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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下了周医生作为联络中转。周医生仁心仁术,在本地颇有信誉,且与裴家寻亲之事已有过接触,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后,他写下约见的意愿,时间地点皆可由对方定夺,唯盼谨慎行事,莫要惊扰孩子。 搁笔时,窗外传来极轻的“吱呀”声。 徽生扶砚抬头,看见徽生曦的房门开了一条缝。那孩子赤着脚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只露出一角素色睡衣和半边苍白的脸。她似乎没料到师父还没睡,愣了一下,淡琉璃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空茫。 “师父。”她声音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我睡不着。” 徽生扶砚迅速将信笺和玉扣收起,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怎么了?” 徽生曦慢慢走出来,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睡衣。秋夜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她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徽生扶砚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走过去轻轻披在她肩上。 “就是……”徽生曦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外衫的衣角,“心里慌慌的。老想起……电视上那个人。” 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徽生扶砚明白。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听了些闲话,难免多想。” “可是,”徽生曦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困惑,“吴阿姨说,他们家孩子丢了十六年。十六年……好久啊。” 徽生扶砚的手顿了顿。 “师父,”徽生曦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执拗,“如果你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找了十六年都找不到,你还会继续找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徽生扶砚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孩子,看着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对“寻找”这一行为本身的不解和探究。她不懂十六年的时光有多沉重,不懂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的煎熬,她只是单纯地在问:一件东西如果丢了那么久,还值得找吗? “会。”徽生扶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那件东西足够重要,别说十六年,六十年,一百年,也会找下去。” 徽生曦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答案。半晌,她轻轻“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去睡吧。”徽生扶砚温声道,“明日还要晾新采的金桂,你上次不是说想试试做桂花蜜?” 这是转移话题的惯用手法。往常徽生曦会被这些具体的、可操作的小事吸引,乖乖回房。可今夜,她只是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回房间。 关门前,她回头看了徽生扶砚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有困惑,有隐约的不安,还有一种徽生扶砚无法完全解读的、类似预感的情绪。然后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视线。 徽生扶砚在门外站了很久。 直到夜风更凉,直到远处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他才缓步走回桌边。信笺已封好,玉扣重新收回怀中贴身存放。他拿起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细微的纹理。 明日,周医生会来取一批定制的安神花茶。这封信,将随着花茶一起,踏上它的旅程。 他不知道这封信会将曦儿,将他,将青石镇这方小小的安宁,带往何方。他只知道,有些路,不得不走。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隐入了云层。夜色愈发深沉,仿佛在积蓄着什么。 徽生扶砚吹熄了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掌中信笺的轮廓,在指间留下清晰的触感。 一夜无眠。
第170章 曦曦画画,无意识落笔 晨光稀薄,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温吞地漫进青石镇小院。 徽生曦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没动,淡琉璃色的眼睛望着头顶老旧木梁的纹理,脑子里空茫茫的。 昨晚师父那句“如果那件东西足够重要,别说十六年,六十年,一百年,也会找下去”,像枚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漾开的涟漪到现在还没完全散去。 重要……到什么程度才算重要? 她不懂。她只是觉得,心口某个地方闷闷的,像压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往下坠。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徽生扶砚在院子里走动。接着是竹匾放在石台上的声音,还有晾晒花草时特有的、窸窸窣窣的轻响。 徽生曦慢慢坐起身,赤脚下床。秋日清晨的地板沁着凉意,从脚心一路蔓延到小腿。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院中,徽生扶砚正将新采的金桂铺在竹匾上。他穿着素色改良长衫,墨发用木簪半挽,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俊,也格外疏离。 动作间,袖口微微滑落,露出手腕上一截红绳——和她腕间那根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些,像是经年累月浸染了时光。 徽生曦看着那截红绳,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红绳安静地贴着皮肤,没有昨晚那种隐约的温热感。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就像平静的湖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醒了?”徽生扶砚没抬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灶上温着粥,去喝些。” 徽生曦“嗯”了一声,转身去洗漱。 早饭时两人对坐,谁都没说话。徽生曦小口喝着白粥,偶尔抬眼偷看师父。徽生扶砚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夹着腌菜,仿佛昨夜那封即将改变一切的信件从未存在过。 可徽生曦知道,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师父周身那种极淡的、近乎无形的灵力波动——那是他情绪有细微起伏时才会出现的迹象。尽管他掩饰得很好,好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但她能。 混沌灵体赋予她对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就像鱼能感知水流最细微的变化。 “今日周医生会来取安神茶。”徽生扶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你若有空,帮着包一些。” 徽生曦点点头,又喝了口粥,才轻声问:“师父,周医生……什么时候来?” “午后。” 徽生曦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喝粥。碗里的粥还剩大半,她却没什么胃口了。 午后,周医生果然来了。 还是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帆布袋。他推开院门时,脸上带着惯常的和煦笑容,可徽生曦敏锐地察觉到他眼神里有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徽生先生,曦曦。”周医生笑着打招呼,将自行车靠在墙边,“我来取上回定的那批安神茶。” “在屋里。”徽生扶砚起身,朝正屋走去,“曦儿,给周医生倒茶。” 徽生曦应了声,去厨房烧水。等她端着茶盘出来时,周医生已经坐在方桌旁,桌上放着几个包好的茶包,还有……一个素白的信封。 信封很薄,边缘折得一丝不苟。 徽生曦的脚步顿在门边。 她看见周医生伸手拿起信封,指尖在信封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收进随身带的帆布袋内层。动作很快,却莫名透着一股肃穆。 “徽生先生放心。”周医生压低声音,神色认真,“我一定带到。” 徽生扶砚微微颔首,没说话。 两人又说了几句关于药材的闲话,周医生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照例给徽生曦把了把脉,笑着说“脉象平稳,气血比上次好了些”,又叮嘱她早晚添衣,别着凉。 徽生曦点头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周医生那个帆布袋。 那封信……是给谁的? 师父昨夜写的那封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看着周医生推着自行车走出院门,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心里那种空茫的感觉又深了些。 “曦儿。”徽生扶砚的声音将她拉回神。 徽生曦转头,看见师父站在屋檐下,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 “今日天气尚好,你若无事,可去画画。”徽生扶砚顿了顿,声音温和下来,“院里的槐树,秋色正好。” 画画。 徽生曦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完全沉浸其中的事情。在修真界时师父就教过她水墨,回到现代后,周晓晓送了她一盒水彩,她便迷上了那种颜色在水里晕染开的感觉。 “嗯。”她轻声应道,转身去自己屋里取画具。 画具是周晓晓上次来时留下的:一个小铁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色水彩,两支毛笔,一个调色盘,还有一叠裁好的水彩纸。 徽生曦抱着画具走到院中石桌旁。石桌是张叔前年用旧磨盘改的,桌面平整,边缘还留着原先的纹路。 她在石凳上坐下,摊开水彩纸,用镇纸压好四角。 秋日的阳光透过槐树枝叶洒下来,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有些边缘卷曲,将落未落地挂在枝头。 徽生曦调了淡赭石色,开始勾勒树干。 笔尖落在纸上,颜色顺着纹理晕开。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极认真,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树干粗糙的质感,枝丫分叉的角度,阳光在树皮凹陷处投下的阴影……她一点一点地描摹,心神渐渐沉入那片由线条和色彩构成的世界。 混沌灵体在她体内安静地运转,带来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她能感觉到笔尖与纸面摩擦时细微的触感,能感知到水彩在水分作用下如何渗透、扩散、交融。 时间在笔尖流逝。 不知画了多久,树干和主要枝丫都已成型。徽生曦换了一支细笔,蘸了更淡的赭石色,开始点染枝头的黄叶。 一片,两片,三片…… 她的动作机械而专注,眼睛只盯着纸面,脑子里空空如也。那些关于身世的困惑,关于昨夜师父话语的不解,关于那封信去向的隐约不安,此刻都暂时退去了,沉入意识的深海。 就在这时,手腕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 很轻,像被阳光灼了一下。 徽生曦手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稍深的色点。她低头看向腕间——红绳没有发光,没有异样,可那股灼热感真实存在过。 她愣了几秒,重新抬头看向画纸。 视线落在那个色点上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很高的旋转木马,刺眼的阳光,下面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朝她挥手……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徽生曦眨了眨眼,画面消失了。她盯着画纸看了会儿,鬼使神差地,笔尖移到了树干旁的空处。 然后,她开始画。 不是有意识的构思,不是经过思考的落笔。那只握着笔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牵引着她,在树干旁勾勒出第一个小小的人影轮廓。 线条很简单,就是一个站立的、手拉着什么的小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个小人,手拉着手,并排站在槐树下。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最简单的轮廓,却莫名透着一股……生动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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