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临渊点点头,跟着她上了木楼梯。 包厢在走廊尽头,门是推拉式的,糊着宣纸。老板娘拉开纸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茶已经备好了,您请。另一位先生到了我会带他上来。” “谢谢。” 裴临渊走进包厢,纸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包厢不大,约十平米。正中一张矮茶桌,两旁摆着蒲团。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竹林和小片池塘。晨光透过竹叶洒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在茶桌一侧的蒲团上坐下,没有碰桌上的茶具,只是静静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裴临渊看着窗外竹叶上的露珠在晨光中慢慢蒸发,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集喧闹声。他很少有这样等待的时候——通常都是别人等他。但今天不同。 今天他要见的人,可能掌握着他寻找了十六年的答案。 八点整,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裴临渊的背脊微微绷紧,目光转向纸门。 脚步声停在门外。短暂的沉默后,纸门被拉开。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裴临渊第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头发——墨色,及腰,用一根朴素到近乎简陋的木簪半挽着。男人穿着素色改良长衫,布料看起来是棉麻的,没有任何装饰。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得出奇,但那双眼睛…… 裴临渊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不是颜色特殊——就是普通的深褐色。但眸光开阖间,仿佛有星河轮转,深邃得看不到底。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那里面沉淀着某种……近乎非人的疏离与超然。 男人也在看他。目光平静,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男人走进包厢,纸门在他身后合上。他在茶桌另一侧的蒲团上坐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徽生扶砚。”男人开口,声音清冷,像山涧流水。 “裴临渊。”裴临渊回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短暂的沉默。 茶桌上,紫砂壶嘴冒出缕缕白气,茶香在空气中弥漫。窗外的竹林里,有鸟在叫。 “玉扣带来了吗?”裴临渊率先打破沉默。 徽生扶砚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深蓝色的锦囊,放在茶桌上,推到裴临渊面前。 锦囊是绸缎的,边缘绣着简单的云纹。 裴临渊看着那个锦囊,手指微微收紧。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锦囊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那是十六年的重量。 他解开锦囊的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一枚羊脂玉平安扣。 温润的莹白色,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玉扣边缘圆润,正面刻着祥云纹,背面中央,是一朵简化的莲花,中心有个小小的“裴”字古体变体。 裴临渊的呼吸停滞了。 他颤抖着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手机,调出那张婴儿照片。放大,再放大,对比。 一模一样。 雕刻的每一个细节,纹路的每一处走向,甚至边缘那处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磕痕——那是妹妹出生前,母亲不小心把玉扣掉在地上留下的。 都一模一样。 裴临渊的手指开始发抖。他紧紧握住玉扣,仿佛握住的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喉结上下滚动,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十六年。 他找了十六年。 无数次希望,无数次失望。每一次有人拿着所谓的“线索”来找他,他都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用最严苛的标准去核实。因为他知道,一次错误的希望,对父母、对整个家庭的打击,可能比没有希望更残忍。 但这一次…… 玉扣是真的。千真万确。 “这玉扣……”裴临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徽生扶砚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十五年前,我在医院门口的垃圾桶旁,发现了一个婴儿。” 裴临渊的心脏狠狠一缩。 “那时是冬天,很冷。婴儿裹在破旧的襁褓里,哭得嗓子都哑了。”徽生扶砚的声音依旧清冷,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本不该管,但那天……或许是缘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婴儿脖子上戴着这枚玉扣。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我等了三天,没有人来寻。便将她带走了。” “垃圾桶旁……”裴临渊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像刀,割在心上。 他的妹妹,裴家的小公主,本该在最好的医院、最舒适的病房里,被父母和三个哥哥宠着长大。却被人偷走,扔在垃圾桶旁? 是谁? 到底是谁这么残忍? 裴临渊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多年商场历练出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几乎崩盘,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那股翻涌而上的暴怒。 “孩子呢?”他抬起头,盯着徽生扶砚,“那个婴儿……现在在哪里?” “青石镇,我的小院里。”徽生扶砚平静地说,“她叫徽生曦,今年十六岁。” 徽生曦。 曦。 裴临渊闭上眼。母亲给妹妹取的名字,就是“曦”。晨曦的曦。 “她……过得好吗?”这个问题问出来时,裴临渊的声音都在抖。 徽生扶砚沉默了片刻。 “她活着。”最终他说,“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我教她识字,教她认花草,教她泡茶。她心思纯净,像一张白纸。” 像一张白纸。 裴临渊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那孩子可能在某些方面,与常人不同。 “我想见她。”他睁开眼,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迫切,“现在,马上。” “不行。”徽生扶砚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裴临渊的声音沉了下来,属于裴氏掌舵者的威严自然流露,“那是我的妹妹。我们找了她十六年。” “你有证据吗?”徽生扶砚反问,语气依旧平静,“除了这枚玉扣,你还有什么能证明,曦儿是你的妹妹?” 裴临渊哑然。 十六年前的失踪案,所有线索都断了。医院监控故障,值班记录混乱,连当时负责的护士都在三个月后移民失踪。警方多次调查,都找不到确凿证据指向任何人。 他们只有妹妹出生时的照片,只有那份DNA样本——但那是十六年前的样本,保存状况未必理想。 “我们可以做DNA比对。”裴临渊说,“现代技术很成熟,准确率接近百分之百。” “然后呢?”徽生扶砚看着他,“如果比对结果确认了,你打算怎么做?突然出现,告诉她,你是她哥哥,她有一对富豪父母,三个从未谋面的兄长?让她一夜之间,从青石镇的徽生曦,变成裴家的裴曦?” 裴临渊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些。这十六年来,他只想找到妹妹,从未仔细想过找到之后该怎么办。 “那孩子……”徽生扶砚缓缓道,“心思很单纯。她对情感的认知有障碍,不懂什么是亲情,什么是血缘。你突然告诉她这些,对她来说不是惊喜,是惊吓。” 情感认知障碍。 裴临渊的心又沉了沉。妹妹……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他问,语气软了下来。 “慢慢来。”徽生扶砚说,“先让她适应你的存在,适应‘裴家’这个概念。等她准备好了,再告诉她真相。” “需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徽生扶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她自己。” 裴临渊看着对面的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冷静和笃定。那不是商人的算计,不是政客的权衡,而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掌控感。 这个男人,不简单。 “你到底是什么人?”裴临渊问。 徽生扶砚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一个收养了孤儿的普通人。”他说,“仅此而已。” 普通人? 裴临渊不信。但眼下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 “我可以答应你,慢慢来。”他说,“但我需要先确认。DNA比对,必须做。这是对曦儿负责,也是对我们裴家负责。” 徽生扶砚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但取样必须在青石镇,由我陪同。不能让曦儿察觉。” “好。”裴临渊答应得干脆,“我会安排最专业的团队,用最隐蔽的方式。” 两人达成初步共识。 茶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些。裴临渊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绿茶,味道清苦,回味却甘甜。 “曦儿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时都做些什么?” 徽生扶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有某种细微的变化——像是某种认可。 “她喜欢画画,喜欢花草,喜欢安静。”他说,“讨厌吵闹,讨厌复杂的人际关系。平时帮我晾晒花茶,包装,偶尔去镇上买点东西。生活很简单。” 画画。 裴临渊想起母亲安瑾初。母亲是知名国画家,画室里总是堆满画具。如果曦儿真的喜欢画画……那是遗传吗? “我能……看看她的照片吗?”他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徽生扶砚沉默了几秒,从袖中取出一张照片,推过去。 不是打印的照片,而是一张水彩画。画的是槐树,秋叶,树下有三个手拉手的小人。笔触稚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气。 “这是她前几天画的。”徽生扶砚说,“无意识画的。” 裴临渊盯着画上那三个小人,心脏狂跳。 三个……手拉手…… 他、枕寒、予珩,小时候也经常这样,手拉手站在老宅的槐树下。 这是巧合吗? 还是……血脉深处的记忆? 裴临渊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纸张粗糙,水彩已经干透。但他仿佛能透过这张画,看到那个从未谋面的妹妹——她坐在小院里,拿着画笔,专注地画着,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勾勒出记忆深处的剪影。 “她……”裴临渊的声音哽住了,“她受苦了。” 徽生扶砚没有回答。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透过竹叶洒进包厢,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传来市集的喧闹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裴临渊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他找到了。 十六年,他终于找到了那条通往妹妹的路。 尽管路还很长,尽管前方还有很多未知,但至少……他找到了起点。 “我会安排DNA比对的事。”裴临渊收起画,郑重地对徽生扶砚说,“在那之前,请……好好照顾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78 首页 上一页 170 171 172 173 174 1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