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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上海的秋天很长。 十一月初还能穿单衣,路边的银杏黄了一半,落在地上的叶子还没人扫。林静每天走同样的路去地铁站,经过同一家早点铺,买同样的两个香菇菜包。早点铺老板认识她了,不用开口就装好袋子递过来。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归属感。 赵小满还是每周发消息,有时是照片,有时是语音。她拍了出租屋窗台上新开的多肉,拍了便利店门口晒太阳的橘猫,拍了晚霞把云烧成橘红色。林静有时回,有时不回。回了也就是“嗯”“好看”“天凉加衣”。 赵小满从不问她为什么不回。 十一月中旬,赵小满打电话来,说她妈要来上海。 “她不放心我,说我一个人在城里不会照顾自己。”电话那头赵小满压着嗓子,“静姐,你知道她带了什么吗?电饭煲,被套,还有半只咸鹅。” 林静听着。 “她说住两天就走,我不信。”赵小满顿了顿,“万一她发现我骗她……” “骗她什么?”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 “骗她说我有在接触的男生。” 窗外下雨了。十一月的冷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嗒嗒。林静握着手机,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影子。那影子瘦瘦长长,像一棵忘了季节的树。 “她会发现的。”她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小满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静以为电话断了。 “静姐,”她轻声说,“我不知道。” 林静想说什么,喉咙却像堵住了。她想起那年母亲收拾行李,把旗袍一件件叠进樟木箱。她站在门口问,妈,你还回来吗。 母亲没有回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终于喘出憋了很久的那口气。 那年她二十一岁。
第2章 第 2 章 赵小满的母亲王秀英,腊月二十六到的上海。 她带了一只红色帆布拉杆箱,是十几年前赵小满父亲去广州进货时买的,轮子已经磨偏了,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嘎吱声。还背了一只蓝白条纹编织袋,用塑料绳捆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着半只咸鹅、五斤香肠、两床棉花胎。 赵小满在出站口看见她,第一反应是:妈怎么老了这么多。 明明十一回去时还好好的。那时她烫了卷发,染成栗色,跟邻居炫耀女儿在上海挣大钱。现在头发白了大半,剪得短短的,露出后颈松弛的皮肤。眼角的皱纹像细密的渔网,嘴角有两道深深的纹路,是几十年来抿紧嘴唇留下的印记。 “站着干什么,来拎东西。”王秀英把编织袋推给她。 赵小满接过来,很沉。 地铁上,王秀英一路没怎么说话。她坐在靠门的位置,双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看着窗外飞驰的隧道壁。灯光在她脸上一明一灭。 赵小满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在上海三年了。三年里她换了四份工作,搬了三次家。每次母亲打电话来,她都说过得很好。领导器重,同事好相处,房子也越换越大。她没说那间合租房只有八平米,塞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就再也转不开身。她没说连续加班三周后在地铁站晕倒,是陌生人帮她打了120。她没说有个月交完房租只剩三百七,吃了半个月泡面。 她不想让母亲担心。 或者说,她不想让母亲觉得自己选错了。 当晚赵小满炖了咸鹅,炖了两个半小时,筷子能戳透。她夹了一块腿肉放进母亲碗里。 王秀英尝了一口,皱眉:“咸了。” “咸货哪有不咸的。”赵小满说。 “你外公腌的就不咸。他腌的时候盐要炒过,晾的时候要通风……”王秀英说着说着,停住了。 赵小满等她说完,她没有继续说。 饭后王秀英洗碗,赵小满擦桌子。母女俩在逼仄的厨房里擦着肩膀进进出出,谁也没碰着谁。 “那个男的,”王秀英忽然开口,“叫什么来着?” “陈建。” “做什么的?” “装修。” “多大?” “三十七。” 王秀英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 “离过婚?” “嗯。” “为什么离?” “性格不合。”赵小满把桌子擦完,把抹布搓干净,搭在水池边。 王秀英没再问。 晚上赵小满把床让给母亲睡,自己打了地铺。她躺在地上,听着母亲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垫弹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小满。” “嗯。” “你恨不恨我?” 赵小满愣住了。 她三十岁,从来没听母亲说过这句话。她们家不兴说这个。爱啊恨啊,都是电视里演的,过日子不需要这些。 “不恨。”她说。 沉默了很久。 “你爸说,”王秀英的声音很低,“是我把你们逼走的。” 赵小满没回答。她看着天花板,出租屋的灯关掉了,窗外的路灯把光影投在天花板上,一道一道,像水波。 “他是这么说的?”她问。 “他没说。”王秀英顿了顿,“但他是这么想的。” 赵小满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吵架。母亲嗓门大,父亲沉默寡言。吵到最凶的时候母亲会摔东西,搪瓷杯、玻璃瓶、不锈钢盆。父亲就站在那里,一声不吭,等她摔完。 吵完了,母亲进里屋哭,父亲出门抽烟。赵小满躲在被窝里,捂紧耳朵。 她从来不恨母亲。 她只是不想活成母亲那样。 --- 王秀英在上海住了四天。 第四天早上,她起床就开始收拾行李。把带来的棉花胎重新叠好,把没吃完的半只咸鹅用保鲜膜裹紧,把换洗衣服塞进红色帆布拉杆箱。 “这就走了?”赵小满站在旁边。 “家里还有事。”王秀英头也不抬。 “什么事?” “你爸一个人,不会做饭。” 赵小满没戳穿她。父亲在靖江开了二十多年建材店,自己带饭带了二十多年。 去机场的地铁上,王秀英还是坐在靠门的位置。窗外的景物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灰扑扑的冬天空地。 “那个人,”王秀英说,“陈建。” “嗯。” “你喜不喜欢他?” 赵小满没有立刻回答。 “还行。”她说。 王秀英看着她,看了很久。 “小满,”她说,“妈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我只晓得人要结婚、要生孩子,老了才有人管你。这是我对你好,你别嫌。” 赵小满没说话。 “你要是实在不愿意……”王秀英顿了顿,“不愿意就算了。” 赵小满转过头,看着母亲。 王秀英没有看她。她低头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妈。”赵小满说。 “嗯。” “我愿意的。” 王秀英点点头,没有追问。 赵小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浦东机场到达口,人来人往。王秀英拖着那只磨偏轮子的拉杆箱,汇入人流。 她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那个林姐,”她说,“对你好不好?” 赵小满怔了一下。 “好。”她说。 王秀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拉着箱子走远了。 红色帆布箱在人流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国际出发的入口。 赵小满站在原地很久。 她想起昨晚母亲问她,恨不恨她。 她说,不恨。 那是真话。 但她没说另一句。 妈,我只是不想让你也恨你自己。 --- 那年冬天上海格外冷。 十二月下了两场雪,不大,落地就化。但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林静围着大学时买的羊毛围巾,还是觉得冷风往脖子里钻。 公司裁员的消息传了两周,终于落地。财务室裁了一个,不是林静,是比她晚来两年的小姑娘。小姑娘收拾东西那天哭了一下午,林静帮她装箱子,一句话也没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留下来的人没有资格安慰离开的人。 赵小满那边也不好过。她们公司也裁人,她留下来了,但工作量翻倍,连续三周单休。周末见面时她靠在林静家沙发上,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我们部门裁了五个人,”她闭着眼说,“活儿全剩给剩下的。老板还说这是锻炼机会。” 林静把热牛奶递给她。赵小满接过来,捂在手心,没喝。 “静姐,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林静没答。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屋檐的冰凌正往下滴水,嗒,嗒,嗒。 “我以前觉得是为了证明给我妈看。”赵小满说,“后来发现我证明不了。她想要的是我结婚生孩子,我给她考十个证都没用。” “那现在呢?” “现在?”赵小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现在我想证明给我自己看。” 她没说自己要证明什么。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静在超市买速冻水饺。韭菜鸡蛋馅的促销,买二送一。她拿了两包,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包,换成猪肉白菜。 结账时前面排了长队,都是置办年货的人。有个女人推着购物车,车里塞满旺旺大礼包、徐福记酥糖、红彤彤的春联。她四五岁的儿子坐在车里,举着一只塑料金箍棒,吱哇乱叫。 林静移开视线。 手机亮了。赵小满:“静姐,我明天回靖江。初五回来。” 林静看着那条消息。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三步,她也跟着挪。 “好。”她回。 “你过年怎么过?” “睡觉,看电视。” “那你记得买点好吃的。” “买了。” “买了什么?” 林静看着购物车里那两包速冻水饺。 “还没想好。”她说。 大年三十,林静睡到十点。 醒来时窗外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阴天还是有雾霾。她把电视打开当背景音,煮了十个饺子,蘸醋吃了。 下午同事在群里发红包,她抢到三块七。 傍晚,父亲打来电话。 这是二十九年来第一个电话。她看着屏幕上陌生的南通号码,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边沉默了几秒。 “是林静吗?” 她认不出这个苍老的声音。记忆中父亲四十三岁,会骑着二八大杠载她去城隍庙,会在她考满分时偷偷塞给她五块钱。那个父亲早已消失了二十九年。 “我是林国栋。”对方说,“你……身体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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