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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些比武的人来说,娶宋家女儿本来就是高攀。宋弦虽是妾室所出,但宋尚书的名号可不是虚的。 这位“岳丈”只需要小小的提拔一下,就能使他们跨过权利的鸿沟,跻身上层。比武几场就能和宋家结亲,可真是再划算不过。 这门生意算盘打得太响,所有人都满意极了。没人问过宋弦的意见。 比武场旁有个小楼,本来是供考官和看客歇息所用。宋尚书甚至在二楼腾了一块地方,让宋弦坐在里面弹奏古琴。 说是让她弹些曲子玩。可大家都看得出来,这是明码标价,即刻出售。 宋尚书纳了十几房,儿孙满堂跑。若不是后来喝酒喝得太凶,再不能生育,否则还得把宋家人数翻个番。 宋弦就是最后出生的一个,宋家的小女儿。宋尚书听闻生的是个女孩,看也没去看。也不知道那日宋弦她娘因着分娩身子弱,叫善忮的大房直接害死了。 这也是常见的事。宋弦阿娘本就不得宠,宋尚书挥挥手,叫大房把后事办了就行。 而宋弦呢,根本就被宋尚书忘了。 她不受人待见,从小就被其他几房娘子拿来出气,被阿姊兄长们当作奴才使唤,连大丫鬟都可以随意羞辱她,府里送的饭也都是残羹冷炙。 直到有一天宋尚书满五十生辰。这是整个宋府的大事,当然叫来了所有的子女孙儿。 宋弦在生辰宴上表演了古琴,宋尚书听了很高兴,只是没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女儿。 宋尚书看她长得还算漂亮,只是嫌太瘦弱,古琴却弹得真不错。问她叫什么名字。 宋弦不语。 尚书夫人道这是宋弦,他的小女儿。 宋尚书皱眉,说那她为什么不喊我阿爷?不讨喜。 尚书夫人笑了,宋弦是个哑巴。 宋尚书没什么印象,假装想起来的样子,点点头,说挺好的。又叫下人给她买个好点的古琴,别跌了面子。 比武从早进行到晚,宋弦也被要求从早到晚弹琴。手被磨破出血,又缠上绷带,继续弹奏。 痛着痛着,就不痛了。 李长安是在比武的第二天出现的。她在楼前签下生死状,带着她的剑,就往台上走。 宋尚书慌了,忙拦她。 哪有公主来比武的!先不说她是个女人,皇家本来就没有人会来参加武试。面前的人有可是未来天子,输也不是,赢也不是。 在场人全懵了,不知如何是好,一时竟然没有给她安排出对手。 宋尚书还以为她是想挣个武状元的虚名。年轻人爱出风头,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 他心里骂了半天这位殿下要凑什么热闹,还是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去,话里话外拿李正罡压她。 李长安那时还差几个月才满二八,脸上稚气未脱,不似现在的冷血,眼里闪出别样的光彩,意气逼人,且行且锐。 她说宋尚书不用担心本宫安危,生死状既已签下,出了任何事,本宫自然会负责。 宋尚书出了一头的汗,这人太倔,说了半天就回那么一句话,分明就是什么也没听进去嘛! 李长安管他,长风剑慢慢晃了比武场一圈。剑芒闪着点点寒光,每个被指到的人都往后退,像风扫荡过稻丛。 剑锋最终稳稳停在宋尚书面前,剑尖直逼他眉心:“你先来。” 李长安战了三天,宋弦为她奏了三天的兰陵王破阵曲。 剩下的人逃的逃,败的败。 梁历十六年的武状元李长安浑身浴血,一身玄衣都透着红色,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她抬眼望楼上看去,血汗糊了眼睫,看得不是很真切。 我赢了。人,我带走了。 宋尚书认输得早,伤的不重,惊骇地看向李长安。宋弦是要许给武状元做妻做妾的,怎么能交给李长安? 李长安眼中杀意还未退散,冷冷道。都是卖女儿,卖到公主府里是委屈你们宋家了? 宋尚书年轻时也是领兵上前线的人,此刻被这位年轻的殿下威压弄得直接跪下,头也不敢抬。他看着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滴到地上,气也不敢喘。 突然,面前的人影开始摇晃。 宋尚书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冲上前。李长安已经倒下了。 没有人会在对战各路武夫三天后还能撑得住。李长安是力竭而倒下的。 她那次是真的差点死了。但在倒地之前,坚持着要把宋弦带走。 不过也亏她开的好头。从此大梁武试不再是男子的专场,女子亦可参加。战场前线也渐渐开始出现女子的身影,虽然少,但总归比以前好得多。 以前女子虽然也在战场,只是干的不但是最苦最累的活,为部队运送粮草,输送伤员,还没有人会承认她们姓名。 凌愿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很久。得亏越此星极度崇拜李长安,才知道那么多内情。 像她这种不清楚的,还真以为李长安是太过骄傲自我,才去武试捣乱。 要么就是听信坊间传闻的李长安好淫,为了宋家的小女儿在练武场与他人大打出手,最后终于抱得美人归,把宋弦养在公主府。 凌愿上次见宋弦,她身上虽然带不少的伤,却并不是什么瘦弱的样子,看来在公主府过的不错。 李长安也从不解释,谣言便愈演愈烈,几乎要成真的。 也得亏她是个公主。若是一般女子,早不知道会被逼成什么样子,要叫贞节牌坊给压死。 然而的确没人再敢欺负宋弦。 但也就只有越此星这种笨蛋,认定李长安不是那种人,费了不少气力去寻求证据,一点点拼凑起真相。 两个人都是,费力不讨好。 凌愿偏是个爱投机取巧的人,心内五味杂陈。她拍了拍越此星的头:“走吧,我给你报了几样课业,该去报道了。” “哦。”越此星跟着站起来,一面问,“什么课呀?” “武术、书法、算学。” 越此星听到第一个还点点头,后面就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眉头紧锁:“我不去上!” 凌愿:“可是你的字真的很丑。” “还好吧我这叫草...” “丑。” “我…” “丑。” 越此星怒了,小发雷霆:“那不去算学!” 凌愿笑:“又没叫你去作文章,算学有什么不好?水月行生意做得大,你会算术总归有好处。” 越此星一听,似乎是这个道理。又反应过来自己只管裂江堂,水月行归不到头上,这欲开口要辩,又听凌愿道: “阿星乖。这样,我叫二殿下也去。” 越此星喜出望外,连声道好。临出门又感觉哪里不对:“可安昭殿下为什么要听你的?” 这有点没法解释。凌愿只好随口胡诌:“其实二殿下本身就喜欢算学,很想去上算学课的。” 越此是将信将疑:“真的?” “比真金还真。”凌愿面不改色道“亏你天天‘仰慕’来‘憧憬’去的,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快去吧,中午我再来找你。” 连哄带劝地把人送去学堂,又赶紧找李长安让她去算学课。等处理完斯尔族的事,就赶去接越此星,凌愿忙的够呛,总算赶上带她去百味堂用膳。 越此星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凌愿问了两三遍见到新同舍没,她才回过神,答:“见到了。”神色却有点古怪,“她用的七杀弦?” 凌愿还记得宋弦那双手:“对,七杀弦。消七情,灭六欲私心。 越此星摇摇头:“那是你们外行人以为的。最开始用七杀弦的人说过,‘七杀弦,杀父杀母、杀师杀敌杀友,杀人,还杀己’。” 第39章 嘀嘀咕咕 七杀弦由一种特殊的桑蚕丝制得。经浸煮上浆,以丝三十股为一寻捻合,才有可能达到七杀弦的韧度要求。 七杀弦极其锋利,又是透明的,是作为暗器的上上之选。 但这种弦对于使用者灵活度要求很高,基本上需要裸手牵制,因此操弦者没有不伤到自己的。 若已杀红了眼,稍不注意,在对手头颅被割断那一刻,自己的手也会废掉。 宋弦这个古怪的小哑巴,受了伤也不会喊疼,怎么要用这么危险的武器。 凌愿有点想不明白,好在她对于想不明白的事一向不去多想。总之,与她关系不大。 越此星也是个心大的,一顿饭吃完立刻忘了之前对于宋弦与七杀弦的种种疑虑,恢复平日的活泼模样。 凌愿送她回学舍路上,她还和凌愿讲这次武术课的先生是个临渚来的老头,厉害是厉害,就是太凶;还有武术课的男同砚多于女同砚,不知道为什么有几个格外臭,近不得身。 凌愿听越此星讲诸此之类的琐事,突然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母爱之情。 女学舍在山南,男学舍在山北。越此星的学舍位置是凌愿特意安排的,最是偏南。 把人送回去,她自己倒一拐,进了南边密林。 她驾轻就熟地沿着一道被踩出的小路走去。越往里走树越密,几乎不能再行。 凌愿停下来,仰头看了看繁茂的树冠,深绿色的针叶受朝黎府好阳光的眷顾,个个生得饱满。 她从腰间拿出一把小刀来,轻轻刮开深褐色的树皮,透出里头湿润的树干内部,隐隐泛着油光,甚至有粘稠的松油露出,聚成水滴形状。 思茅松。 她捻了一些碎屑,凑到鼻尖嗅了嗅。刺鼻的微苦清香袭进她的鼻腔。 不是难闻的味道,甚至会有很多人喜欢。凌愿却有些作呕。 她又挂下一些木屑,放到布囊里。 斯尔族在研制医药当面可谓精妙。而朝黎府气候得天独厚,温暖湿润,百木长于此地,取之不尽。斯尔族人不但会拿这些草木做成的药物自用,还会运往大梁各地。 思茅松油脂丰富,适合做能活血化瘀、消肿抑菌的松脂油。 这哈诺山上就有大量思茅松。 当然,松脂油这种东西,虽有气味,但透明无色,很像水。 水是极好的东西,可以饮用、洗衣洗菜,并且能灭火。 但松脂油灭不了火,它易燃。 在整个大梁,还只有斯尔族能够生产并存储大量的松脂油。 这也是凌愿来当这个劳什子圣女的原因之一。 到洛安城的那几日,她又回了一趟凌府,后知后觉那口井的古怪。 可当凌愿再去看时,后院的井已经干枯了,没有一点东西。 这井自打凌家住进来就一直在,不知造福了多少人,怎么会说干就干? 新来的知府与凌家无怨无仇,也没有必要专门去把后院一口不起眼的井弄干吧? 凌愿自小饱读诗书,博闻强志。 她想到一种可能。 五年前她赶到凌府之时,井里的的根本就不是水,是松脂油! 松脂油易挥发成气,所以慢慢消失了。 但后院的井早就干了。还是被人强行断掉源头,将水换作松脂油! 凌府在火灾中无人生还,并不仅仅是官府封锁凌府不让他们出来,还因为后院的井水变成了松脂油。 凌府的下人也许急忙救火,来到外人所不知道的后院水井。他们奋力舀水泼向燃烧的火,那火焰却越蹦越高,直至将他们吞没。 凌愿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阿娘阿爷作为主人,也许是故意不逃,营造出凌府全死了的情形,留凌愿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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