑骂槐的意味,知道亦是在有意给曾冀仁难堪。也有人充和事佬,装模作样劝两句,“方处长,您消消火,匹夫无知,想必往后便改过了,接下来还有戏要演呢。” 看这出《棋盘山》已近尾声,方肇元沉着脸道:“今日就先到这儿吧,另有琐务要忙。”另向管事和茶房一点头:“下里巴人粗鄙,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而后起身告辞。茶房忙招呼拉铃“送令③”。 。 周南乔照旧坐二楼包厢的老位置,一面看戏,一面再分出半点心思去瞧台下和对面西楼的动静。罗绍昌知其满意,邀功道,“依周小姐看,是台上戏好,还是台下戏好?” 周南乔收回目光,送一口茶,悠悠道,“我来戏园,自然是为了台上戏好。” “是是是,”罗绍昌朗声笑道,也自斟一杯,举盏示意,“罗某失言,以茶代酒权且赔罪。” “今日全仰仗罗少爷。”周南乔亦抬一抬盏回敬,又若有所思道,“只是不知,方肇元平白无故找这番茬,曾冀仁那边倘有生疑,是有心之人从中作梗……” 罗绍昌甚是不屑:“他们俩么——哪怕无风都要翻点小浪出来,这些个小事端还要什么因由?且上月青帮的一伙小厮守着赌场‘剥猪猡④’,结果剥到了曾冀仁嫡系头上,然而那人是昧下军费作赌资,不是什么光彩事,警察厅的又是青帮自己人,因此胡乱抓了一通人便不甚了了。只不过梁子没解开,迟早都要闹的。” 周南乔微笑道:“罗少爷看得明白。”见底下风波已歇,告一段落,又道,“方肇元此次出手阔绰,一掷千金,想来您可没少开支。” “一点小事,不必计较。今日只来得及准备花篮,下次托行家写些牌匾之类的,否则弄得太俗气。”罗绍昌道,“我既然答应过周小姐,言必信行必果,至于如何做到,是我自己的事。” 她仍笑道:“罗少爷是敞亮人。” 罗绍昌也不再假意谦虚,“多多合作。” 。 ---- ①弹压席:戏院或影、剧院为督察队设置的专座。督察队由警察厅设立,以“巡察维持秩序,弹压乱党”为目的,武装巡逻,任意出入。园方不仅要殷勤招待,还时常送礼请求照顾。 ②圆桌面儿:有“长桌面儿”与“圆桌面儿”之说,长桌面儿指靠登台演戏吃饭的专业科班,圆桌面儿又叫“堂子”,台上演戏台下陪客侑酒。 ③送令:督察队出巡时,长官手持令牌,故称之“大令”。“大令”走时,茶房拉铃暂停演出,所有人欢送“大令”离开,即为“送令”。 ④剥猪猡:抢劫单身行人。这种事情在赌场附近时常发生,专门针对赢钱的赌客。 *上章在手机上写的,所以分段零零散散,又稍微调整了一下;这次就全用电脑敲了
第29章 未语可知心(三) 周南乔再往后台去时,戏班子的人都已认得她,知道是叶思矩的朋友,非但不再阻拦,反而热心地带路迎她进去。 “说起来,仿佛有段日子不——唉哟!”那引路的姑娘一面走一面回头看她,不慎在生苔的阶面上滑了一跤,险些栽倒,所幸周南乔眼疾手快搀了一把,这才堪堪稳住了身子。 “当不当紧,有没有伤着?”她早先便留心到这姑娘右腿仿佛有些病根,是微微跛着的,走得快时就能看出一脚轻一脚重,人往一侧倾着,如同沼塘里一株横斜的荷。 这姑娘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嘴上说着没有没有,又赶忙向周南乔道谢,许是觉着有些出糗,心里难为情,一句话愣是磕绊了好几次,脸上的飞红都要飘到耳后根去。 周南乔状若无睹,主动岔开了话,“我见过姑娘几次,却还没问过你怎么称呼好?” “我叫采缨,车采缨。”那姑娘细声道,“我娘在这里煮饭,这才带上我,之前不过是做做杂活儿,后来叶小姐唱出名声,孟师娘便让我给叶小姐当‘跟包儿的’,还能多些工钱。” 话说到这儿,她忽地想起方才没说完的半句,“有段日子没见到周小姐来听戏了。” “是么?”周南乔和颜含笑道,“那我以后常来,也不怕惹采缨姑娘眼烦。” 采缨不比雁萍那几个性子活泼又自来熟的,一句俏皮话听进耳,又是满面微红,腼腆道,“周小姐这是哪里话……” 。 进了后台,便听见雁萍的声音:“大小姐!这、这衣箱不能够坐人……” 然后是叶思矩的声音,显然是忙着把人搪塞走,“好了好了——我方才听见卖糖葫芦的吆喝了,怕是刚好走到大门外头呢,再不赶紧去,人家马上便走远了!” 周南乔心中好奇,不知那一声“大小姐”究竟在唤谁,无论如何不能是思矩,且不说凭她二人的关系,枝春定然叫不出这种称谓;退一万步,哪怕是揶揄话,就事论事来讲,叶思矩也绝不会坐大衣箱,她最识事体,坏规矩的事绝不牵涉进半分。 她还没再走两步,雁萍火急火燎地掀帘跑出来了,看见来人又是一惊,“采缨……周小姐?”登时悔恨起自己来:非要出来买什么糖葫芦,这下可好了,撞上个最不愿碰见的人。 自打从枝春口中听说,今日周南乔又是和罗绍昌一同来,她心里就一下凉了半截。过年间到玉皇庙,她还偷偷敬了支香,发愿最好让这门亲事做不成。然而这神仙也是可恶,拆散牛郎织女都只需拔簪画一条银河,香也收了,却连凡人间这种举手之劳的小事都不肯显灵。眼下事已至此,不说板上钉钉,也得是八字有一撇了,雁萍成天盘算着如何补救一番才好,情急之下也顾不了细忖,总之先认个错,“周小姐,之前有些个误会……还请您多多见谅……” 周南乔眉头略扬,却欲言先笑了,低声清了清嗓子才道,“只是些小事,大家闹一闹便过去了,反倒是你该宽宽心,何必这么拘束?” 雁萍如蒙大赦一般:“是是,多谢周小姐。”这时候该见好就撤,然而嘴又比脑子快,画蛇添足地来了一句,“祝您二位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最后几个字念得格外真挚,还格外响亮。周南乔始料未及,怎么听怎么别扭,又想辩言,却还是咬咬唇作罢。 外头动静大了些,引得叶思矩刚摘了头面便先到门口瞧,脸上粉彩未净,仍是窦仙童的扮相。“原是周小姐来,有失远迎。” 一旁采缨既将客人送到,打过招呼便自觉退下了,另一旁雁萍还木木樗樗站着。思矩便问:“怎么,这会儿又不着急了?那卖糖葫芦的若是真走了,可莫要再怨我知会你太晚。” 雁萍登时回神,急急忙忙便跑了。余下二人相视无奈一笑,叶思矩长叹口气,正想说什么,被周南乔赶了个先,瞧着过廊尽处的一闪不见的人影笑道,“还是这么个性子。”一句末了,又问思矩,“你也想说这话,是不是?” 叶思矩不知她如何猜到,亦笑了,“周小姐人之水镜。” 周南乔不管客套话,而是道:“也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 她既问了,叶思矩便很懂事地捧场,“是呀,究竟从何而知呢?” “你问这话,心并不诚,不过是为了敷衍我,”周南乔低声了些,假意嗔道,“我不讲了。” “无论如何,先进去坐吧,这走道里穿堂风不冷么?”见周南乔仍瞧着自己,没有要移步的样子,也放轻声了些,“我的不对。” 说是告饶,人却是笑着,又催促了声,“快里面请吧,一会儿让闲人看见了,传出去不知道要怎么遭人编排呢。” 编排些什么?疑未婚夫与伶人纠葛不清,周府小姐愤闯后台?那种小报,虽然内容千篇一律、寡淡无稽,写出这些东西的人却笨得着实好笑。叶思矩越想越有趣,不禁莞尔。周南乔只见她笑,却不知她笑什么,然而话是在情在理,便跟着进去了。 这里她不是头一次来,一回生二回熟,然而这一次却另见一陌生女子,不出意外便是雁萍所呼那位“大小姐”。这位小姐年纪很轻,约莫只比她长三两岁,相当端正的一副美人姿容,鹅蛋脸,丹凤眼,眼尾自蕴风仪地挑着,然而气韵卓群,即便以“大家闺秀”赞誉,仍让人觉得这个词儿配她则过于小了。虽是新面孔,此人却极有东道主的样子,躬自沏一盏茶,递到周南乔身前桌上,才一并坐下。 周南乔道谢,又斟酌问,“这位是……” 叶思矩罕见地没接上话,讪讪一抿嘴,话都藏掖到梨涡里,剩了满屋子的鸦雀无声。 终于有人开口了:“中午还好好的,唱台戏就把魂儿唱跑了?这又是哪般意思,不爱讲话,还是不想认我?” 叶思矩就着盆里已放得温吞的水搓了块手帕,实则是借着这个口子又酝酿一番,才道,“这是我师父的女儿,论亲排辈起来,我得称呼一句师姐才是。” 她固然明白叶思衡是好意,但教别人听去,难免会猜疑是想攀龙附凤、夤缘钻营了。 她客气,叶思衡便不与她客气,神色称得上笑容可掬,话里却不简单。“师姐回来了,东面卧房要收拾出来,其他人都不如亲师妹用着称心,待你空闲了,帮师姐好好打扫去。” 思矩哑口。叶思衡逗她玩够了,转而对周南乔道,“周小姐先喝茶,泡的是武夷山的九曲乌龙,不知你喝不喝得惯。”瞧了眼叶思矩,又道,“稍等她把粉洗了去,这会儿正出汗,马上脸都要花了。” 今日天气虽好,却远不到回春的节气,午后太阳地儿里晒着才略有些暖意,一到背阴处,寒气照旧往骨头缝里钻。然而台上唱戏不一样,冷也好热也罢,都不能在因汗出糊了扮相。这其中也没什么法子,就是一个练,气要稳心要定,人入戏了,才不会冒急汗,不过一旦下了台,稍松口气回过劲儿来,反而不住地沁出汗了。 周南乔之前未留意过,经叶思衡一提,这会儿才发现,思矩身上那件水衣也洇得半透了,屋里虽有暖炉,但这样的节气里到底是杯水车薪,不禁道,“衣裳要不要先换一身?天气冷,当心着凉。” 叶思衡便问她:“冷不冷,我给你拿件衣裳?”平日里衣物之类都是归采缨管,但想着今天戏份不重,且青帮的人闹一通后,少了许多应酬之事,难能舒闲些,便把这孩子打发走了——采缨得空时,总是跑去厨房给她娘帮忙,大家不免怜惜,能清简的杂事便不再样样都堆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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