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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去,背后的门随之关上。 入目便是一架紫木屏风,左上方雕刻着亭台流水,右下方是官民春游的景象。 她绕过屏风,就见一人端坐茶桌前,抬手给其对面的空位倒茶。 “怎么不过来?刚刚装作不认识我,现在还要这样吗?” 薛玉干笑着走过去,坐下。 “请喝,这茶是助眠安神的。你最近睡不太好么?” 薛玉干摸了摸眼下,此处因为睡眠不足显露出一丝青黑。 她捧起对方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暖茶下肚去除了方才一路走来的冷意,道:“方才不是装作不认识你,只是还没有做好双方介绍的准备。逐青会因此生气吗?” 谢逐青摇了摇头,握着茶杯的手纤细修长,白皙温润。“此行认识你就足够了,其他人我可没那么多心思理会。”其嗓音轻柔,如泉中环佩。 薛玉干一愣,放下茶杯道:“这些天你我同登高山,共歌流水,看似是比邻星星,实则迢迢。我还不知你此行是为何而来?” “本是不为谁而来,”谢逐青道:“现在看,我是为你而来。” “为我?” “是。我们很有缘分,薛玉。”谢逐青道:“你有没有算过我们这是第几次见面?” 这话问的奇怪,她莫名其妙地为什么要记这个东西,但要算出也不难,“若以一日为准,我们见了三次;若以一地为界,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逐青怎么这么问?莫非我们先前见过,可没道理我会不记得你这样的人物。” 谢逐青笑着看向她,目光温柔又言语亲密,“此事以后再提,我们有的是机会。” 晕黄烛灯下,薛玉干心道:此人最喜欢打哑谜,说话行事总是有意无意勾着人绞尽脑汁、使劲浑身解数去念着她、绕着她。 上次见面结束后她说会向她介绍一个贵人,问起时间地点,她却神神秘秘地说:“下次见面你就知道时间地点了”。于是她今日急匆匆跟来,又不见什么别人。 新贵人如何的谜语未解,今日又抛出一个旧贵人往事的谜题。 她喜欢解谜。 可不喜欢被人牵着走。 她叹了一口气道:“逐青觉得我是小孩,逗我玩呢。” “说到小孩,”谢逐青道:“先前没觉得你是小孩,因此刚刚见你在踢毽子我还有些意外。转念一想,你还正是踢毽子的年龄。”见薛玉干脸色不大好,才笑着回归正题:“有关明年女子科考一事,我有意引荐你一位贵人。此人与你一般年龄,虽有些不易察觉的高傲,但为人外柔内刚,执着良善,极爱结交同志之士。我想她提起过你,她与我一样欣赏你。” “她是谁?” 谢逐青笑起来,眉眼在灯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明艳动人,“你很急着见她吗?” 薛玉干也笑:“我的语气显得很急吗?” “不急就好。前几日从京城来这舟车劳顿,她病了,咳嗽得厉害,只能下次再见了。”谢逐青起身开窗,细风吹进屋内,她发丝飞扬,回望道:“现在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去吧。” 二人往楼下走去,却见青夕正好从楼梯上来在谢逐青脸边耳语。 薛玉干没听见她讲了什么,但谢逐青面色淡淡,并不为耳语而动容。 过了一会谢逐青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替薛玉干围好,道:“夜凉风大,你先跟青夕去马车等我,我稍后就来。” 她面容平静,还带着常有的微笑,因此薛玉干并没有多问,跟着青夕上了马车。青夕送她入座后,道:“待会小姐会从偏门出来,我们将马车牵过去等她出来吧。” “好,听你的安排。” 听到她的答复,青夕才将帘子放下,驶向东边,挂在马车角上的小灯笼摇摇晃晃,像两只萤火虫。 或许是那杯茶起了作用,车厢内绵暖昏暗,若有似无的香摇晃着萦绕在她的身边。香味轻浮淡雅,十分熟悉,是一股茶香,是谢逐青常佩戴的锦囊的味道。 靠在车厢壁的薛玉干昏昏欲睡,意识不受控制地逐渐模糊,仿佛感受到了梦境的开端。 第9章 以书为镜,映照愚人 自薛玉干急匆匆告辞后,王直烟玩得没劲,动了两下也准备回去。经过望江楼时就见薛玉干披了件不知道谁的衣服,从楼里出来,被一个束冠带帽的人扶进了马车,却往家的反方向驶去。 王直烟在原地呆站了一会,颇有些委屈:原来姐姐这些天都是和新姐妹玩乐,哪里还想得起她?先前她提议来望江楼玩,没答应,原来是跟别人有约了。 远远地见那马车转了个弯。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快步跟了上去,走了好一会就见马车停在望江楼西侧门角落。 她鼓着脸敲门框,可里面一丝声音都没有,便生疑,掀开侧帘一瞧,发现里面只有那个束冠带帽的人无意识地歪躺在内,再没有其他身影。 那个人也不像是睡着,她心道不好,连忙掐人中,好不容易把她弄醒了,就急忙问道:“我姐姐人呢?” 青夕大惊失色,说自己送马车来这,刚一下马车就被敲晕,不省人事了。 这可把王直烟急得头冒热汗,不知所措。 青夕道:“你快去报官,我得去找我家主子。” 王直烟拉住她道:“报官?等到县官知晓,我姐姐说不定都在南岭了!你不能走,你和你主子把我姐姐害了还想跑?” 这时,望江楼西侧门急匆匆走出来一个神色焦急的人。 此人正是王直烟先前说的在望江楼认识的朋友。 王直烟一喜,扯着挣扎的青夕急忙上前问道:“雨川,见着你太好了,你有没有在这里看见一个搭着白羽披风的姑娘?” 雨川惊道:“原来你与她认识,快跟我一起去报官,我知道绑匪是谁!我刚刚在楼上看见了。” 王直烟欣喜若狂,“你知道什么快说,你先告诉我绑匪往哪个方向去了,你再去报官。” 雨川道:“难道你要单枪匹马地去找那两个绑匪吗?不妥不妥,那两个是身材高大的男子,你去了就是送死,我们去报官,让官府来处理!” “不,我一定要去,我不能在这傻等。你快告诉我,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要恨死你的。” 见她这样说,雨川也没有办法,道:“我先给你弄一匹马来,我记得你会骑的是不是?” 望江楼里养了几匹马,是做公用的。雨川与里面养马的大姐交情匪浅,又是人命关天的事,那大姐就十分痛快地给了她一匹马。 雨川对坐在马上的王直烟道:“那两个凶汉是县令顾家的人,他家就在东北方向,离开时也是往东北方向,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了。一定要量力而行,不要白白害了自己。” “我知道了,明天再多谢你!”说着王直烟就根据她的指示策马往东北去。 她一边跑马,一边心想:若我是绑匪,我会把人带去哪里。 她先是根据雨川的话,快速策马到了县令顾家后门,刚下马要去敲门闹事就停下了脚步。心想:真是他家绑了人,难道她去闹事对方就会把人交出来吗? 况且现在根本无法断定人是不是被绑进了顾家。 想到这,她愤愤地跺了一下脚,地面不平差点让她崴脚。低头一看发现地面有很明显的车轱辘印。 泥地潮湿,这印记很新鲜。 正猜测怀疑时,就听见顾家后门被从里向外打开,她立刻牵起马往墙后躲。 一辆马车从里被牵出来,车夫上车轻摔鞭往前驱,路过王直烟藏身的墙时,东风相助,吹开了那辆马车的车帘。 匆匆一瞥,她看见了那枚湖蓝发钗。蝴蝶的形状,在黑暗处发光。 王直烟一边紧紧盯着那辆马车的行驶方向,一边解开发带、撕下身上的衣服给马蹄包裹住,以免等会跟踪时被人发现。粗粗包裹好马蹄后,她鼓足劲上马,悄悄地跟上了那辆马车。 睡梦中的薛玉干头昏脑胀。仿佛梦见自己在骑马,马蹄哒哒,踩溅在黄土上。但又听见流水声,水流湍急,而自己好像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箱子里,被放置于急流之中。 耳边传来密集的咳嗽,又压抑着声量,薛玉干缓缓睁开眼,惊然发现自己被反手缚在后面的柱子上,她下意识挣扎。 “咳咳……你是谁?” 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声,薛玉干抬眸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浅绿衣衫的女子同样被缚于对面的柱子上。但房间太黑,她看不清她的脸。 冷汗顺着脸颊缓缓下流,薛玉干喉咙发紧,一言不发。 那女子又问:“你不是逐青,是谁?” 话未完时就频频咳嗽。 她没应声,冷静下来开始思索。 在昏迷时,她听见了急流水声。 这绝不是偶然的幻想,这必然是在她微微清醒时听到的。 祝安县江水充沛,但由于地势平缓,少有湍急的水流,而她分明记得有浪击石的声音。 她的脑中闪过祝安县的所有河流,最终锁定在子牙河。 它是关江的四级支流,狭小而短促,因此在春夏雨季之时水位高涨,水流湍急,是以往朝代水患高发之地。如今因大兴水利,此处的洪涝灾害频度显著缩小,但不适宜居住,人烟稀少。 如果这里是子牙河附近,那么她现在应该是在离子牙河六里左右被废弃的白鹤观。 原本这是前朝用来观测河流涨势的建筑。但随着时间推移,河流改道,这里也逐渐丧失了作用因而被废弃。后来有一个道士自己在破木板上题字“白鹤观”,挂上门,将这作为本家,云游十几二十年回来一次。 有一次她们这群人跑来这里玩耍的时候正巧遇到这个道人回来,那道人还看了她们好半天。 白鹤观离望江楼不远,如果谢逐青等人反应快,此时就应该报官了。 她又抬头环顾四周。这里是一间不知道陈设的房间,高约莫十尺,西侧墙面有一长宽约两尺的无窗柩开口,此时月亮正框在那开口处,照在薛玉干身上。 她在明,而那女子在暗,因此她看见了她的脸。 她与谢逐青相识,听声音年纪不大,又频频咳嗽,便猜想这位就是那位新贵人了。 薛玉干遂开口道:“你认识谢逐青?” “是。我与她久闻此地灯赏大名,特来此地游玩,半路被贼人打劫。我们所带之人皆是强劲之士,不仅抓了他们窝主,还报官掀了他们的地盘。抓捕有遗漏,我们未注意,被他们一路跟随,今夜找到机会抓了我们。” 她一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咳嗽相当严重,“我名为书镜,想必你是逐青提起的那位朋友了。本是打算今夜在望江楼与你结识,可身体抱恙,不愿初见狼狈。没想到……咳咳……” 没想到比想象中还狼狈。 此时二人皆缚于柱上,除去头脚能活动,到处都不体面。 “我名为薛玉。” “哪个玉?” “‘玉在山而草木润’之玉。” “是个很好的名字。” 这位书镜姑娘气定神闲,如此境地竟要与薛玉干谈起《荀子》了。 终是薛玉干不愿舍命等候他人来救,道:“你身上可佩戴什么尖锐之物?我们将身上的绳子割了,从上边那窗口逃出,其余我们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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