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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只紫铜小手炉,依旧被她紧紧握在手中,汲取着不属于她惯常温度的热量。 而她选择放书的位置,比之前任何一样东西都要更靠近孟憬那边。 规矩仍在,框架未破。 只是在这框架之内,有些东西的边界,已不是之前那样。 孟憬的唇角,那点极淡的笑意并未扩大,反而缓缓敛去,化作一种更深沉,更专注的凝视。 她没有立刻去看那本书,也没有接顾清关于案例的话头。 她就那样看着顾清,看着对方握着暖炉微微用力的指节,看着那低垂又抬起的眼眸里极力维持的平静下,一闪而过的复杂暗流。 “堤坝束水,也为导水入田……” 孟憬轻声重复,声音不大,几乎融在雨声里,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两人之间。 她终于动了动,不再是慵懒地倚靠,而是微微坐直了些,肩上的绒毯滑落些许也未在意。 “顾清,”她又唤了一次,这次语气里少了些促狭,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微澜,“你这堤坝,修得真是,煞费苦心。” 孟憬没有说“谢谢你的探视”,也没有戳破那“理当”二字下小心翼翼包裹的真意。 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明了,胜过千言万语的挑破。 逼迫太甚,只怕这刚刚试探着探出触角的蜗牛,又要缩回它坚固的壳里。 孟憬懂得这个分寸。 她终于将视线移向那本《洗冤集录》,伸出手,指尖拂过顾清方才点过的封皮位置,动作自然。 “案例么。”孟憬翻开书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响。 “确实有几处存疑,譬如这卷三所载‘井中双尸案’,记载说依据妇人指甲缝中,不同于井泥的缎线碎屑锁定真凶,但文中对缎线来源的追查,只寥寥数语带过,似有未尽之处。” “按你大理寺办案的章程,此类微小事物的线索,后续的追索、比对、印证,该如何进行,方算铁证如山,不留人口实?” 她问得具体而专注,俨然真是来请教案牍的疑难。 顾清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神情自然而然地浸入熟悉的领域。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孟憬翻开的书页上,思绪迅速被案例牵引。 “殿下所虑极是。” 顾清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条理:“这类事物虽小,锁链却需完整。此案记载简略,依臣看来,后续至少需三步:其一,查明此等缎线在当地的流通范围,出自哪家绸缎庄或织坊,何时何地售予何人。” “其二,比对嫌犯家中或常出入之处,是否留有同料同工的缎料衣物或残片。” “其三,也是最关键处,需要有旁证,来佐证嫌犯在案发时段接触过此物,或有获取此物的途径。” “仅凭指甲缝中碎屑,若嫌犯坚称是无意中沾染,或他人栽赃,则证据链仍显薄弱,我朝近年几桩类似案例,皆是循此路径,补强证据,方成铁案。” 顾清娓娓道来,引述律例,列举成案,严谨周密,方才那片刻的柔软仿佛只是错觉。 孟憬听得很认真,指尖随着顾清的讲述,轻轻划过书上的字句,不时微微点头。 待顾清说完,她才抬眼,眸中光晕流转:“原来如此,顾大人这般补充,此案方算真正圆满。”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将书又翻过几页:“那再看这‘鹤顶红诬告案’,利用药性发作时辰差制造伪证……”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暖阁内的气氛竟奇异般融洽起来。 雨声成了她们的背景音,炭火持续散发着令人放松的暖意。 她们一问一答,围绕书中的疑案展开讨论。 孟憬的问题不再像之前去大理寺时那般带着明显的玩闹和试探,反而真的切入一些值得深究的刑名细节,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虽不及顾清专业系统,却往往角度独特,能引发新的思考。 顾清渐渐沉浸其中,官袍带来的拘谨在不自觉中淡化。 她为了更清楚地指出书上的某处记载,身体会不自觉地更靠近矮桌。 解释到关键处时,顾清的眉眼间会流露出专注笃定的神采,那是她处理公务时才会完全展现的一面。 孟憬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目光却很少完全落在书页上,更多的是看着顾清说话时的神情,看她微动的唇,看她偶尔因思考而轻蹙的眉尖,看她眼中因投入而熠熠生辉的光芒。 那光芒,让她想起很多年前,廊檐下那个磕磕绊绊却认真讲述案情的小女孩。 似乎有些东西,兜兜转转,穿过厚重的时光与层层的壁垒,又以另一种方式,悄然连接上了。 “……故此,仵作验伤时的这一点疏漏,便是翻案的关键。” 顾清结束了一段详细的剖析,下意识地端起旁边侍女早已悄然换上的热茶,饮了一口。 茶水温度正好,驱散了长时间说话带来的微微干涩。 她放下茶盏,才恍然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以及自己方才似乎过于……投入了。 顾清立刻收敛了神色,重新坐直了身体,指尖规整地交叠在膝上,又变回了那个克己守礼的顾少卿。 “殿下,”她声音恢复了平板的恭谨,“书中疑难,可还有需臣解说之处?” 孟憬将她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像是看到一只刚刚放松警惕伸出爪子探了探外界,又迅速缩回去的猫。 “今日受益良多,”孟憬合上书册,并未再继续追问,语气是适可而止的平和,“顾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她将书轻轻放置手边:“这本书,还是留在我这里吧,我偶尔想起什么,再向你请教,也方便些。” 这话说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书籍往来,却为下一次的“请教”埋下了顺理成章的伏笔。 顾清看着她手边的书,道了声:“是。” 孟憬望向窗外:“雨似乎小些了。” 雨势确已转为绵绵细雨。 她目光转回顾清脸上,忽然道:“路上可能湿滑,顾大人方才过来,伞可还合用?” 顾清应道:“回殿下,合用。” “那便好。” 孟憬点了点头,似乎只是随口一问,随即又道:“对了,前几日那位来探病的,是我师父,姓林,我母亲的故交,这几日才回来,来看望我,她早年行走过江湖,如今在京中营生,那夜巷中之事,我托她暗中查访,或许比刑部那些人,路子更活泛些。” 她忽然提起这个,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却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连同背后隐含的庇护之意,一并递到了顾清面前。 顾清心头微震,抬眼看向孟憬。 孟憬却已移开视线,拢了拢滑下的绒毯,掩唇轻轻咳了一声,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倦色。 顾清顿了下起身:“殿下该休息了,臣不便再多打扰。” 这一次,她没有再强调“理当告退”,只是陈述事实。 孟憬没有挽留,只微微颔首:“嗯,路上小心。” 顾清躬身行礼,将那只已经不再那么烫手的紫铜小暖炉轻轻放回榻边矮桌上,缓步退出。 顾清关上门,从侍女手里接过来时的油纸伞,她撑开伞,步入了依旧缠绵的细雨里。 顾清从正门绕回,穿过湿漉漉的竹林,回到静思堂。 关上房门,将雨声与寒意隔绝在外。 顾清站在原地,肩上官袍的潮气似乎还未散尽,掌心却仿佛残留着暖炉的温度,和那本书沉甸甸的重量。 她走到窗边,望向缺口对面。 澄观斋的暖阁灯火已熄,廊下一片昏暗,唯有细雨润无声。 顾清垂下眼,案卷是真,请教是真。 那小心翼翼探出的触角,那堤坝下悄然引出的细流,也是真。 规矩的框架依旧矗立,毫厘未移。 但框架之内,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顾清将孟憬送她的《刑案辑录》放在案头,与那瓶金桂并排,浓郁香气瞬时涌过来。
第 14 章 雨声渐沥,直到深夜。 顾清靠在静思堂的窗边,目光却久久落在澄观斋的方向。 炭盆里的火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在夜里明明灭灭。 她想起孟憬的那句话。 「你的规矩,守得住你的脚,可守得住你的心么?」 夜色深浓,这句话却像生了根,在她心里抽枝。 顾清从袖带里取出那粒珍珠。 月光透过窗纸,珍珠在掌心泛着温润的光,边缘似乎还残留着那夜巷中潮湿的风,和孟憬发间散落的香气。 顾清将珍珠握紧,冰凉的触感抵着掌心,她闭了闭眼。 次日清晨,雨歇,天色仍灰。 顾清醒来时,窗外已有鸟鸣。 她起身更衣,目光掠过案头,看见现下属于她的《刑案辑录》,很快联想起昨晚那本同类型的案卷,想象着封皮上还留着昨夜她指尖摩挲的痕迹。 只是被保存在孟憬那里。 她推开门,庭院里湿漉漉的,竹叶上缀着水珠。 缺口那侧,澄观斋的院落静悄悄的,廊下无人。 早膳后,侍女照例来换花。 今日瓶中仍是几支金桂,虽然已离开枝头,花瓣仍像要滴下蜜来,沁着凌冽的香气。 顾清问:“殿下今早可好些?” 侍女垂首:“殿下昨夜睡得安稳,今晨气色也好些了,方才还用了半碗粥。” 顾清点头,没再说什么。 顾清出去站了会儿吹了冷风,稍稍清醒,才回到案前继续翻看《刑案辑录》。 她强迫自己凝神,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总是不自觉飘向窗外。 那瓶金桂静静立在窗边,花苞上还沾着晨露。 午后,天色稍晴,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漏下稀薄的阳光。 顾清又看完一道案例,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肩颈。 她走到院中,秋日的风拂过脸颊,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缺口那侧,忽然有了动静。 孟憬披着件披风,从内室缓步走出。 她今日未绾发,长发随意地披在肩后,只用一根素银簪别住耳侧几缕。 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眸清亮,看见顾清站在院中,她唇角轻轻扬起。 她声音不高,带着病后初愈的微哑:“顾大人今日倒是得闲。” 顾清转身,依礼躬身:“殿下。” 孟憬摆了摆手,走到美人靠旁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坐?今日有太阳,晒晒也好。” 顾清望着她,犹豫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从正门穿竹林而入,却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并未坐下。 孟憬也不强求,只是仰起脸,微闭着眼,任由稀薄的阳光落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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