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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没出息?” 顾清摇头:“不是。” 孟憬转回视线看她。 月光下,顾清的神情很平静,眼中却有某种坚定。 顾清一字一句:“殿下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不是为了她自己。 是为了让那些暗流远离她,让那些目光转向别处,让她能在这静思堂里,安安静静地做她的大理寺少卿。 这份心意,她懂。 孟憬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情绪,疲惫,释然,还有一丝被理解的柔软。 孟憬看着她笑。 顾清没有说话。 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步。 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孟憬怔住了。 顾清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披风下单薄的身形。 然后,顾清伸出手,替孟憬拢了拢披风。 动作很轻,指尖只触碰到披风的布料,没碰到她的肌肤。 孟憬些微的偏头看她。 顾清动作做的自然,拢好披风,手自然下垂时,才恍然反应过来。 她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藏在袖中。 顾清微微错开孟憬看向她的眼神,两人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直至夜风穿过庭院,吹得披风扬起,桂香浮动。 孟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很真实,真实得没有任何伪装。 她仍然偏着头:“顾清,你可知,这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好的一个重阳。” 顾清看着她,看着月光下她真实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那些不再掩饰的温柔。 她也想笑,却有点局促,只是轻声说:“殿下回屋吧,夜深了。” 孟憬点头:“好。” 她转身,走向澄观斋的内室,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 “顾清。” “嗯?” “明日早起,”孟憬眼中闪着光,“陪我吃重阳糕。” 顾清顿了顿:“好。” 孟憬笑了,推门进去。 门扉合拢,灯火亮起。 顾清站在庭院里,看着那扇窗透出的暖黄光亮,许久,才缓缓转身,走回静思堂。 指尖在袖中,仍残留着披风布料的触感。 粗糙,柔软。
第 17 章 重阳节清晨,天还未亮透,顾清就醒了。 窗外有鸟雀啁啾,间或夹杂着侍女们轻巧的脚步声。 澄观斋那边似乎醒得更早。 她起身更衣,刻意选了身颜色稍浅的常服,而非平日那身深青官袍。 推开门时,晨雾还未散尽,庭院里的草木都沾着露水。 缺口那侧,孟憬已经坐在廊下,也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襦裙,长发松松绾着,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听见动静,孟憬抬起头,眼中漾开笑意:“起得倒早。” 顾清绕路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这次只隔着一尺距离。 小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最显眼的是正中那盘重阳糕,切成菱形小块,糕体洁白,点缀着红枣、莲子,还撒了层薄薄的桂花糖。 孟憬递过筷子:“小厨房寅时就起来蒸了,尝尝。” 顾清接过,夹起一块。 糕体松软,入口是淡淡的米香,红枣的甜和莲子的清苦交织,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 孟憬看着她:“如何?” “很好,”顾清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往年宫宴上的好。” 孟憬笑了:“那是自然,宫宴上的都是提前做好,搁久了,又冷又硬。” “这是现蒸的,火候刚好。” 她也夹了一块,慢慢吃着。 顾清静静地看着她。 两人安静地用着糕点,偶尔啜一口刚沏好的菊花茶。 茶是孟憬院中自种的晚菊所制,香气清冽,正好解了重阳糕的微腻。 孟憬:“顾清。” “嗯?” “你可知重阳节除了登高、赏菊、吃糕,还有一桩习俗?” 顾清抬眼。 “佩茱萸,”孟憬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深红色,绣着金色的茱萸纹样,“驱邪避灾,祈求安康。” 她将锦囊放在小桌上,推到顾清面前。 她道:“给你的。” 顾清看着那锦囊。 针脚细密,茱萸绣得栩栩如生,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殿下亲手做的?” 孟憬别开视线:“闲来无事,随手绣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顾清知道不是。 孟憬自幼不喜女红,能让她拿起针线,必定不是“闲来无事”。 顾清拿起锦囊,触手柔软,里面似乎装着晒干的茱萸果,散发出淡淡的辛香。 “多谢殿下。”她低声说,将锦笼收进袖中。 孟憬唇角微弯:“不过是应景罢了。” 顿了顿,她看向顾清:“你可有什么给我的?” 问得直接,眼里掠过一丝光。 顾清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更小的素色锦袋,没有绣花,只在袋口系着细细的墨绿色丝绳。 孟憬接过:“这是?” 顾清声音平静:“晒干的艾草和薄荷,安神助眠,殿下近来夜里……”她停了停,又道:“似乎睡得不安稳。” 孟憬指尖细细地抚着素色锦袋。 她确实睡得不安稳。 自那夜雨中相谈后,她常常辗转反侧,有时梦见顾清转身离去,有时梦见她们又回到那个废弃的偏殿,却怎么也看不清对方的脸。 这些,她从未对人说过。 可顾清看出来了。 不仅看出来,还悄悄备了这安神香囊。 孟憬握紧锦袋,艾草和薄荷的清冽气息透过布料传来,沁人心脾。 她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顾清垂眸:“前几日,让侍女从太医署取的,原想晚些再给殿下。” 可今日是重阳。 是互赠茱萸、祈求安康的日子。 所以她拿出来了。 孟憬看着手中素净的锦袋,又看看顾清淡然的神情,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哽。 顾清是这样的。 从不说什么动听的话,却总在最细微处,让你知道她在意。 用她的方式。 克制,含蓄,又无比真实。 “顾清,”孟憬深吸一口气,抬眼时,很轻地笑,“我很喜欢。” 顾清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些翻涌的情绪,看着她带着绯色的眼角。 几乎下意识地,顾清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孟憬的鬓边,将那缕被晨风吹乱的发丝别到她的耳后。 动作极轻,极快,一触即分。 像风吹过水面,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便恢复平静。 但转瞬间,顾清怔了一下,她的手悬在空中。 孟憬也看着她,两人无声地四目相对。 顾清的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柔软触感,和孟憬耳廓微凉的肌肤温度。 庭院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很久,孟憬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方才被触碰的耳廓。 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顾清蓦地起身,动作太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臣失仪。”她低声说,声音绷得紧紧的,“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履匆忙,几乎是落荒而逃。 孟憬坐在原地,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静思堂的门后,看着她合上门扉。 那动作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许久,她才缓缓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桌上那摊茶渍。 茶水渐渐冷却,水渍边缘开始干涸。 而她抚着耳廓的指尖有些烫。 …… 顾清背靠着静思堂紧闭的门扉,心跳如擂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那触感太过清晰,发丝的柔软,肌肤的微凉,还有孟憬身上淡淡的杜若香。 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为什么控制不住? 这些日子,她允许自己靠近,允许自己回应,允许自己叫她的名字。 她以为这样已经够了,以为这样就能在规矩与真心之间找到平衡。 可刚才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不是理智,不是规矩,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一种想要触碰,想要靠近,想要确认对方真实存在的冲动。 这个想法让她混乱。 顾清缓缓滑坐在门边,将脸埋进掌心。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清儿,这世间的路,最难走的不是坎坷,而是明明有两条路摆在眼前,你却不知道哪一条是你该走的,哪一条是你想走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知道。 想走的那条路,是恪守臣子本分,是做好大理寺少卿,也不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 可刚才那一刻,她触摸到的是另一条路的入口。 那条路上,没有“顾大人”,没有“殿下”,只有顾清和孟憬。 只有两个在晨光里安静吃重阳糕的人,只有互赠的茱萸锦囊和安神香袋,只有指尖拂过发梢时那颤栗般的悸动。 …… 廊下,孟憬依然坐着。 她慢慢将打翻的茶盏扶正,用帕子一点点擦干桌上的水渍。 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侍女轻手轻脚地过来,想收拾残局。 孟憬轻声道:“放着吧,我自己来。” 侍女退下。 孟憬擦完桌子,又拿起顾清用过的筷子,上面还沾着一点重阳糕的碎屑。 她看着那筷子许久,才轻轻放下。 然后,她拿出顾清给的那个素色锦袋,解开丝绳。 里面果然是晒干的艾草和薄荷,混着几片晒干的橘皮,香气清冽提神。 她凑近闻了闻,闭上眼睛。 这味道,像极了顾清。 清冷,克制,却能在细微处给人慰藉。 原来顾清不是永远冷静自持。 原来她也会慌乱,也会不知所措,也会在情急之下做出连自己都意料不到的举动。 这个认知,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孟憬心动。 因为那是真实的顾清。 是只在她面前展现的,真实的顾清。 剥去了所有伪装和防备,只剩下最本能的反应。 孟憬睁开眼,望向静思堂紧闭的门扉。 她知道顾清此刻一定在后悔,在自责,在拼命用那些规矩教条来说服自己。 可她不想让她后悔。 她想让她知道,那样的失控,很好。 那样的靠近,她等了太久。 …… 午后,顾清一直闭门不出。 她强迫自己坐在书案前,摊开《刑案辑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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