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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宣慢慢低下了头,轻轻了笑了一下。 从一开始盈宣的态度就很奇怪,她想让我发现阿丽珠的异常,却又不主动告知,心存侥幸。 “盈老板,这种被折磨的滋味不好受吧,什么都想要,又担心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我说,“所以,现在能说说阿丽珠究竟是谁了吗?” 事已至此,我觉得事情明朗了大半。 盈宣被我戳穿之后并没有恼羞成怒,反倒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呈央仙子说的对。”盈宣叹了口气,“我瞒不住你,这种纠结折磨,确实不好受。” 看来师姐也猜到了,所以她才会时常借着加固结界的名义来东明海。 “阿丽珠她……是我的族人。”盈宣说,“十多年前,真正的阿丽珠淹死在了海边,被我的族人乐溪,也就是现在的阿丽珠顶替,我原本应该将乐溪带回族内处罚,但是我赶到的那一天,阿丽珠刚取得了伢珠和阿秋芸在家庆祝,乐溪她……很可怜,所以我起了私心。” 七风树突然开口:“可阿秋芸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她的女儿已经死去,不知道那个孩子葬在哪里。” 很平凡的语气,却听得出七风树的愤怒,如果它此刻在这,无数的枝条恐怕就抽在盈宣和乐溪身上了。 我感觉腰间的鸣水剑在震鸣,似乎下一秒要出鞘,我抬手按住了剑柄,然后问盈宣:“真正的阿丽珠在哪?” 6 盈宣苦笑:“我把原本的阿丽珠葬在了鲛人族的领地里,然后请了呈央仙子来,请她在此设下了结界,避免再次惨剧发生。” “你没有告诉杜呈央实话。”我说,“否则她不会同意的。” 被偷走人生的感觉,没有人比杜呈央更懂。 “是,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盈宣说,“我说这里曾经淹死了一个孩子,呈央仙子就答应了,后来因为天邪的事……” 言下之意,师姐知道了,也已经阻止不了了。 我感觉手下的剑柄已经要按不住了,我也不想按住,盈宣话落的那一刻,鸣水剑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划出了血痕。 盈宣没有躲,甚至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只是平静的看着我:“我已经铸下大错,等这件事情过去后,仙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收回剑:“你怀疑她和天邪有关?为什么?” 血珠溢散在水里,很快被稀释的没了踪迹。 只听盈宣说:“乐溪是唯一一个被珊瑚感染,还活下来的人,一开始我们只当她幸运,后来她性情大变,直到呈央仙子来处理邪气的时候,我才知道天邪的存在,我们意识到不对,所以我和呈央仙子都怀疑她体内有天邪残留的邪气。” 应该也是这个时候,师姐发现了乐溪的事。 “那你又为什么要把辟火珠给她?”我又问,“你不担心她会毁了你的族人。” “我……乐溪她……”盈宣一时语塞,但还是解释道,“她是为了救我才被感染的,如果她身上有邪气,我……我知道辟火珠没什么用,可……” “可你想求心里好过一点。”我忍不住想笑,“盈宣,你不敢揭穿乐溪,因为你不敢面对阿秋芸,你也不想揭穿乐溪,因为你可怜她,你害怕她会毁了你的族人,所以你把她送到我和师姐面前,你又担心这是误会,所以你愧疚,你害怕,你不敢担当。” “盈老板,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有变。” 当年想当救世主毁了多少人的街摊,如今为了良心能安又做出来这么多蠢事。 “盈宣,你梦里难道不会看到阿丽珠吗?她找不到家的时候能问你吗?你又要怎么和她说呢?说你为了一己私欲,放任了你的族人代替了她的身份,夺走了她的母亲。” 一个五岁的孩子,死后都回不了家,魂魄困在这片陌生的领地,甚至身份还要被代替。 盈宣维系的那点微薄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只是一味的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也许这些忏悔可以被听到。 但是又有什么用呢? 一点用也没有。 第24章 第十六天(1) 1 烧毁了这片珊瑚林之后,我让盈宣带我离开了鲛人族领地。 接回阿丽珠的事情暂时往后推,我告诉七风树这个乐溪绝对有问题。 七风树埋怨我又打哑谜,我说没有把握的事情,说出来也没人信。 等珊瑚林的最后一株也烧成灰烬,师姐布下的结界就消散了。 上岸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听人说今年依旧没有人拿到东珠,但一个个也收获了不少往年没见到的东西。 “这次盈老板也是大手笔。” 七风树附和说:“让她出出血也是好的。” 我忍不住笑:“这算什么好的,收买人心,有什么用。” 七风树大概是想了想,然后我就听到传音石那里传来树叶沙沙的声音,还有它一如既往看不起所有人的语气:“那确实是没什么用。” 乐溪没有参加这次的比赛,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仍旧借助在了阿秋芸的家。 只是再见到阿秋芸的时候,我有些恍惚,不知道这位母亲在得知真相之后能否承受得住。 乐溪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她还是维持着那副天真的讨人喜欢的笑容,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喉口泛着恶心。 鸣水剑被我放进了储物戒,没办法,剑随心动,我实在担心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做出什么不能挽回的事情。 我可不愿意在这败坏师姐的名声。 七风树说我难得有点良心。 我想现在就把乐溪捉到阿丽珠的墓前为她赔罪,又不知道容秦究竟将分身以何种形式隐藏。 所以现在只能忍着。 七风树说我这才算有点它教出来的气性,我让它少往自己树上贴金。 也是这个时候,我问它还要不要丽珠纱了,七风树在我话音未落的时候就抢先一步说不要了。 变脸速度不可谓不快。 鲛人族死后会羽化成一颗鲛珠,然后被安葬在她们族中的鲛珠群里。 阿丽珠也被葬在鲛珠群那里,我和七风树商量等结束之后把阿丽珠带回来,还给她的母亲。 七风树此刻倒有些迟疑:“阿秋芸她如果知道真相,也会受不了吧。” 我想了想,又问七风树:“如果你是阿秋芸,你是想就这么一辈子被瞒着,还是选择知道真相。” 七风树又坚定的说:“那我肯定要知道真相,那是我的孩子。” “我也一样。”我说,“就像如果有人一辈子呆在师姐的身体里代替她,伪装的天衣无缝,她也不是我的杜呈央。” 七风树不说话了。 盈宣送我们归岸以后就回去安置族人了,珊瑚林被解决掉,她们要重新建立新的家园。 “我会把真相告诉阿秋芸,过往种种,我的过错,我会承担到底,届时仙长若是要我性命,我也双手奉上。” 我说我没有造杀孽的打算,最后怎么处置她,都应该是阿秋芸来做决定。 盈宣惨白着脸,只说自己明白。 等她离开之后,我才对七风树感慨了一句:“但愿她真明白。” 否则她的性子,迟早还生祸端。 “你看,她尚且算一个好孩子,都能为了一己私欲闯下大祸,那些修士又何尝没有自己的私心呢?” 我慢慢往阿秋芸家走,路上形形色色的人,面上是喜悦,却不知心里所想。 感受着四周越来越弱的灵气,我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2 院里有个藤编的摇椅,头顶就是莹莹月光,坐在这属实轻松不少。 “仙长的事情可忙完了?”乐溪沏了壶茶在院子里同我闲聊。 “忙完了。”我看着她那张伪装甚好的脸,故作不知的放松语气,“没想到这次会这么轻松。” 月亮好似一颗巨大的东珠挂在天幕上,我觉得此情此景正少了一个人。 若是我和师姐能有一方小院,晨起观朝阳,日落赏月色,定然是会一段好时光。 只可惜问道宗的山水还没看腻,已经没时间游历天下了。 七风树闻言说我太过矫情,我怀疑如果化成人形,它说不定还要给我几个翻上天的白眼才甘心。 我说我还有更矫情的,然后就从储物戒里将那枝梅花拿了出来,莹润的月光之下,这层梅花好似蒙了一层雾蒙蒙的纱。 “又开了几朵。”我对七风树说,“离全盛应该不会太久。” 七风树不满的哼哼:“也就呈央惯着你。” 师姐惯着我? 我点点头,它可算说到了一点正题上,忍不住附和。 谁说不是呢? 2 我记得刚被扔给杜呈央的时候,她并不常理我。 这也不奇怪,宗门上下都知道这位精采绝艳的天才师姐是个冷若冰霜的家伙,除了修炼和除邪卫道,几乎没有什么能入的了她那双淡漠的眼睛。 可我偏偏不信这个邪,就是想让杜呈央能看到我。 只不过最开始身高不允许。 我缠着杜呈央时,堪堪够到她的腰间,她眼里住不下我,却有梅花香扑我满怀。 不过那也够了,因为慢慢的,杜呈央就愿意把更多的时间匀给我,俯身听我说话,忍受我的唠叨,一遍又一遍的耐心教我这个没有天赋的“弟子”。 甚至将我抱在她怀里,带我去宗门脚下的小镇转悠。 七风树后来说,它以前都没发现,杜呈央居然也是个惯孩子的,甚至比起它也不逞多让。 现在想想,确实如此。 她那样一个心里藏着血海深仇的滔天恨意的人,一头扎进修炼里只求复仇,有一天却愿意为我停下脚步。 师叔口中的“和你换魂,替你去死”仍在我耳畔久久难消,道观里祖师爷化身的树上,挂着的百年姻缘还历历在目。 我怎么能狼心狗肺,冠冕堂皇的说她恨我呢? 七风树安慰我说这是人之常情。 “从前我也恨,恨别人,恨自己,甚至恨这受我庇佑的芸芸众生,恨修士贪心不足,恨邪物生生不息。” 我隐隐听到轻微的叹息被掩盖在风吹树叶的声音里,然后听见七风树继续说,“可到最后恨来恨去,却发现这命运轻轻一推,竟然连让人连一个选择恨谁的机会都没有。” 我说我也恨。 七风树问我恨什么?恨容秦?恨命运?总不能恨呈央。 “这么说咱们也算一样,我连一个恨的对象都找不到。”我说,“我只恨不能留下来。” 七风树不再说话了。 也许是我回忆的太投入,乐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我回过头往屋内看去,黄色的烛火照的屋子看起来带着暖意,乐溪和阿秋芸在织纱,两人是不是聊天,脸上都挂着笑。 如果阿丽珠还活着,也许她织的纱也会不错,就是不知道那样,还会不会叫丽珠纱了。 我转过头继续看星星,梅花枝被我放在怀里,鼻息之间都是师姐身上的气息,耳边还有七风树时不时絮絮叨叨的声音,催人如梦,昏昏沉沉的便睡了过去。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朝阳大好,已是白日。 “我居然睡过去了。”我说,正打算坐起身时,才发觉身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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