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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愿隐隐听出一些眉目来,于是故意问:“凌府这么大个宅子,怎么说烧就烧了?" 此话一出,众人吵闹起来,个个脸上显出愤怒的颜色。 一个屠户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呸!还不都是报应?报应!干他的,我们平日把凌启那孙子视作父母,可他呢?贪财害人!这么大个宅子,有多少是扣的朝廷的钱,我们的钱!” “就是!”“骂得好!” 凌愿惊了。这些人平日一口一个“凌知府”,如今却说他是贪官? 就算朝廷给他扣上“贪污”的帽子。可这些人明明都是一副吃饱穿暖的模样,甚至有闲心来凌府看笑话。 而阿爷这个“贪官”,不只想着宁清的百姓,还在城西搭建棚子,安顿临渚来的流民... 突然有一个人发话:“大家先别吵了,可别忘了我们此行目的。待会兵来了就不好了。” “对。”农妇过来拉开凌愿,“小娘子,你先过来。” 凌愿酿酿跄跄地离开残墙,却看到每个人都从手里挎篮拿出烂菜臭蛋,对着凌府狠命地砸。 “你们?”凌愿瞪大了眼,悲愤蔓延到她全身,使她手脚发冷,“你们在做什么!” 屠户头也没回,一面扔着一面说:"做什么?这还用说吗?请他们吃饭!等这些蛀虫头七回魂,我还要再来呢!” 屠户如此理直气壮,其余人也都都是一副行使正义的模样。凌愿却拦不住,也不能拦。 墙倒众人推。即使推不了,也要狠狠吐上两口唾沫,以表民愤。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个鸡蛋飞过去。那堵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还算完整的墙,被蛋液染上,被烂叶粘上,渐渐变得面目全非。 凌愿如今才对凌府的处境有了实感。 官兵叫骂着来赶人,那些人于是一窝蜂地散了。凌愿当然没有去城西。 她浑身难受,走到凌府后院门外一里处。那儿有一口井,平日仆役们就是从这取水 万幸官兵只顾着前门,并没人来这儿。 她走到井边,想取一瓢水来洗脸。低头看去,井里微微泛起水波,将她脏污可怕的面容切割成无数碎片。 于是她确信:凌愿已经在被烧死了。 难怪阿娘阿爷要她单独跟着解青云去“历练”,还给弄来一份假身份文牒。 她那时不是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只是没想过凌府会遭如此大的变故,以至于,至于... 她想不下去了,嗓子似有火烧。舀了一瓢水,凑近却闻到一股怪味。 凌愿现在嗅觉本就不灵敏,这水定然是喝不得。她将水倒掉,突然喉头一甜,"哇”地一声,吐出一滩鲜血。 这口血出来,她身上那股钝刀子磨肉的感觉终于分明,撕心裂肺地疼。 双眼痛,涩得几乎转不动。 嘴唇痛,每一张口都扯裂一道皮。 手也痛,缰绳给她虎口勒出深深的口子。 双腿更不消说,几日昼夜不息的骑马早已将大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渗出血来,又被吹干。 痛、痛,痛!怎么那么痛 她从来都是娇生惯养,不曾吃过这种苦。看来解青云拼命拦住她是对的,她是自作自受、自寻苦吃。 就算凌愿赶到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只是个空有头脑,而无一点权力的前官宦姐。 凌愿再也受不住,重重摔倒在地。这一点痛她都可以忽略了。 可是有几样东西从她怀里掉落。她没力气去捡,只知其中一个银铃叮叮咚咚地欢快唱着,滚出好远。 一只手将掉在地上的铃铛捡起。 李长安用手帕将它仔细擦了擦,怪自己是睹物思人,看得人迷,一下没拿稳。 铃铛自然是极为平常的东西。但这一只,是凌愿在兰台北买来送她的。 虽然用的是她的钱。 一阵冷风吹过,阴森森的。周围松柏也哗哗作响,黑压压投下大片阴影。几只乌鸟从林里钻了出来,飞往不同方向。 这里很安静。除她之外,暂时不会再有人来。虽然地方还没修好,但也能出大致的模样与作用。以后也只会有她一个人长住在此。 原因无他。 这里是她的陵墓。 第35章 陵墓 梁历十六年对付北狄那一战,李长安大获全胜,战功赫赫,足以载入史册。 除了应得的封号封地,李正罡问她,还想要什么赏赐? 李长安仔细想了想。她是公主,不缺钱。在军中本是将军,李正罡也不会给她权。住的地方有公主府,美人如云也入不得眼。还要什么呢? 于是她说,阿爷,请给我修个坟吧。 自古打仗九死一生,我身在前线带兵作战,早晚也会是这样。 李正罡皱眉,骂她不许胡说。 李长安道这不是胡说。不能修在皇陵也没关系,和舅舅的墓挨在一起也很好。毕竟谢家无后,祖坟一定放得下她。 李正罡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气得三天都没有理她。 自谢氏两兄弟故去,大梁在作战方面与北狄差距越来越明显,军心不整,隐隐有颓败之势。 十年出了一个李长安。幸得如此,退北狄三百里,从此转守为攻。 可世上哪有真的战神?李长安并不是刀枪不入的铁人。 第二年春,她从玉城边疆被人抬回梁都。 毒箭入腹。军中无药可医。 李长安昏迷不醒了三天三夜,杨皇后就哭了三天三夜,跪在佛前为她诵经祈福。 李正罡也急得要命,整个大梁内找最好的郎中。终于从朝黎府瘴气环绕的沼泽旁寻到一味药材,这才把人救回来。 李长安尚未好全,躺在病床上。看到李正罡来,讲的第一句话就是:陛下,为我修个坟吧。 杨皇后两只眼睛早肿得像核桃,骂她狠心,想打她又无从下手,只有让李正罡说她两句。 李正罡却沉默了好久。 你总是那么固执。我倒要以为你这次受伤,就是为了向我求个陵墓了。他当时是这样说的。果不其然被杨皇后打了。 他一狠心,道你今后只准在宫中,不许再去梁北边境。打仗的事,自然有男人去做。 李长安笑了。她说,死在战场上,总要比死在宫中要好得多吧。 杨皇后又哭了,她说,今日是婉贵妃生辰。 谢婉灵是六年前的冬天吊死在宫里的。 李正罡早就忘了她的生辰。他看着面前总是沉默又执拗的少女,想起那个活泼伶俐的谢婉灵。 谢婉灵在宫外长大,像只轻巧的燕,在世中穿梭,来去自由。 李长安却全然不同,内心封闭,从一个闷闷的小孩长成冷冷的少女。看起来对什么都格外淡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但李正罡知道她性子有多偏执,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 若是她认定了,粉身碎骨也不要改。想说服她好歹变一变,比什么都难。 他原以为李长安只像她阿娘。尤其是容貌,两双单凤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也剑术精湛,文武双全。 现在看来,李长安性格更像他。 他就是靠着这份固执,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信条,一步步登上皇位。即使过程腥风血雨,即使失去了很多,但他从没有悔过。 那李长安呢?她最终会得到什么? 李正罡不敢再想。他知道自己最害怕的那件事,只要李长安想,她就一定会做到。 从前他没能拦得住李长安习武、选拨武状元、带兵作战。如今他也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李长安的。 李长安就在那里,浑身伤,脆弱无比。也坚硬无比。 她一言不发,等着李正罡的回答。 李正罡叹道,好,好。你大了,我如今是奈何不了你了。传下令去,为安昭在皇陵修墓,就挨在谢皇贵妃旁边。 谢陛下。她说。 李正罡没有想过,若李长安是个皇子,哪怕不是杨皇后所出。要带兵打仗,要墓在皇陵,要登上那个位置…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不用那么辛苦,他自然会帮“他”。 只因她是女子,只是读书上奏,为国事表达见解,都要被判为“干政”,被言官闹着要“清君侧”。 所以李长安要付出更多,更多,才能坐到公平的位置上去。才能证明那些男人并不比她强。 但她没有抱怨。 李长安只是一下、又一下,挥着剑。 为自己修墓这件事,是谢婉灵告诉她的。 谢婉灵告诉她,两军交战,最忌讳逃兵。不论敌我,逃兵都应当处死。 但身体上的逃跑是看得见的,心里的却很难被察觉修正。 李长安那时小,听不懂谢婉灵的话,只是乖乖点头。 谢婉灵没感觉自己给孩子讲这些有什么不合适,眉飞色舞道。因为人总是怕死的。即使个个说着要与国同在,冲锋陷阵在前,但面对锋利刀枪要刺过来,也不免害怕、犹豫。 人是血肉之躯,贪生怕死是本能。所以当然会害怕,会在心里逃避,于是作战能力也有所下降。防守过了,进攻便削弱了。 谢婉灵用剑有一个特点:只攻不守。 尽管她出剑速度快如鬼魅,全然的攻击也成了一种防守,很少有武器能碰到她。 但身体的破绽的确到处都是,一旦被击中,没有十天是下不来床的。 李长安打了个哈欠,眨眨眼问,阿娘,那要怎么才能不做逃兵呀。 谢婉灵摸了把李长安柔软的发顶,答道。办法,自然是有的。只要你死了,就不会怕死。 当然不是真死啦,我还不知道怎么用阴兵呢。谢婉灵打个哈哈,随即又严肃起来。 你要以为你自己死了。从此你便不会死,所以不要怕死。 李长安微微睁大了眼。 谢婉灵接着道,战场上不死之人,是什么也不会怕的。才能够无往不利。 所以上战场的人人都要抱着已死的心情。越是能这样想的,出剑越快,越狠,越准。 李长安想起什么,又问那舅舅也死了吗? 谢婉灵大笑。当然没有,但也可以是。十年前在朝黎府参加哈诺节,我给他们两个选了一块坟墓,合葬了!从此也算战鬼两个,在战场上再也不怕死了。你连死都不怕,你的敌人可就要怕死你了,哈哈。 那阿爷…唔!李长安话说一半,被谢婉灵捂住嘴。 他这人太小气,开不了一点玩笑。谢婉灵对着李长安道,这些话你可千万别和他讲。 李长安点点头,谢婉灵才放开她。末了又补充一句:这句…呸,上句话也别和他说。 谢婉灵素来爱胡说八道,这番高谈阔论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她刚编来哄孩子的。没有人知道到底是哪一种。 但李长安记下了。 她在梁历十七年的春处死了李长安,把自己和她的剑献给大梁子民,魂灵永护边疆安宁。 从此李长安每回梁都,都要去自己的陵墓里坐坐。 她的墓右边就是谢婉灵的墓。 那里是她的来处,这里是她的去处。 于是她在这格外心安。 可随着年岁渐长,埋下的困惑也越来越多,她来“安昭陵”也愈加频繁。常独自坐在台阶上想事情。 倒是不怎么会想阿娘。 会想剑式,会想边疆战况,会想舅舅、阿爷、宋弦...有时候想得多了,就反而什么也不想,安静地等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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