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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贵们眼瞧着天色将晓，也不逗留，喝得烂醉如泥，被各自带来的仆从带回府邸去。 婢子一个人坐在那里看歌舞，那些人卖力跳着，但是没有一个人看。 空荡荡的，四处都有回声，空旷寂寞得像一脚踩进阎罗殿，唱着毫无意义的歌。 筵席上摆着美酒珍馐，堂内熏着银丝碳，丝毫没有烟熏火燎。 婢子拈着白银筷，夹着跟前的冷饭冷菜在吃，她面无表情看着优伶们跳舞，又转过头看着那边上奏乐几个时辰的乐师们。 什么都没有意义，欢悦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北疆地旷人稀，终年苦寒，很少有灿烂明媚的春日，人在这里待久了，也跟着沉闷无聊起来。 婢子扯了扯自己披在身上的外衣，默默看着这一群人。 她觉得那些优伶跟面塑假人似的，一扭齿轮，它们就自动翩翩起舞。 “别动。” 仇鸾镜等得黄花菜都要凉了，确认纳兰少主那酒癫子真的睡着了之后，她给了眼前人吃饱饭的空档，一匕首抵在她脖颈边。 婢子也不怕她，放下筷子，扭过头，眼神死寂地看着仇鸾镜，语气很平淡地劝着仇鸾镜 。 “我自幼待在府邸，没怎么出来过，我不认识你，自然也不会跟你有仇。” “也不是非得有仇才想杀人，”仇鸾镜站在她身后，那一群优伶已经完全不管不顾，卖力跳着，丝毫没有意识到堂上多了一个陌生人。 “要钱？” 婢子看上去淡淡的，一副活着可以，死了也行的模样。 北疆几乎所有穷人，奴隶都这样疲倦憔悴，生命力被享乐的权贵们彻底透支出去，她们活得不如麻雀自由。 “也行，”仇鸾镜抢走了纳兰少主怀里的碎片，两片拼在一起，仇鸾镜感知到另外一块碎片的存在，位置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她需要进国师府邸去。 婢子没拒绝，也没答应，就无所谓地看着仇鸾镜 。 “你会被她打死的，之前她就打死过很多人，你偷了她的东西，她一定会很生气。” 仇鸾镜笑了笑，拿着那血淋淋的碎片，隐隐血光流转，看着就不吉利。 “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不想惹祸上身，我也要借着你这阵风进去。你最好祈祷我别出事，要不然你也跟着一块倒霉。” 婢子的话没恐吓到仇鸾镜，她又不是吓到大的。 婢子没再说任何话，她等着纳兰少主彻底睡熟了，把她肩膀搭在自己肩头，扶着人上了马车，仇鸾镜跟着坐了进去。 一路上，仇鸾镜都在看着穷人在死，马车里居然还暖烘烘的，热得婢子在替纳兰少主脱外衣。 她扶着少主坐在那，一只手垫在她头边，避免马车颠簸，磕到头。 “你要给她打一辈子长工？就这样伺候她一辈子？” 仇鸾镜是受不了一点窝囊气的，她气性大。 祸害遗千年，这纳兰少主看样子是死不了的，那这人得给这鬼东西当一辈子奴才。 “我家里没钱，我娘跟几个妹妹都饿死了，我爹把我卖到青楼里去，她把我救走的。” 仇鸾镜看着她眉心的蜈蚣疤 。 “北疆这地方够邪门的，你难道不想跑出去，待着她身边伺候她一辈子，白蹉跎了自己的人生。 救命之恩，算得了什么，你发达之后还她一笔钱就是了 ，还想让你怎么办，以命相酬吗？那她救你做什么，说到底，还是想占你便宜。” 几乎她见到的北疆人个个都凄惨，只有朝仙门里跑，才稍微活出个人样，不用被作践。 “北疆除了权贵，贫民，剩下的就是奴隶，我已经是奴隶了，要走就得走到南疆去，或者西疆，”婢子指了指自己的脸，“中疆是死人城，不用考虑，东疆在打战，我也不用去。原先我是跟着她们一起跑的，跑到一半被勘验路引的官差扣下，都不需要她来找我，官府的人就替她做好了。” “我被人卖了二次，”婢子指尖摸着那一道狰狞恐怖的蜈蚣疤，压得指尖发白，“我以为都是奴隶，大家都想逃出去，试试外面做人的滋味，谁知道呢，她说与其在外饥一餐饱一餐，不如继续留在国师府邸当奴才。虽然不知道哪天犯错被打死，但起码有的吃有的穿，哪天主子们高兴还能赏我们点值钱物件攒着。” 婢子放下自己的手，“就这样吧，她死了我就能出去了。” “万一她一直不死呢？” 天道是狗屎，指望天道惩处恶人那是痴心妄想，指望有侠客出手，那也是痴人说梦，不切实际。 仇鸾镜已经不想等着任何人来帮自己，她自己上手一样行。 “人总会死的，有钱人跟穷人，都会死的，没有人能一直活着。” “你这是在做梦，梦到什么说什么。” 仇鸾镜觉得很有意思，她爱看人做选择，明明心里想得很，就是要逃出去，但是又硬生生被压着不让逃，那种想要又得不到的感觉，太刺激人了。 “你听过道士修仙的事么 ，北疆神话里的迦乌是真，国师能炼制仙丹，预测吉凶也是真，这烂人不死，也有可能是真的。 仙门几粒丹药就能让凡人延年益寿，你真的甘心用大半辈子等她死吗？我看你也未必等得到她死那一日。” 仇鸾镜指了指纳兰少主的脖子，笑着朝自己脖子上比划。 婢子眼睛动了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 仇鸾镜闻此一笑，她就知道她是想逃出去的。 人被逼急眼了就是会不管不顾乱发疯，理智是什么，以后是什么，统统被抛至脑后 。 人不在压抑中死掉，就在压抑中变态。 回到国师府邸，一众仆从揽着纳兰少主回忍冬小院歇息。 仇鸾镜打扮成仆从模样，也跟着婢子跟随其后。 富贵迷人眼，穷人在忍饥挨饿，权贵们大冬天在庭院里烤火赏梅花。 仇鸾镜没想到这苦寒天气，这些权贵们吃饱了撑在用炭火熏花。 “真是糟践东西。” 仇鸾镜看着婢子给忍冬藤浇水 ，“你叫什么名字？” 一路走过来，那些婢子们都有名称，但那种感觉很毛骨悚然，像叫一只猫猫狗狗。 她碰见了一个管事在训话新买来的奴才们，叫她们丢掉忘记之前的名字，主子取什么名，就叫什么。 婢子抬眼看她，水浇完了，她坐在一张矮凳上。 “蓝天的蓝，蜡烛的烛，从前叫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当时问过比我大一轮的姐姐，我来的那天自报家门时她还记不记得。 她一摇头，我又问了其她人，没人记得我之前叫什么。” “你被卖的奴契翻出来看看，上面或许有。” 蓝烛抓了一把葵瓜子，分了仇鸾镜一些，她磕着瓜子，咔擦咔擦 。 “我不认识字，蓝烛是少主取的，她色盲，分不清红色蓝色，当时她见我时我手里抓了一只烛台，顶上插着红蜡烛，她打那以后就管我叫蓝烛。” 第32章 瓷枕 一院子忍冬藤开得花团锦簇，金银相错，叶子翠绿欲滴，仇鸾镜不明白那败家子养这东西做什么。 “能入药，也能泡茶喝。夫人爱喝忍冬藤花泡的茶水，少主很小的时候就种了这些忍冬藤，年年春三月摘花晒干。但是北疆春天太短，冬天太长，她就开始熏花。” 仇鸾镜听来的三言两语里，纳兰少主跟老爷不对付，甚至可以用仇敌二字概括二者关系。 “少主在吃老爷的醋。她不喜欢夫人跟男人亲近，哪怕是老爷或者少爷们也不行。” 每次她跟夫人吵架不管为什么吵，都会绕到这个地方上。 “我记得吃醋的典故原本是北疆一个男帝要给男臣赏赐脔宠，原配发妻宁愿喝毒酒也要抗旨，一喝下去才知道那是醋。” “少主跟我说过，我知道的，现在吃醋总跟戏文里两个主角打情骂俏那样，本来就是冲着对方去死的。” 仇鸾镜觉得好笑，世上不可能有什么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事。 更何况那是男帝赏赐的毒酒，怎么可能破涕为笑，跟着变节的丈夫重修旧好？ 北疆这地方不能和离，只能丧偶。 那个典故的故事到最后，是丈夫暴猝，妻子只能无奈一人搭理偌大家业，寂寞地享受荣华富贵。 纳兰夫人出身名门望族，含着金汤匙长大，锦绣堆里打滚，要什么没有。 偏偏她色令智昏，一门心思爱上纳兰家的小白脸，图他漂亮，图他门庭清贵，与她正相配。 嫁谁不是嫁，纳兰夫人自然要挑一个看的顺眼的嫁出去。 但想象跟现实总有差距。 纳兰老爷除了漂亮一无是处，除了整日捯饬的一张漂亮脸蛋外，他也不会哄她开心。 纳兰夫人成亲之后，她们经常吵架。 “她杀亲爹？” 仇鸾镜吃八卦吃得兴起。 “不止，”蓝烛又抓了一把葵瓜子，雪白瓜子壳一翻，一吐竹篓子里，“少主很小的时候就想杀掉她两个弟弟，夫人赶回来，他们两个才没被溺死。” 仇鸾镜由衷感叹精彩。 忽然有个仆从急匆匆跑来，说是纳兰少主醒了，叫蓝烛过去伺候。 蓝烛收了葵瓜子，跟着来人一块跑到忍冬小院去。 整个纳兰府最大的就是这一个院子，比主人居住的院子还要气派豪奢。 雕栏玉砌，红墙琉璃瓦。 纳兰少主披着价值千金的雪白狐裘，大喇喇坐在门槛上。 雪花落在她眉毛上，也不融化，跟黏在另外一尊死物上没甚区别。 蓝烛站在院子里，跟纳兰少主隔着一寸雪地。 她不说话，纳兰少主也不开口。 死寂得可怕，东西丢了，她必定会暴跳如雷。 过了很久，纳兰少主扶着门框起身，揉着发酸的膝盖。 “你当时说过会一辈子报答我，无论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不会拒绝。” 她朝着蓝烛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蓝烛沉默了。 脚跟落地生根，长在那里似的。 她的确说过那些话，但是当久了奴才。 贴心贴肺，没日没夜伺候一个疯子烂酒鬼，她这恩情也报答完了。 都说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她起先也觉得自己没良心，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但纳兰少主的确是个人渣。 对待人渣那就好办了。 “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多有本事。” 纳兰少主走过去，手指摸着她脸上的疤痕。 蓝烛怕出门的时候被人骂怪物，一出门就会戴上面纱，遮住脸。 “我从姑姑那里拿来一盒仙丹。一炉炼成了两颗，她原本打算送我去仙门求学，特意拿来给我筑基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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