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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憬的回信也同样简洁。 有时是一枝新开的花,有时是一碟新做的点心。 最特别的一次,她回了一枚书签。 薄薄的竹片,边缘打磨光滑,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竹有节,人有心。」 顾清将书签夹在《刑案辑录》里,每次翻到那一页,指尖都会在竹片上停留片刻。 重阳宴前一日,午后。 顾清在静思堂内整理旧卷,忽听窗外传来敲击声。 她抬头,见孟憬站在缺口处,手中拿着一把修枝剪,正修剪那丛新移栽的金桂。 孟憬侧过脸看她:“顾清,这桂花开得密,剪些插瓶可好?” 顾清放下卷宗,走到窗边:“殿下自便。” 孟憬却将剪子递过来:“你来。” 顾清一怔。 “我上次剪梅,差点把整枝都剪秃了。” 孟憬说的理所当然。 这话半真半假。 顾清看着她微微上弯的唇角,知道她又有了什么心思。 但顾清还是接过剪子,走到院中。 秋阳正好,金桂开得繁盛,细小的花朵簇拥成团,香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顾清站在花丛前,仔细挑选着枝条,要形态好,花苞密,又不能伤及主干。 孟憬就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 孟憬忽然开口:“左边那枝,弯得好看。” 顾清依言剪下。 枝条落入手中,沉甸甸的,花朵簌簌落下几朵,沾在她袖口。 孟憬又道:“再来一枝,要直些的,配着才不单调。” 顾清又剪了一枝。 两人就这样一选一剪,配合默契,夹杂着剪刀开合的轻响,和风过桂树的沙沙声。 待剪够一捧,孟憬已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素白瓷瓶,注入清水。 她道:“给我吧。” 顾清将花枝递过去。 交接时,指尖无意相触,孟憬的指尖微凉,带着秋日的寒意。 顾清的手却因握了许久的剪刀,有些温热。 那一触,极短暂。 孟憬接过花枝,低头插瓶。 她做得认真,将弯曲的枝条放在左侧,笔直的放在右侧,又添几枝细小的作为点缀。 阳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能看清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 顾清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孟憬也曾这样专注地看着什么。 那时是她在看池中的锦鲤,现在是在看花。 人还是那个人。 却又不太一样了。 “好了。”孟憬直起身,将花瓶摆在廊下的小几上,退后两步端详,笑了一下。 她转身看向顾清:“如何?” 顾清还看着她,迎上她的目光时,顿了一瞬,才看向那瓶花。 金桂在素白瓷瓶中怒放,香气四溢,形态错落有致,确实插得极好。 顾清道:“很好。” 孟憬笑了:“你说好,那便是真的好。”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顾清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她在乎她的评价。 侍女适时端来茶点。 两人在廊下坐下,中间隔着小几,花瓶摆在正中,香气袅袅。 孟憬斟了茶,推一杯到顾清面前,看着她:“明日重阳宴,你去么?” 顾清摇头:“未有旨意。” “也好,”孟憬轻啜一口茶,“宴席无趣,尽是些场面话。” 顾清默然。 她想起那些年的宫宴,金碧辉煌,人声鼎沸,却让人觉得格外孤独。 “不过今年,我可能要去露个面,”孟憬放下茶盏,“皇帝舅舅亲自交代的,说是我病了一场,该出去走走。” 顾清抬眼看她:“殿下身体……” “无碍了,”孟憬宽慰她,“何况,有些戏,总得唱给该看的人看。” 顾清心下一动。 她知道孟憬指的是什么,那些暗中关注她们动向的人,那些或许对秋决名单不满的人,那些在暗处伺机而动的人。 顾清低声道:“殿下小心。” 孟憬看着她,眼中笑意加深:“担心我?” 顾清错开她的目光:“臣只是……” “只是什么?”孟憬追问,语气里带着熟悉的逗弄。 顾清不答,端起茶盏喝茶。 茶水微烫,熨帖着掌心。 孟憬也不逼她,只是笑,笑够了才说:“放心,我有分寸。” “不过是去喝杯酒,赏赏菊,说几句客套话,完了就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在这儿等我。”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极了出门前对家人的交代。 顾清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 “好。” 一个字,很轻,却清晰。 孟憬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她低下头,也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坐,喝茶,看花。 桂香浓郁,秋风微凉,廊下的光阴缓慢得近乎停滞。 许久,孟憬忽然开口:“顾清。” “嗯?” “若我明日喝多了,”孟憬抬眼,眼中带着笑,“回来撒酒疯,你可别嫌我。” 顾清怔了怔,随即无奈地摇头:“殿下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孟憬挑眉,“你又没见过我喝酒。” 顾清道:“殿下自幼受礼教,行事有度。” 孟憬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顾清,你总把我想得太好。” 顾清看着她,没说话。 不是想得太好。 是她见过她最好的一面,在那个月光朦胧的夜晚,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里,在每一次她眼中闪着光说“这个案子有趣”的时候。 那些真实,鲜活,不为外人知的一面。 “殿下,”顾清轻声说,“少喝些酒。” 孟憬眸光微动。 “好。” …… 重阳宴那日,顾清一整日都在静思堂。 她强迫自己专注《刑案辑录》,却总是不自觉望向窗外。 澄观斋那边从清晨起就热闹起来,侍女们进进出出,准备赴宴的衣物首饰,偶尔能听见孟憬吩咐事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午后,动静渐歇。 顾清走到窗边,看见孟憬已装扮停当,站在庭院里。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宫装,是正式的郡主礼服,层层叠叠的锦绣,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纹样。 长发梳成高髻,簪着金镶玉的步摇和点翠发钗,耳边垂着明珠耳坠。 阳光照在她身上,华贵雍容,光彩夺目。 顾清站在窗内,静静看着。 这样的孟憬,是她熟悉的,宫宴上的郡主,天家贵胄,高高在上,与所有人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 孟憬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隔着一道缺口,两人对视。 孟憬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整个端肃的妆容生动起来。 她朝顾清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转身在侍女服侍下离开了。 绯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顾清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秋风吹得她衣摆翻飞,才缓缓转身。 室内忽然空了下来。 明明孟憬在时,她们也常常各自安静,互不打扰。 但她一走,这静思堂就像少了些什么。 少了她身上淡淡的杜若香,少了她偶尔翻书时的沙沙声,少了她坐在廊下时投过来的目光。 顾清走回书案前,坐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索性放下卷宗,走到院中。 庭院里秋意正浓,梧桐叶已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 那瓶金桂还摆在廊下,香气被风吹散了些,却依旧萦绕。 顾清站在院里,望着那瓶花。 想起昨日孟憬插花时的专注模样,想起她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她说“你在这儿等我”。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在等。 等一个人回来。 等那个人回到这道缺口的那边,回到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这种认知让她的心颤动了一瞬。 有些微妙。 原来有些事,早已注定。 就像竹有节,人有心。 夜幕降临时,澄观斋那边依然安静。 顾清用了晚膳,在灯下看了会儿书,却总静不下心。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皎洁,庭院里一片清辉。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脚步声有些杂乱,夹杂着侍女低低的说话声。 顾清听见孟憬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带着倦意:“都退下吧,我静一静。” 侍女们应声离去。 庭院里重归寂静。 顾清看见孟憬的身影出现在缺口处,她已换下那身繁复的宫装,只穿着一件素白中衣,外罩件天水碧的披风,长发披散下来,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她看起来累了,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廊下时,扶着柱子停了停。 顾清犹豫一瞬,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孟憬闻声抬头,看见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还没睡?”她问,声音果然比平时哑些。 “尚未,殿下等我一下。” 顾清快步穿过大门,穿过竹林,走到她面前三步处停下:“殿下饮酒了?” 孟憬轻笑:“喝了几杯,不多。” 她身上确实有酒气,不浓,混合着她惯用的杜若香,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顾清问:“宴席如何?” “无趣,”孟憬简单评价,顿了顿,又说,“见了些人,说了些话,该见的见了,该说的说了。” 顾清明白她的意思。 “可还顺利?” 孟憬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眸格外清亮:“顺利,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敢轻易打你的主意。” 她说得轻描淡写,顾清却听出了背后的周旋与博弈。 顾清低声道:“辛苦殿下了。” 孟憬摇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拉近到两步。 顾清能闻到她身上更清晰的酒气,和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疲惫。 “顾清,”孟憬轻声唤她,“我今日坐在那儿,看着满殿的人,忽然想……” 她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清问:“想什么?” 孟憬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顾清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她说:“你在就好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顾清微微一怔。 孟憬却已别开视线,望向庭院上方的月亮:“也不是要你做什么,就是,若你在,我便不用一直笑着,不用一直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我可以偶尔不说话,偶尔发会儿呆,反正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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