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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举子摇头。赵谌道:“明远说,那人带着帷帽,看不清脸,声音也刻意压低。 只记得手很白,右手虎口有颗米粒大的黑痣。递银票时露了一下,明远眼尖瞧见的。” 虎口黑痣。陆莳记下这个特征。 “那次之后,可还有人找过周兄?”她继续问。 陈嘉和赵谌对视一眼,陈嘉低声道:“有。约莫半月前,又有人送来拜帖,邀明远去一处私宅赴宴。 落款是…礼部某位的名讳。明远去了,回来后脸色很不好,整晚没说话。 第二天才告诉我们,宴上那人话里话外,暗示明远在江南的才名他们早有耳闻,只要他‘识时务’,金科必中,日后前程也无须担忧。” “明远兄再次拒绝了。”赵谌叹息,“他说,那人看似客气,眼神却很冷。 临走时还说了句‘周才子风骨可嘉,只是京城风大,小心着凉’” 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陆莳握紧了拳。周明远拒绝了金钱收买,又拒绝了权势招揽,还暗中记录舞弊线索。 如此风骨,如此但是,最终却… 「他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才招致杀身之祸」 陆莳的心头不好受。不是私人恩怨,不是意外劫财, 而是因为他触碰了某个庞大利益集团的根本,因为他掌握了足以掀翻棋盘的关键证据。 “那处私宅在何处?宴请之人,究竟是礼部哪位官员?”陆莳追问。 陈嘉摇头,“明远没说。他只道‘知道得越多,对你们越危险’。 如今想来…他早知自己身处险境,是在保护我们。” 帐内陷入沉默。四位举子眼眶都红了, 既有对同窗惨死的悲痛,也有对自身无力的愤懑,更有对前路的深深恐惧。 陆莳看着他们,心中的愤慨渐渐沉淀。她起身,朝四人郑重一揖。 “陆某代周郎君,谢过诸位今日坦言。诸位所言,皆是人证。 从今日起,诸位便是我侯府座上宾,安全由我一力承担。 待案件查明,真相大白于天下,周郎君在天之灵得以告慰,诸位今日之勇,亦不会被埋没。” 她语气真挚,举动庄重。四位举子慌忙起身还礼,心中压了许久的巨石,也因她这番话,松动了几分。 ………………… 宫中,沈知安已起身多时,面前摊开的奏章却许久未翻一页。 青黛悄声进来,换了一盏新茶。 “什么时辰了?”沈知安突然问。 “娘子,辰时三刻了。”青黛轻声答道,“卫侯那边…尚无新消息传回。” 沈知安“嗯”一声,目光却飘向窗外、 这个时辰,云儿该见过那几个举子了吧? 她想象着陆莳坐在简陋的营帐中,与那些惊魂未定的学子温和交谈的模样。 她的云儿,表面看着清冷,心却比谁都软。尤其对弱者,对受冤枉之人,总怀着一份执拗的悲悯与担当。 「她此刻定是耐心听着,眼神专注。或许还会亲自为那些学子斟茶,安抚他们」 沈知安唇边不自觉泛起笑意。这笑意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悸动。 她骄傲陆莳心怀天下,不以权贵自居,肯俯身去听那些学子的声音。 她心疼陆莳肩抗重压,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步步为营。 她悸动于她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支持。她知道她需要什么,便在她需要时,将羽林卫送到她手中。 「我的云儿,从来都是这般…耀眼」 沈知安放下笔,想起昨夜接到的密报,说陆莳已救出举子,平安撤回。 那时,悬了整夜的心才落回原处。可随即又想到,营寨未除,隐患仍在,云儿定不会就此罢手。 「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强攻营寨,还是…」 沈知安太了解陆莳。看似冷静克制,骨子里却有着武将的果决与魄力。一旦认定,便会雷厉风行。 “青黛。”她突然开口。 “奴婢在。” “传我口谕给程毅。”沈知安说道,“羽林卫既已由卫侯节制,一切行动,皆听卫侯号令。不必事事回禀,只需护卫侯周全。” 她要给陆莳最大的自主权,让她能放手去做。 “是。”青黛领命,迟疑一瞬,又问,“太后…可要传早膳?” 沈知安摇头:“再等等。”她顿了顿,“等卫侯那边的消息。” 她想第一时间知道,云儿从那些举子口中,究竟问出了什么。 ………………… 营地中,陆莳送走四位举子,独自在帐中静立片刻。 清晨,林间鸟鸣清脆。但她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周明远因拒绝招揽、暗中记录证据而被灭口。 四位同窗因知晓内情而遭绑架。 一个“李商人”,一个礼部官员,一处可疑的私宅,苏少司… 还有西山矿砂,特制徽墨,深夜出入贡院的马车… 线索越来越多,指向越来越清晰。 这绝不是一个两个人能做成的事。这是一个严密的网络,渗透在科举的各个环节。 命题、印刷、转运、监考、阅卷…甚至可能延伸到放榜之后的授官。 而那座营寨,藏匿于京郊深山,养着上百私兵的据点,恐怕不只是绑匪窝点那么简单。 它更像一个枢纽,一个负责处理“脏活”、联络各方、藏匿证据与人员的秘密据点。 钱允是明面上的管事,苏煜可能牵涉其中,礼部有人参与,背后还有那个手有黑痣的“李商人。” 陆莳望向营寨方向,雾气已散,远山轮廓清晰。 「必须拿下那个营寨」 里头一定有更多证据,或许有钱允与“李商人”往来的账册信函,还有那些私兵的训练记录与人员名册,也许还能找到周明远那方失踪的砚台。 她心中已有决断。 “阿瑰。”她唤来守在不远处的亲随。 “郎君。” “去请程将军和王京府过来。”陆莳声音平静,她要跟两人商议,如何拿下这座山寨。 “李商人”是一条线索,但营寨,是眼下最能撕开缺口的突破口。
第34章 诱捕 营寨主屋,陆莳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后,面前摊着从寨中搜出的零星账册和信函。 程毅肃立一旁,王荣带着衙役清点俘虏、安置寨中老弱。 羽林卫在清晨顺利攻占营寨。 程毅按陆莳之前的部署,正面佯攻后并未真退,反而趁着寨中人松懈回访时,在黎明前发动了真正突袭。 寨内抵抗并不激烈,那些寨兵见大势已去,大半弃械投降。 寨子真正的首领,一个壮汉在最后的顽抗中被生擒。 「钱允…」 陆莳的手指在粗糙的纸业上划过。从首领口中拷问出的信息,与之前小头目搜眼大致吻合。 钱允是他们的“上峰”,负责传达指令、提供钱粮。 首领每隔半月会去城郊某处固定的茶楼,与钱允派来的人接头人见面,接收下一步的命令, 有时是“护送”是“请”某些人去“做客”—比如那几位举子。 “接头方式?”陆莳当时问。 首领被缚着跪在地上,脸上有血污,眼神还算清明。知道大势已去,便也供认不讳: “每次都是他们主动联络。茶楼二楼最里的雅间,窗台上摆一盆白菊便是信号。去了自然有人接应。” “钱允本人呢?你可曾见过?” “见过两次。”首领回忆道:“一次是寨子初立时他来巡视,带着斗笠,看不清脸,但说话是京城口音。 还有一次…是三个月前,他亲自送来一批箱子,很沉,让我们存好,不许任何人动。” 陆莳眸光凝滞,“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首领摇头,“钱允走时交代,自会有人来取。 后来确实有人拿着他的信物来了,把箱子运走了。听搬箱子的弟兄说…里面像是书册,还有硬物。” 书册、硬物。陆莳心中闪过贡院深夜的马车,印卷房,特制徽墨。 “那些箱子运往何处?” “不清楚。来接货的人狠谨慎,车是青篷车,出了山就往官道去了,我们的人不许跟。” 线索这里,又指向那个神秘的“钱允”。陆莳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放才说,钱允的信物?” 首领点头:“是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异常光滑,对着光看,内侧刻着极细的‘允’字。只有拿着这枚铜钱的人,我们才认。” 陆莳与程毅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利用」 她迅速在心中拟定计划。让首领按照往常的联络方式,向钱允传递“有要事需当面禀报”的消息,诱他现身。 地点就定在城南相对僻静的一条暗巷,那是首领交代的、偶尔用于紧急见面的备用地点。 羽林卫提前埋伏,只要钱允出现,便立即抓铺。 计划不算复杂,却需要时机与精准的执行。钱允必然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遁走。 陆莳决定亲自带着萧寒和几名最精锐的羽林卫去。程毅负责外围封锁,王荣带衙役策应。 此刻,距约定见面的申时还有两个时辰。 陆莳合上账册,站起身走到窗边。寨子里一片忙碌,俘虏被集中看管,搜检还在继续。 她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妇孺,心中并无多少攻克敌寨的快意,反而沉甸甸的。 真正的对手,始终藏在更深的幕后。 “卫侯,”程毅上前,低声道:“都安排妥当了。 暗巷两侧的民居、摊贩,都已换上我们的人。只要钱允露面,绝无逃脱可能。” 陆莳颔首:“那首领状态如何?” “照您吩咐,给他用了些提神的药,确保他神志清醒,应对不出纰漏。 也警告他了,若要敢耍花样,后果他清楚。” “好。”陆莳转身,“我们也该动身了。” ………………… 南郊的暗巷夹在两排低矮的民居之间,石板路窄而潮湿,常年少见阳光。 此刻正值午后,巷内行人稀少,只有几个看似寻常的货郎、乞丐散落在各处,或蹲或倚,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巷口巷尾。 陆莳和萧寒扮作行商模样,坐在巷中一家不起眼的茶摊上。 粗瓷碗里的茶汤浑浊,她却觉得滋味不错。低头抿了口,目光扫过暗巷口,静静观察。 首领已被提前带到巷子一处废弃的柴房附近,那是约定的见面点。 他独自站在站在阴影里,时不时左右张望,显得有些焦躁。 这焦躁半是真,半是演给可能在暗处的眼睛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 申时正,巷口出现一个人影。那人身形不高,穿着普通的灰布衫,头戴同色帷帽,帽檐压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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