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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孩子。”孟荟筠轻拍她一掌,实则早已习惯她这一套作风,也不多怪罪了。 也是赶巧,往后院走,没几步先撞上叶宗棨,她只好开口,“爸。”叶宗棨显然是知道了消息,没显得惊讶,却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不就是回来了么,大早上吹唇唱吼的,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 叶思衡也讲不出什么话了,嗯一声,尴尬地看着砖缝。 叶宗棨板着脸,把她从头到脚扫视一圈,“头发又不剪了。” 叶思衡捻着发梢儿,漫不经心扬了扬眉,“剪发是我的自由,蓄发也是我的自由。” “现在这是上哪去?”叶宗棨没心情跟她讨论什么自由精神,又不想上来就争吵,便问了句别的,撇开话题。 “我去看思矩,怎么?” “这会儿吃过饭,马上该排戏去了。你愿意找谁我不管,但不能妨碍班子的规矩,”叶宗棨脸上神色没有松动,“我还得告诉阿璟当心着点,别跟你学歪路子。” “这就先怪上我了。”叶思衡笑笑。 她没有见过叶思矩,对这个不曾谋面的“妹妹”,一小部分的了解来自母亲的家信——刚到美国时她与家中尚偶有联讯,知道叶宗棨收了个“学戏的好苗子”,更多则来自报纸。 叶思衡回国后先短居北京,某天意外在晚报上瞧见了叶思矩的名字,一半惊讶,一半五味杂陈。那些常出现在非血亲的兄弟姊妹之间的情感,譬如厌恶、嫉妒、敌视、戒备之类,通通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她只是觉得同情:叶宗棨终于找到一块好坯子,雕刻成他满意的形状,用以填补叶思衡离开后空缺下来的那部分位置——这就是叶思矩没有余地的命运,没有选项的、既定的人生。 。 被雁萍抓着的那只胳膊猛地一痛,叶思矩察觉到某种暗示,本能地想回避,然而若真同在一片屋檐下,再怎么躲终不是长久计,还是迫不得已沿着她的视线抬起眼。 目光相接,神会心契,二人皆一眼认出彼此。叶思矩看到那双和师娘如出一辙的眉目,眼神一飘,恍惚无措间,对方先发话了,“现在要去哪?” 何其突兀的开场白,没有称谓也没有自我介绍,叶思矩猝不及防,只好问一答一,“马上去排戏了,下午要上演。” 叶思衡颔首,“等中午休息时,我再来找你。” 思矩不知道还能寒暄些什么,感觉背后无数道好奇的视线热辣辣的,芒刺在背,只能说了个“好”字权作回应。 叶思衡补了句:“给你带了些小礼物,待中午一齐拿过去。”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不,不用麻烦。” 叶思衡只笑,“一家人这么客气?总之我准备了,要不要由你。”也不再等思矩表示,摊手道,“不耽误你们的事,否则老古板少不了骂我。” 待人走了,雁萍立刻凑过来,长吁短叹道,“可要吓死我!我想这叶小姐好些年未回家,人情生疏,自然会待你冷淡些,谁知才回家一声招呼不打便找过来,我唯恐发生什么事,对你不利。” 枝春接嘴道:“那怎么能够?她是大小姐,我们阿璟好歹也是二小姐,不管人家心里怎么想,面子上总要过得去的。” 琬师姐赶紧制止她两个再议论下去:“好了好了,还是记吃不记打的性子,少说些闲话,省省嗓子。” 然而叶思矩有些怅然,低声道,“究竟是不一样的。” 人与人之间总那么多不同,譬如鸠鹊,譬如云泥,譬如日月。叶思衡和她终归不同,她只是用来寄托的蜃影,随时都可能成为不再被需要的那一个,难免总想对那人敬而远之。况且都是留过洋的新式青年,叶思衡和周南乔的气质也大相径庭。周南乔好亲近,雍容尔雅,让人如沐春风;叶思衡却是锋锐毕现,不拘一格。说来也是,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家远渡重洋,近十年无音信,这等事也只有她这般人才做得出。 。 叶思衡中午依约来,见思矩已在屋内等着,第一句便是问:“吃饭没有?” “稍微吃了些,下午还有演出,不宜十分饱。” 叶思衡了然,她虽不学戏,但“饱吹饿唱,肚饿嗓宽”的老话不会不熟悉,打趣道,“你们这行当,本就什么都吃不得,酸的黏嗓子,甜的腻嗓子,辛辣的更是伤害喉咙,因此便只能吃苦了。” 她把东西搁在桌上,叶思矩神色一敛,张口又要推辞,自然被不由分说堵回去。“没什么贵重的,不过是些丝巾钢笔之类的东西,想着挑些你能用上的,否则放着也是平白添累赘。” 思矩喉咙有些干,抿了抿嘴说声“多谢”。叶思衡听罢又笑,知道这爱客气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掉,就随便她怎么见外去了。 桌上铺了张宣纸,墨干了大半,毛笔字学的柳体唐楷,饶是外行人也能瞧出有几分功底。她端详片刻,回头见叶思矩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一脸戒惕。 “你这么怕我是为什么?”她好笑,“你刚学戏的时候是不是老挨打?我起初给家里写信时还替你说过话,可惜奏不奏效却是不知道了。” 叶思矩不好意思了,辩解说,“我没有。” 她意思是“没有怕”,但叶思衡故意钻她话里的空子,“你不曾吃过戒尺么?” 思矩不好跟她争个是非,索性闭了嘴。 叶思衡又看了一会儿,叹气道,“毛笔倒是比我写得好,足见得是肯听父亲话的。” 她调转话头,忽然说道,“然而时代不一样了,可不要说什么都听他的,小事上听劝,大事还是得自个儿拿主意,你若是真和他想得一模一样,才是稀奇。” 叶思矩嘴唇张了张,不知她缘何突然与自己说起这些,心里觉得未免大逆不道了些,暗自捉摸对方用意。 “你以后倘若也想出去瞧瞧,就告诉我,我替你想办法,”叶思衡见她不答话,知有疑虑,便说得更明白些,“至于那个老顽固么?不用搭理他,腿脚是你自己的,爱去哪便向哪去。” 思矩怔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地否认道,“我不走的。” “你不走,要在天津卫、在含英社唱一辈子?”叶思衡问道,“你不想去北京上海闯闯?沪上的大剧院已经是另一番光景,我爹上了岁数,对那些新东西不关心,但你呢?你年纪还轻,你不一样。” 思矩一时默然,她对今后的日子并没有什么主意,师父教她学艺她便学,有一台戏便多唱一天,向来觉得眼下已有的便是最好的,哪里考虑过那么遥远的事?但叶思衡说到这地步,她便不能不去想。 “我知道了,”思矩说,“我……须再仔细想一想。” “这是大事,自然要慎重考虑,”叶思衡知道她业已动摇,便不再句句相迫,“日后你要是打定了主意,哪怕不情愿唱戏了,也可以来和我讲,总能帮上你一些。” 。
第28章 未语可知心(二) 叶思矩正在后台上妆,大约是箱倌那边临时出了什么岔子,一时间人都急忙忙过去了,她便只好先自个儿搽粉,其实化妆梳头之类的事各人都能自己来,只不过容装科的师傅们手更稳更麻利,再者说,倘若凡事都亲力亲为,也不好显示名角儿尊荣。 众人都在忙,偏一人清清闲闲进来了,便是枝春。枝春唱小生,妆容较简,早就收拾利落,这会儿神秘兮兮过来,对思矩道,“你可还记得我上回说的——那天在百货大楼碰见周小姐的事——今儿周小姐又是同那罗公子一起前来,可见关系绝不一般!之前你还不肯信,这次还不算证据确凿么?” 思矩对着镜,往脸上刷胭脂,淡淡揶揄她一声,“你就不应来唱戏,找个报馆做娱乐记者罢,否则实在是屈才了。” 枝春说:“报上可说得十分真呢,然而你又不信他们——你连我也信不过!” “报上还说我下月要去给曾冀仁做姨太太呢,喜宴的时辰和地方可都编排得一清二楚。”她画到嘴唇,微张着口,讲话时还要尽量保持着嘴唇不动,声音就轻了些,显得漫不经意。 枝春见她没怎么往心里去,一不做二不休起来,激道,“既然如此,要打个赌么?” 叶思矩仍专注望着镜中,抿了抿嘴将口脂蹭匀实了,半晌悠悠答,“那便请我吃估衣街上那家牛肉炒线粉好了。” “还没分出个胜负呢!”枝春叫道。 思矩便笑:“先下好赌注罢。”她的脸藏在浓重的油彩背后,变得不像往日的叶思矩,一双眼被映得格外亮,顾盼神飞,仿佛真有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成竹在胸一般。 枝春多瞧了两眼,隐约不自信起来,自觉万不可轻敌。然而已没什么尽人事的余地,只有在赌注上多琢磨一番,于是深思熟虑后最终拍板,“我要吃烧黄鱼,还非得是八两重、不大不小刚刚好的那种。” 。 台帘一打叶思矩便知方才那阵骚动因何而起——前排弹压席①上竟坐满了,都是督察队的人,都脸生,此前不见来过,一个二个肃着面孔,仿佛黑云压城,为首那人便是天津警察厅的方处长,也是这一带的青帮头目。叶思矩倒不是怵这阵仗,究竟是在北京城唱出名堂的,什么大场面不曾见过。只不过督察队的人都非善茬,名义上巡察治安,实则是打着幌子各处取乐,一行人携枪提棍,横行霸道,所过之处,人皆避之不及。 她今儿并不唱大轴,演的是《棋盘山》,到第四场,四击头响,窦仙童便上了台,穿金绣朱红软靠,戴蝴蝶盔七星额子,披牡丹云肩,神采烨然,一手腰间按剑,一手拉翎子,压步行趋,起霸而上,理袖试履,整盔紧甲,几个轻捷的鹞子翻身,俊拔不失灵秀。霎时一片喝彩声,然而其中劲头最高者,竟是督察队这帮巡警,仿佛专是为了捧叶思矩的场,每唱一句,底下便必定跟一声叫好,且人多声洪,同先前曾冀仁之流相比,实在是有过之无不及。 西面二楼包厢的曾镇守使看在眼里,脸上愈发挂不住,黑沉着脸,鼓掌也不鼓了,叫好也不叫了。两方本就互相不对付,今日这伙人出尽风头,无异于专程来抹他的面子,心中更不痛快。 捧场自然少不了打赏钱。然而督察队到影剧院去,向来都是受人伺候的——无论何时来,一声招呼不用打,茶房自觉就送上热巾子,好烟好茶瓜子点心通通端上来,站在边上恭恭敬敬候着吩咐,唯恐稍有怠慢。不曾想太阳打西边出来,今儿这帮人来倒真不是为着白占戏院的好处,个个出手极阔绰,锃亮的“袁大头”撒得稀里哗啦响,引得满座咋舌。 照例有管事的来谢赏,此时方肇元身边一秃瓢儿巡警跋扈道:“今日方处长慷慨有目共睹,等下了戏,摆个席,就叫这唱窦仙童的姑娘赏个脸,好歹陪大家喝两盅,总要表示表示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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