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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陈情述理,仿佛样样在为对方思量。款冬有自知,已察觉出笑里藏刀。 “况且,近日闻说城中有流贼暗入,城南向来冷僻,恐怕官府监管有阙,一旦人稠眼杂,更容易出乱子,且不说那些小偷小盗,若遇上什么事,我也不好向表丈交待,是不是?” 款冬只好讪笑,但显然也不情愿放过此番出门的机会,,“我在家时曾经遇见游医,诊过脉却并未开方子,说不过是心疾,多散散心比药石有效得多……” 苏耶娜见主人没有说话,犹疑着开口,“如果是不放心安全,伽瑙和我仍然可以随从琢娘同去——” 屋什兰甄止住她未完的话,微微摇头,“我倒不是担忧这些。”声音更轻了些,目光再向款冬一瞥,“只是她的确该多吃些苦头,清清火,静静心。” 款冬气结,本以为在人前她能给自己留几分情面,却反被刻薄了一番,“不去便不去,有什么好稀罕的。”说完杯子重重一放,气冲冲便走了。灯台里烛焰一颤又一颤。 杯底一层酒泼溅在黄木案上,苏耶娜起身去拿巾子收拾干净,回来见屋什兰甄仍低头望着烛台没动作,小声道:“方才,琢娘恐怕是真的生气了。” 屋什兰甄有些耳赤,她不常做这一出,演不出面不改色信口开河的老练,多亏无人在意到。“她不肯走,若非不得以也不至于出此下策。想去游玩,改日陪她同去便是了。” 苏耶娜便不语了,侧耳仔细听了一回,确定廊中无人,才回到榻前,把袖中蜡丸呈上。 分开蜡壳,一寸方纸条嵌置其中,屋什兰甄匆匆读罢,连纸带蜡一并在灯台上点了,脸上却未见得什么起伏的神色。 苏耶娜观察无果,还是少一句不如多一句,“算起来,今日该回个信……” “暂且不必了。”屋什兰甄说。 苏耶娜迟疑了片刻,点头喏声。那蜡丸在灯台上化成一滩蜡水,火光舔舐着人面,屋什兰甄又一声叹息。 。 ---- “戚戚何所迫”出自《古诗十九首·青青陵上柏》
第25章 戚戚何所迫(二) 水暖冰泮,地气始通。平明时犹见云气溟濛,此刻却已白日高照,更衬得梅繁柳新,鲜妍可爱。 城南人稀,多是静僻坊,然而今日风和日丽,恰是出游的好气候。行近慈恩寺,人渐渐多起来,更听得枝鸟啼啭,蛰虫始苏,有了几分热闹的意趣。 一行人走在街上,款冬独自在前,她穿一条齐胸绿地重蕊柿蒂花绢裙,外套浅红广袖宽松长袍,和早春同样地生机蓬勃。屋什兰甄原是与她并肩,却没有这般欢欣雀跃的好兴致,徐徐然很快落在后面。苏耶娜自然不敢不顾主人兀自到前面去,便一直稍后半步跟着。出游本是畅快事,三人中却唯独屋什兰甄显得无动于衷,一路上几乎无话。 款冬故作惊讶道:“我不懂粟特风俗,原来央人原谅是这么个礼数,仿佛来讨债似的,好不有趣。” 屋什兰甄骤时耳热,“无非是见你成日闷在屋中郁郁寡欢,这才偶发善心,谁说要央人原谅了?” “谁说?”款冬眯起眼笑了,像是请君入瓮专在等这句话,扬手一指,“苏耶娜说的。” 屋什兰甄争辩不能。旁侧苏耶娜听得不妙,识时务地放慢脚步落到更后面,她平日里与屋什兰甄交谈仍是用粟特语,汉话并不流利,用作日常交流虽能让人听明白,却也难免偶有言不及义。 “……依你说,要怎么做。”屋什兰甄忍气吞声问,容色很是勉强。 款冬仔仔细细捋着扇上的彩绦,沉吟一会儿,实则是在打量对方的神情。屋什兰甄不自然地抿着嘴角,人是愈走愈快。款冬眼看就要跟不上,急趋两步,嘴里念叨着,“你问了又不肯听,可见并不是诚心问。” 屋什兰甄立刻道:“问了你又不肯说,可见也不是真心要答。” 款冬被驳得先是一愣怔,即刻又脆凌凌地笑出来,“呀,你这是和谁学来的胡搅蛮缠的本事?未曾‘士别三日’也直教人‘刮目相待’了。” “‘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屋什兰甄乜她一眼,不再回头,“耳濡目染罢了。” 言语间,眼前已见得水道,这是黄渠水流出曲江池后穿入晋昌坊的一支。至慈恩寺下,竹木森邃,林修草长,更见得游人如织。款冬鲜少往城南来,兴味正佳,屋什兰甄却小声道,“往曲江池去吧,地带开阔些。” 她领会到言外之意,曲江池总归比这坊内人迹稀疏,自然也明白屋什兰甄的顾虑,于是很是听劝。 溯着黄渠水往上游去,再不远就可见曲江池,冰解雪融,烟水明媚,花卉环周,竹柳夹岸。池水南面林立着皇家的行宫殿宇,亭阙轩昂,气象一派开阔。 屋什兰甄回头,苏耶娜立刻会意,停了脚步远远候着。 款冬不解道:“怎么了,苏耶娜不要一起?” 未听得回答。屋什兰甄只管穿过竹林向水岸僻静处走,款冬奈何不得,忙又三步两步追上去,脚下草叶窸窣一阵响动。 她见屋什兰甄在岸边驻了足,也跟着停下。水边不受林木阻隔,视野豁然敞朗,池心凫雏游泳,近岸水草参差,树影连缀,款冬便依着岸蹲下身,掐了支草杆撩几撩水。 “我从前在家乡,水里尽是菱角、茨菰,入夏丰盛时,几乎不得行船,到了长安反而难得一见了。” “这水中是白蘋,江南可生,江北也可活,想必你见了也亲切。”屋什兰甄不紧不慢道,“我时常想,她这名字取得确是有几分意味。” 款冬猛然抬头,不知她是何意,故而迟迟未接话,正踟蹰间又听对方冷不防发问,“如要从长安下扬州,洛阳是不是必经之地?” 她语气不似发问,款冬察觉到话中玄机,不禁怔忪问道,“为何突然间说起这个?” 见四近无人,屋什兰甄轻声提点:“倘若来得及,教她途中千万绕开洛阳,最好再向北迂一段路,大约到晋阳一带暂避半月,稍后仍可过河南道,经汴州继续南下即是。” 款冬心头一紧,神色微变,“你还知道些什么?” 屋什兰甄严肃道:“我不知道什么,你也切勿再打听。” 她说罢,脸色又重归从容,沿水岸向远处姗姗走去,仿若是真有些赏景的闲兴在。款冬瞧着她的背影,也连忙站起,脚下却像被抽了筋骨一样绵,一时竟不能再跟上去。她千头万绪,却不敢继续深想,额前、掌心、后脊处无一不隐隐发出汗来,风一过觳觫生寒,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你等一等!”她压着声音叫住屋什兰甄,后者未回头,但放缓了脚步,等她赶上来。 “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情,小蘋姊姊的事又从何说起?” 她语调有些急,怕跟不上,手又下意识去牵掣屋什兰甄的衣袖,一时竟失礼不自知。屋什兰甄眉头微微一起伏,耐住心没挣开对方的手,却问:“你如今是质问我了?” 款冬即刻撒开手,声辩道:“我一时心急……并非有意冒犯。” 屋什兰甄多看她一眼,仍是那句话:“你不要多问,我也不探听你的底细,只求这些时日能相安无事便好。” “我倒不要紧,哪怕今日阿甄不准我再回来云肆,我都不敢有半句埋怨,”款冬惶急道,“然而小蘋姊姊好容易摆脱身契有了去处,不应该横遭如此祸端。” 屋什兰甄凉丝丝道:“你们二人倒是深情重义。” “说到底,阿甄究竟是从哪里听说了这些消息,”她不受挫,犹自问道,“追查小蘋姊姊的是官府还是另有其人?” “古人云,墙有耳,何况来云肆熙来攘往之地。只是听或不听、信或不信都由你。”屋什兰甄道,“人是官府的人,至于为何找她,我却不知,也无意知晓,你心里有数便足够。” 款冬心知她不愿被牵涉太深,悻悻不作声,又跟了几步,小声说,“你不要担心,我这两日便见机出城。” “糊涂话,”屋什兰甄听得直蹙眉,“这两日动静正大,进出城都看得紧,早不走晚不走,偏生赶在这个节骨眼,是来云肆住得不合你的意,非得去大理寺狱比较一番心里才过得去?” 款冬张口结舌:“那又该如何……” “当下冒险出城,倒当真不如来云肆安全,”她信手拈几朵花,招手叫款冬过来,将各色依次在她鬓边比一遍,实则藉此更近一步说话,“既已是同船人,你便只管依我嘱咐,万不能擅自决断,闹出任何闪失。” 款冬半垂着睫,发呆似的久久未语,屋什兰甄见其心神不属,将一枝白梅送到人手里引她回神,“愣着这里做什么?” “那你呢?”款冬问道,“如今势已如累卵,你这时候揭举我,全身而退,于己乃人之常情,于我也算是仁至义尽,不好么?” “我……”屋什兰甄声音一顿,“我怎样你不必管。” 款冬不再多话,捻着手里的白梅花,好一会儿又道,“我听人讲,世上从没有施恩不望报的便宜事,我不再纠缠阿甄,阿甄却仍愿意帮我,此中又是何用意呢?” 屋什兰甄略显惊讶,眼里暗笑,“我并未说过不望报,该做的活计一样也少不了你的。” 款冬亦笑了,却不知是否置信。屋什兰甄迈出几步,看她依旧在原地望着水面,顾而问之:“还不肯走,是怕回去洗衣烧柴不成?” 。 ---- “花卉环周,烟水明媚”出自康骈《剧谈录·曲江》
第26章 戚戚何所迫(三) 日头西移,有只鸽子扑棱棱从后院飞出,往东边去了。时近闭市,钲声将响,街上人陆续向家走,商铺也开始准备打烊,此刻倦鸟归巢,也没人有闲心细看。 “你养的?” 款冬听得是屋什兰甄,并不在她跟前避讳,“也算是。” 屋什兰甄也不追究,微微一点头,淡淡道:“尚且差强人意。” “只差强人意?”款冬瞠目,神情甚是不甘,好似非得跟对方论出个一二三来,“你不如说说,究竟哪一点只够得上这‘勉强’二字?” “我听人说好鸽子讲究文彩风致,”屋什兰甄见她这般,顿觉有趣,“可这一只灰扑扑的,钝嘴矮足,瞧着实在不漂亮,并不知有什么足够特别称道之处。” 款冬道:“你这才是不懂行呢!鸽子究竟与鹤不同,喙宜平直不宜尖细,腿骨宜短不宜长。况且还有赏鸽与飞鸽之分,飞鸽不论文质嘴脚,睛有神采,翅有劲力,便属上乘;而雨点斑虽不如白鸽漂亮,却胜在不惹人瞩目,这才是信鸽的要义所在。” 屋什兰甄被反驳也并不显得愠恼,而是道,“你既然这么精通,不如以后就在来云肆养鸽子罢了,也算个正经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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