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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人已耗尽白日的气力,在这片温柔黑甜中入睡。哈诺山上唯有促织青蛙等类还活跃着,窸窸窣窣的显出几分夏意。 凌愿斋舍中还亮着灯。 她只着一件白色中医,坐在案前涂涂改改。不一会就停了,百无聊赖地用指节一下下扣着桌面。 忽然外面出现一阵争吵声。 山上的夜到底有些凉。凌愿不紧不慢地披上外衣,看向窗外。 只见不远处几个守卫围住一个学子,正在问她。 李长安换了件白色衫子,金线绣的图样在月下反照出灿烂的华彩,清绝独立。她淡淡开口:“我来寻你们圣女。” “圣女?圣女不轻易见人的。天色已晚,同砚还是快请回吧。” 李长安知道自己深夜行动的确诡异,若不解释清楚恐怕很难过去。她顿了顿,道:“是你们栖木圣女叫我这个时候来的。” “七目?你确定?” “是。” 几个守卫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盯住李长安,喝道:“竟敢冒传圣女口谕!公主殿下,您虽身份尊贵,但我们斯尔族也有斯尔族的规矩,您请回吧!否则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李长安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就认定她是撒谎了?耐着性子解释半天,又的确拿不出什么证据。 守卫嚷嚷着就要押她回学舍里歇息,偏又顾忌着她身份,不得近身。李长安也顾忌着不能与斯尔族冲突,几人僵持不下,进退两难。 就在此时,凌愿推门,提着一盏琉璃灯款步而来。 守卫见她立马停了动作:“卡达萨。” 凌愿一撇眼:“大晚上的,还在闹什么?” 先头那个年长守卫站出来:“栖木落圣女,安昭殿下说您叫她此时过来。但她连您的名字都没说对。” 李长安恍然大悟。凌愿在这里的名字分明是“栖(西)木落”,她是故意告诉自己一个假名字,害自己被拦住的。 她不太高兴地撇嘴,眼睫垂下。 凌愿饶有兴致地看了眼李长安,又问守卫:“你说说,她叫我什么?” “七目。” 凌愿的确是故意的。上次在兰台李长安没少坑她。她小心眼,可都一直记着。这次李长安既然来了她的地盘,势必要吃吃亏,让她扳回几局。 所以白日里故意乱说名字,又暗示她三更半夜来。 她故作很宽容的样子:“那么不小心。“七”和“西”读起来像,你没听见也就罢了,怎地还落下“落(luo)”字。” 李长安像是说什么,又忍住了。低眉顺眼道:“受教。” 凌愿很受用她这副乖顺模样,忍住笑打发走守卫,就自己回斋舍里去。李长安很自觉地在后面跟着。 她倒是很坦荡的样子,随手阀上大门,进去给李长安倒了杯热水。 屋里亮堂堂的。李长安接过热水,有点摸不着头脑。她以为自己是来偷情的,结果还没进门就闹得一堆人知道,进了门凌愿也没什么表示。 她小心啜了一口,立马放下瓷杯,伸出红润的舌尖来:“好烫。” 凌愿笑:“傻子。不知道先放一会?” 可这是你给的。李长安没说什么。又想这句话是不是暗示自己可以待得久一点,于是又高兴起来。 凌愿没管她,自顾自坐下,在先前那堆乱七八糟的纸上继续涂涂抹抹。 李长安等了一会,实在心急。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绕到她旁边去。 凌愿终于舍得分她个眼神。今天的仇暂且报到这里,日后有的是机会磨她。 她抬手去摸李长安的脸,李长安也顺从地弯腰靠近。凌愿问:“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李长安轻轻摇头。耳根却不争气地红成一片。 凌愿指腹擦过她下唇,温声道:“凑过来些。” 两人亲了一回,没多久凌愿就先退出来,喘着气道:“你就没什么想问我?” 李长安哪里有空想别的?但还是顺着说下去:“栖木落圣女,怎么有空到玉城去?” 凌愿当然知道,一见面,自己的无数谎言都会不攻自破。但李长安也奈何不了她,随口敷衍道:“我不是一直在找父母吗?这下就找到了。” “哦。”李长安才不在乎真假,她只知道她面前这个人是真的,凑上前去又要索吻。 凌愿单手推开她的脸,眼睛看着那堆纸:“别闹。你就真不想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 李长安有点失望。硬挤过来和她坐在一张椅子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凌愿清了清嗓:“梁历六年,也就是十二年前,也举办过一次哈诺节。我在往年名单上看到骠骑将军来过。” 骠骑将军就是谢景涯。李长安点点头:“将军是和太子殿下一起来的。” 凌愿指了指纸上某团墨点:“当时骠骑将军就住在这边。”李长安才看出来原来她画的是个地图。 “我看过之前记录,骠骑将军也曾和你一样,大半夜乱跑被卫兵发现。”她用笔在北边的谢景涯斋室和西边画了条线,“同砚们都住在学舍,不需要去那么远。我想他总不至于是要来找什么圣女圣子的。” 李长安听到这里脸更红了,轻咳一声,正色道:“不曾听说过他与斯尔族谁人交好。” 凌愿斜斜睨她一眼,唇角勾起。这人什么都要做,什么都敢做,也不知道害羞个什么劲。还挺可爱的。 凌愿看了一会,又忍不住上手去掐她的脸。 李长安更直接点,直接把人抱起,让凌愿坐在自己腿上。 这椅子一人坐很宽,两人坐又嫌窄。像这样抱着坐在一起,倒是刚刚好。 凌愿笑骂一句:“说正事呢。再闹我不理你了。” 李长安装听不见,紧紧搂着她腰,头埋在她颈间蹭来蹭去。 毛茸茸的脑袋蹭得凌愿发痒,推也推不开。她本来还想假装自己不是镜十四的,如今和李长安这个境况,说来她自己都不信。 还想说正事呢。这个白眼狼根本忘了她的好舅舅吧。 只听见那人瓮声瓮气的:“你有没有一点想我?” 凌愿故意道:“早忘了你了。”又皱起眉,“别闻来闻去的,狗崽子。” 李长安一见到凌愿,早把先前陵墓里一番“错误论”忘得一干二净,偏过头去吻她脸颊。 “啄米呢?”凌愿拍了拍她的嘴,凑过去。 …… “咚—”悠扬的鼓声响起,激荡在山谷之间。林中的飞鸟被惊扰清梦,扑棱棱鼓起翅膀,向清晨的日轮飞去。 广场上已聚集了百多个由大梁各处赶来的青年才俊,由女男分为两半,熟识的便三五成堆站在一块。 越此星没一个认识的,想说话也找不到人。干脆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一屁股坐下,等着台上那几位发话。 先是既明出来主持,很快地讲完哈诺节的历史、意义。又有几个斯尔族的长老轮番上台,听得越此星哈欠连连,眼里都挤出水来。可她又发现自己一旦不听,就又不困了,真是奇怪。 她从前在镜阁学堂就没好好听过课,先生布置的作文也是死活写不出来。 要考试时更糟,对着纸笔抓心挠肝半日,最终写不到百字,给考官气得吹胡子瞪眼。 她倒好,一经释放,立马跑到练武场去耍刀弄枪,对考试前蔡秋娘的嘱咐忘得一干二净。 所以如今虽然字都识得,说话也流利清楚。可“之乎者也”这种文采斐然的东西是一点也写不出来。 既然都听不下去,越此星于是也不再为难自己,聚精会神地看两只蚂蚁相斗。 正在她沉浸之际,人群忽然骚动起来,议论纷纷,声音传进越此星耳里。 “这就是圣女?”“真漂亮。”“是啊,真好看。” 凌愿有什么好看的?越此星抬头往台上看去,一眼望到既明右边一身斯尔华服的圣女栖木落,又不禁承认:凌愿确实好看。 花蝴蝶。 既明开口:“这就是本族于两月前寻回的圣女栖木落。”他声音比平时又高些,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凌愿礼貌性微笑了一下“卡达萨。长老们把话都说了,我没什么要讲的。希望各位同砚能在哈诺节上玩得愉快。” 台下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饶是栖木落看起来像个不管事的,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若既明退位,这个漂亮娘子就会成为新的族长。 凌愿不喜欢这种场合,没多久就悄悄下台了。 等既明、李长安、朝黎府知府三方上台,宣布哈诺节正式开幕,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同舍的都结伴要回去补觉,凌愿则悄悄把越此星叫来。 第38章 七杀弦 越此星刚才困够了,现在倒是精神抖擞,让凌愿有事快说。自己这几个月武功见长,还想快些去找李长安切磋一番。 凌愿叫她先别着急,慢悠悠坐下,道:“我给你找了个同舍。也是学武的,你们以后可以慢慢切磋。” “谁啊?” 越此星所在的学舍只住了两个人。一个是她,另一个是以擅诗词歌赋著称的陈桥,当朝陈太傅的孙女。 陈桥身子弱,文雅又喜静,和直来直去的越此星简直两个极端。看到越此星就直皱眉,说越此星太闹,也不和她来往。 因此越此星来了好几天,也就只能和凌愿说几句话。凌愿又忙,她一个人闷都闷死了,可怜得紧。 “宋弦。”凌愿答道,“你知道的吧?” 宋弦是李长安要求上山的。 虽说哈诺节选人标准十分严苛,由斯尔族和朝廷共同把关。但李长安是公主,凌愿是圣女,要塞进一个宋弦简直轻轻松松。 随意给她套了个古琴传人的身份,就加入参与名单之内。她既是宋家的女儿,又常年住在公主府。这两家都不是好惹的,即使有人生疑,也不敢说什么。 越此星对李长安的平生经历一清二楚,如数家珍,不可能没听过宋弦的名号。 只见她将原本一双明澈杏眼瞪得浑圆:“宋弦?她不是弹琴的吗?怎么和我切磋,拿琴丢过来砸我?” 凌愿想,越此星果然是个武痴,一心惦念着切磋武艺,都不在乎宋弦怎么会突然加入。 这人是接受不到任何暗示的。凌愿知道自己只能和她玩你问我答的游戏。 她把自己腰上银锁解了又扣,扣了又解的玩,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宋弦为什么要住在公主府?” “哦,这个啊。她算是嫁去公主府了。” “?”凌愿有点莫名其妙,道,“那她是宋驸马了?厉害,厉害。” “也不是。”越此星也发现自己说话挺有歧义,不好意思地挠了下脸,“就是那个,梁历十六年的时候,兵部宋尚书…” 梁历十六年春,科举武试的考官宋尚书对外宣称:谁要是能夺得武状元,他就将女儿宋弦嫁于谁。 因着这份好处,那年比试的人数几乎翻了个倍,还大多都是寒门子弟和乡野村夫。 这场“比武招亲”可不是美谈。 对于宋尚书来说,用一个不得宠的哑巴女儿,就能换到一个前途无量的武状元女婿,可真是再划算不过。 大梁武将越来越少,李正罡又愿意栽培年轻将领。像武状元这种英才一定会得到圣上赏识,不出两年,必成梁都新贵,六年就能混到一个将军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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