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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云肆哪里有鸽子?”款冬奇怪。 “养鸽人都有着落了,鸽子还是难事吗?” 她“唉呀”一声,批评道:“你倒是专断。”脸上却笑开颜来,又将信将疑问,“此话可当真?” 屋什兰甄但笑不语,回身向屋里走。款冬知道又遭人哄骗,不忿道,“阿甄也是无聊,正事不忙,一天到晚就爱捉弄人。” “开饭了,这才来叫你。”她堂而皇之敷衍着,“至于其他的,究竟不是三两句便能计划好的玩笑事,还要再仔细斟酌。” 款冬把地上盛绿豆的小碗拾起来,直到屋里还在嘀咕,“枉我次次都诚心信你,下回任你说出花儿来,我也绝不再上当了。” 屋什兰甄说:“你犯错就在这里,总是对人太过轻信,无异于鼎鱼幕燕,自立危墙。” 款冬不爱听说教:“我不和你辩论,反正横竖都是你的道理。”言罢从她身后快步走到前面去,却又被屋什兰甄叫住。 “想吃什么,和住店客人一样,自己点便是。” 款冬正同往常一样要向屋什兰甄房里走,听了这话登时泥塑木雕般定在原地,脚也迈不动了,头也抬不起了,郁郁寡欢问:“这又是为何?” 屋什兰甄道:“记账方便。” 款冬面刺:“好一个不近人情。” 可惜对方并不嘉许她的犯颜直谏,耳旁风似的没理睬,走出去几步想想还是卖了个面子,将款冬手里端着的小半碗绿豆接下,“这个——便不要你钱了。” 。 闭市前,有一年轻女子前来投宿。 这女子容质清丽,粗衣缊袍,少言寡语,并不张扬,然而生得一双浅瞳,乌发微鬈,又使人不能不多打量几眼。 过长安的旅人中,鲜少见得一女子只身来往的情形,加之近来官府查得严,不准旅店留宿可疑生人,管事的伙计因此留了个心眼,问她是哪里人,上哪里去。女子只自述姓何,从凉州来长安寻亲,其余则不多答。伙计见她神色坦荡,形容疲惫,也不再多问,立马安排了屋子,又引她回堂间用饭。 何娘子用度俭朴,饭食也只要了一张炊饼,一壶热茶,择了靠里的案桌坐下。自她进来,款冬便一直移目伺察,只见何娘子也察觉到这道眼光,却未寻过去,目不斜视问道:“小娘子可是有话要讲?” 款冬便不遮掩,起身换到她对面跪坐下来,歉然一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方才偶然听见凉州二字,想起家中阿兄前年从军,恰是卫戍在彼,可惜连年无音讯,难免牵挂,欲向娘子打听,又不知如何启齿。” 何娘子闻言,亦不免有些恻隐,“请问你阿兄高姓大名?若有耳闻,一定知无不言。” 款冬忙道:“家兄姓陆,名章,身高约六尺,颀面曲眉,虬髯猿臂,不知可曾有见过?” 忖度一番,何娘子摇头道:“似乎不曾。”见对方神情怅然若失,又以好言抚慰,并将情况一五一十道来,“只不过也不必太忧心,仅凉州城内大斗军便数以万计,城外远近亦置有若干守捉,少者数百,多者近万,故不能一一识得戍卒之面目,况路途遥远,家书遗失乃是常事,且宽一宽心。” “是我一时心焦,望门投止了,究竟偌大一座凉州城,哪里有这样巧的事。”款冬闻言神色稍缓,“贸然叨扰,实在不该,我请娘子小酌两杯权作赔礼,聊表愧歉。” 不等何娘子置词,便先转头唤道:“李四哥,可有好酒拿些来?” 李四郎回道:“有高昌的葡萄酒,亦有新丰镇的佳酿,有虾蟆陵的阿婆清。” 款冬稍加思索:“西域酒好,但长安亦不少名酿,既来长安,便不应错过。这阿婆清闻名京城,人皆称道,我便擅自做个主,请娘子一尝此酒可好?” 何娘子见她与店里伙计熟识,索性也不推拒,点头道,“妾感谢尚不能够,交由小娘子安排便是。” 这厢话音方落,又听一人含笑声,“是谁要饮酒?” 循声看去,竟是俨然换了副面孔的屋什兰甄,几乎不能想象此人一刻钟前尚且软硬不吃强求她记账,这时却脸色春风盎然,明媚生情。 长安的酒肆中,多见歌舞侍酒的胡姬,美酒佳人,相得益彰,更受文人青睐。然而来云肆不同于一般酒家,屋什兰甄自然也不计较宴客之多少、营利之厚薄,因此本是胡商生意,店中也不乏胡女,却只偶有笙鼓琵琶侑酒,从来不见为人侍席陪饮这一说。 款冬不知其用意,饶是知道屋什兰甄不做侍饮事,却也不免诧异原来其人待客也有这番好脸色,只不过吝于给到自己罢了。 正想着,一双柔荑般的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按,屋什兰甄随即安坐下。李四郎忙不迭来上酒,新拿来三只酒碗摆到各人面前,一一斟满。 “这是表丈家小女琢儿,家里宠溺惯了,行事常欠考虑,今日唐突打扰,耽误娘子饮食,还望海涵。”屋什兰甄温言细语问道,“不知如何称呼是好?” 何娘子答曰:“姓何,名端仪,‘端方’之‘端’,‘礼仪’之‘仪’,家中排行第一。” 屋什兰甄便道:“那我便冒昧称呼‘元娘’。元娘既是客,就没有待客不尽心的道理,若不嫌弃,叫庖屋上几道佐酒小菜,只消稍等便好。” 何端仪忙道:“何必言重,只是闲谈几句的工夫,称不上打扰,哪里值当店家如此费心?” 屋什兰甄却是微笑:“不妨,相逢便是缘分,机缘珍贵,区区几道酒菜又算得上什么呢。” 款冬几乎瞠目:这会儿便知道缘分珍贵了,方才要我记账时怎么不懂呢?心中大为不忿,然而此刻不能当场点破,只好咽回肚里,仍挂着笑脸,向何端仪道,“是呀,待客不备茶果糕饼,实为不敬。且大家都未吃饭,恰好今日还有鲜鲫鱼,再切些鱼脍来吃岂不正佳?” 屋什兰甄仿佛闷声笑了一下,似在嘲弄她司马昭之心。款冬敏锐地侧过脸瞧她一眼,却见其神色一如往常,甚至首肯了她的提议,“琢儿说得极是。” 。 餐罢,几人各自回房去。款冬因想着方才那番不公允待遇,一反常态未再缠着屋什兰甄说话,反倒是后者先开了口,“方才那一餐饭究竟算谁的?” 款冬何等伶俐,听是个问句,便知很有些回旋的余地,反问回去,“你若是非要记我的账,还犯得着来问这一句么?横竖账本在你手里,愿意怎样记都轮不着我来置喙。” 屋什兰甄怎会听不出她话里夹枪带棒,也没再计较到底谁先要上的酒,谁要吃的鱼脍,而是问道,“既然算我的,还这样无精打采做什么?” 款冬道:“你心里只容得下那几个铜子儿,哪里有暇在乎其他?”虽是存心置气,话一出口自己先觉出说得太过火,悄悄瞥一眼屋什兰甄,对方仍平心易气地瞧着自己,并不见愠恼色,尽管仍后悔失言,心中惴惴却因此纾解几分。 正走到自己房门口,款冬驻足小声说道,“廊间讲话不方便,不如去我屋中。” 屋什兰甄颔首道:“那便借一步说话吧。” 款冬房里乍看与一般宿客无异,无非是床榻案几、被褥衣衾,但知底的人很容易瞧出不寻常——这屋中没有“人气”,除却屋什兰甄替她置办的几套衣物,几乎寻不见半点生活痕迹。 茶壶茶碗俱备,却没有热水,屋什兰甄看着她执起壶一掂量,又一语不发搁回原处去,心中好笑,“水也不打,难不成真要吸风饮露、得道登仙了?” “我得道升仙,也躲不掉来云肆的债,阿甄尽可放心。” “你的话我如今还有几句可信?” 款冬知道她并非仅是指眼下这句谈笑,不免心虚,如实道,“凉州等事皆是我杜撰。” “阿兄呢?” “家中并无长兄。” “陆章又是何人?” “是我随口胡诌,实无其人。” 屋什兰甄轻叹一声:“让你安生些,你偏不往心里去。” “那女子面色惨淡,风尘仆仆,见其衣着饮食,可想也是生活拮据,”款冬道,“一女子孤身在外总是不易,因此才寻个由头……” 屋什兰甄意味不明地笑一笑:“善事让你做了,账落到我头上。” 款冬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低头道,“你若真不情愿,记我的账便是了。” 屋什兰甄摸透她脾气,知道这话不过是说说罢了。话已说尽,也无茶水可喝,起身正要走,忽然又想到一事。 “明日三餐仍旧去我那里。” 款冬一听,即刻神气起来,“知道独自吃饭寂寞,又念起我来了?” 屋什兰甄说:“谁知某人事到如今仍不懂得收敛,生怕旁人无法留意到自己,又是扬州又是凉州的,差到哪里去了?也不找个妥善的借口。” 款冬冁然:“天涯若比邻嘛。” 屋什兰甄莫可奈何,只能虚浮地责备一声,“信口雌黄。” 。 ---- WPS崩溃了,害我上周白写,不嘻嘻
第27章 未语可知心(一) 太阳刚在东边冒尖,街巷里渐次沸起人声。下了晨功回屋,正是吃早饭的时候,清粥油条,烧饼豆浆,刚拿起筷子,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发生什么事?” 雁萍伸着脖子往窗外瞧,看不出个所以然,抓着半块饼就跑出去凑热闹了。余下的人虽各自吃着饭,却也捺不住窃窃议论,有的猜是军政府的哪位官老爷大驾,有的马上反驳,才七点钟,哪门子的官儿肯起这么大清早? 过了会儿,雁萍回来了,旁人问有什么事,她却说看见师娘也出去了,于是不敢再往前凑,马上便溜回来了。 众人只好作罢。不多会儿鼓噪慢慢散去了,人也散开,这时隐约听见院里催戏的跟管衣箱的说,叶老板的女儿回来了。 这句话听得不甚清楚,然而私语声骤然低了下来。叶思矩心里猛地一惊,嗓子像被石头堵住了,咽也咽不下,梗得发疼,忙捧起碗连喝好几口豆浆。 琬师姐知道她习惯,问,“不加勺糖?”语气很关心。 思矩摇摇头,已然食不知味。 她没来由地心虚、心慌,甚至心悸。叶思矩不应该是这样,少时出名的角儿,一定是见惯大小场面处变不惊的,此前曾冀仁频繁来访时她也仅是感到不胜烦扰,然而叶思衡不速而来,却使她真正乱了阵脚。 。 叶思衡多久没回来了,八年?九年?早就白衣苍狗人不复昨,然而叶思衡比任何人都从容,寒暄一阵问问近况,等看热闹的散差不多了,才转头问管事的,“这个钟点早课该下了吧,我妹妹呢?” 管事的慎重地问:“现在是饭点——小姐,要不先去跟叶老板打声招呼?” 叶思衡道:“他不待见我,我也不去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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