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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入口清甜不腻,藕片脆嫩,桂花香气萦绕齿间。 “替我谢过殿下。”她说。 侍女应声退下。 顾清慢慢用完早膳,走到书案前。 秋决名单已呈御前,今日的静思堂内也没什么事。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案头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要写什么? 问安?太过刻意。 论案?已无借口。 顾清看着素笺洁白的纸面,眼前浮现的是昨夜锦盒中那些泛黄的纸页。 每一张都有明确的目的,或是案情分析,或是线索分享,或是简单的“老地方见”。 那时她们之间,从不需要刻意找理由。 因为本身就是理由。 顾清放下笔,将素笺折起,收入袖中。 她起身走到院中,晨雾渐散,阳光透过云层漏下几缕,照在青石板上,泛起微光。 缺口那侧,澄观斋的门依旧关着。 顾清在庭院里缓步走了几圈,最后停在竹林旁。 竹子是她入住那日内侍新移栽的,如今已扎根,枝叶青翠,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她伸手抚过竹竿,触感微凉,节节分明。 “顾大人好雅兴。”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 顾清转身,看见孟憬站在缺口处,一身家常的素白绫袄,外罩浅碧色比甲,长发未绾,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别在脑后。 她脸上仍有病后初愈的苍白,但眼眸清亮,唇角含着惯常的笑意。 顾清依礼躬身:“殿下。” 孟憬摆摆手,缓步走过来,停在顾清身前三步处。 她看了眼顾清刚才抚摸的那根竹子,轻声道:“这竹子长得倒快。” 顾清应道:“是。”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瞬。 晨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昨夜睡得可好?” 孟憬忽然问,语气随意,像寻常寒暄。 顾清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她抬起眼,对上孟憬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映着晨光,也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尚可,”她说,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殿下呢?” 孟憬唇角笑意深了些:“做了个梦。” “什么梦?” 孟憬的声音很轻:“梦见很多年前,西角门的老槐树下,有人给我讲雀尸案,讲得细致,连弹弓的射程和角度都算得一清二楚。” 顾清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孟憬继续说,目光落在顾清脸上:“那时我便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还是个孩子,说起案子来却像个老吏,明明该怕这些血腥之事,却偏偏眼睛发亮。” 顾清喉间微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孟憬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被拉近到两步。 这个距离已有些逾矩,但四下无人,晨雾未散,庭院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 孟憬叫她,声音压得很低:“顾清,这些年,我常做那个梦。” 顾清看着她,晨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动,深得让她心慌。 “为什么?”顾清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哑。 孟憬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罕见的柔软,甚至有一丝,无奈。 “因为那是为数不多的,”她一字一句说,“我真心觉得快乐的时候。” 风停了。 竹叶不再作响,露水凝在叶尖,将落未落。 顾清站在晨光里,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她躲了许多年,防了许多年,却在心底也藏了许多年的人。 她忽然想起父亲去世那日,灵堂里白幡飘动,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说的都是“节哀、保重”。 她跪在棺椁旁,看着父亲的牌位,心里空得厉害。 那时孟憬来了。 不是以郡主身份,而是独自一人,素服简妆,在灵前上了一炷香。 她没有说那些场面话,只是在离开时,经过顾清身边,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我在。” 顾清听的清楚。 声音低得她尾音都在颤,转瞬便被身后的喧闹覆盖。 那时的顾清不懂那两个字的分量。 现在,她好像懂了。 “殿下,”顾清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有细微的颤抖,“那些纸页……为何留着?” 孟憬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你看了?”她问。 “看了。” 孟憬沉默片刻,转身走了几步,在不远处的石桌边坐下。 她指尖轻点身侧的位置,但只是才抬手,顾清已经在她身侧站定。 孟憬稍稍地偏头看她,顾清随即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距离,不远不近。 孟憬的唇角挂着似有似无地笑意。 半晌,她望向远处庭院里的竹子,声音平缓:“起初是舍不得丢,后来是习惯了留着,再后来……” 她顿了顿。 “再后来,发现留着它们,就像留着一部分过去的自己。” “那个还会因为一个案子兴奋得睡不着,还会偷偷溜去老地方等人的自己。” 顾清静静听着。 孟憬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宫里很大,人很多,但真心话很少,真心人更少。” “那些年,能说真心话的,只有你。” “后来你走了,”她侧过脸,看向顾清,“那些纸页,就成了唯一的凭证。” 证明那些时光真实的存在过。 证明那个人真实的存在过。 证明她孟憬,也曾有过那样纯粹简单的快乐。 顾清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是一双握笔断案的手。 她忽然想,这双手写过无数案牍判词,却从未写过一句真心话。 从未写过: “我也记得。” “我也快乐过。” “我也,从未真正忘记。” 晨光渐亮,雾气散尽,庭院里的景物清晰起来。 顾清抬起头,看向孟憬。 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眼底淡淡的青影,那是病后未愈的痕迹。 顾清蓦地轻声说:“殿下,那枚玉环,我也留着。” 孟憬眸光微动。 顾清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只是,锁在木匣里,很多年没打开过。” 顾清停了停,声音轻轻道:“直到住进这里,我想看看它了。” 直到墙被拆了,无处可逃,那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一次次破土而出。 孟憬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惯常带着狡黠或逗弄的笑,而是很轻很浅的,像春风拂过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我知道。”她说。 顾清一怔。 “那日暖阁,你手腕上,”孟憬的视线落在顾清袖口,“有一道很浅的压痕,是长期佩戴环状物留下的,虽然很淡,但我看见了。” 顾清下意识抚向手腕。 那里确实有一道极浅的痕迹,是玉环的绳扣常年勒压留下的,她已习惯,几乎感觉不到。 “我猜,你是贴身戴着的,”孟憬的声音很轻,“所以痕迹才那么淡,却那么久不消。” 顾清沉默。 她无法否认。 那些年,玉环确实贴身戴着,藏在官袍之下,贴着肌肤,成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直到调入大理寺,官服制式不同,才不得不取下,锁入木匣。 但痕迹留下来了。 像某种烙印。 “顾清,”孟憬忽然唤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认真,“我拆那道墙,不是要逼你。” 顾清抬眼看她。 孟憬一字一句道:“我是要告诉你,墙可以拆,路可以通,你不必走过来,但至少,不必再绕远。” 风又起了。 竹叶沙沙,露水终于滴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 顾清看着孟憬,看着晨光中她清晰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些不再掩饰的情绪,期盼,疲惫,执着,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脆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废弃偏殿的廊檐下,孟憬指着案卷上一行字,眼睛亮晶晶地问: 「这里是什么意思?你快给我讲讲。」 那时月光很淡,风很轻,她们靠得很近。 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顾清闭上眼,又睁开。 她做了个决定。 一个很小,却很重要的决定。 “孟憬。” 她开口,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殿下”,不是“郡主”,就是“孟憬”。 两个字,清晰,平稳,没有任何犹豫。 孟憬眸光一颤。 顾清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素笺,递过去。 “给你的。” 孟憬接过,指尖触及纸张时,有轻微的颤抖。 她打开素笺,洁白的纸面上,只有两个字: 「收到。」 字迹清瘦有力,墨迹犹新。 孟憬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角泛起细纹,笑得肩膀轻轻颤动。 她将素笺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她抬起头,眉眼半弯:“顾清,我收下了。” 顾清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微微错开眼。 晨光洒在她身上,官袍的深青色被镀着一层金边,将她笼罩在柔和里。 孟憬坐在廊下,看着她。 看着那个她等了多年,防了多年,也念了多年的人。 终于,朝她走了一小步。 很小的一步。 却是从“顾大人”到“顾清”。 从“殿下”到“孟憬”。 风停了又起,竹叶沙沙,似在低语。
第 16 章 那张素笺之后,日子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顾清依然早起,用膳,翻看《刑案辑录》。 孟憬也依旧在廊下晒太阳,偶尔差侍女送些点心或新摘的花枝。 但有些东西,也确确实实改变了。 比如称呼。 孟憬不再叫她“顾大人”,而是直接叫“顾清”。 起初顾清还会下意识地绷紧肩膀,几次之后,便也默许了。 比如距离。 那日之后,顾清在院中走动时,若遇见孟憬,不再刻意保持三步以上的距离。 有时她们会并肩站在竹林旁,看一会儿竹叶摇晃,然后各自回去,不发一言。 比如那些素笺。 顾清开始偶尔写一些简短的字条,内容无关紧要。 有时是读到某处案例的感想,有时只是“今日风大,添衣”。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折好后放在窗台显眼处,侍女自会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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