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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无数道夹杂着错愕、嫉妒与同情的目光,瞬间犹如万箭齐发,齐刷刷地钉在了楚璃身上。 淑妃与纪贵妃更是齐齐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后——太后这分明是宁可拉拔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公主,也不肯让权给她们! 女眷席间,陆云裳垂着眼帘,端着茶盏的手却在宽大的袖袍下不自觉地收紧,她太清楚这后宫是个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太后这看似施恩的召唤,分明是把毫无根基的楚璃架在火上烤,推出去当挡箭牌! 理智告诉她,楚璃有足够的城府应付这一切,甚至这本身就是个趁机夺权的好局。可当真真切切看到自己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姑娘,被生生推到风口浪尖、暴露在一群恶狼眼前时,陆云裳的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住。 去他的权谋算计,去他的步步为营。 陆云裳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清冷的丹凤眼微微一沉。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双手按在案几边缘,刚要借力站起身来的瞬间—— “啪嗒”一声轻响将陆云裳的动作打断。 角落里的楚璃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吓破了胆,猛地站起了身,却慌乱地连手里的水墨团扇都掉在了青砖上。 “皇、皇祖母……” 楚璃的声音发着颤,在这死寂的上林苑里突兀地响起,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她红着眼眶,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裙摆,结结巴巴却又极快地开了口:“孙儿……孙儿这就过来。” 明白楚璃这是不想让自己出面,陆云裳死死咬了一下后槽牙,看着楚璃那副瑟瑟发抖的背影,到底还是把撑起一半的身子重新压回了坐席上。 太后探出枯瘦的手,一把将楚璃捏着团扇的柔荑攥入掌心。那干瘪的指腹在楚璃细嫩的手背上徐徐摩挲,语气慈祥得让陆云裳听了都直起鸡皮疙瘩:“可是刚才被你父皇吓着了?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胆子太小,平时怎么也不多来慈宁宫走动走动?” 楚璃纤长的羽睫剧烈一颤。 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底那层水汽“啪嗒”一下碎开,凝成一滴恰到好处的清泪。她反手死死攥住太后的护甲,犹如溺水之人攀住了一块浮木,嗓音软弱得发颤:“皇祖母……孙儿害怕。” 看着这只受惊的雏鸟主动献上毫无保留的依傍,太后眼底的笑意终是漫上了眼角。 “好孩子,莫怕。往后,常来看看哀家。”太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似笑非笑地扫了淑妃一眼。 上林苑的死寂只维持了短短数息。 高台之上,太后缓缓松开了捏着佛珠的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阴沉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重新挂上了一副雍容慈和的笑意。 “皇帝就是太疼昭宁了,倒叫诸位卿家看了笑话。” 太后端起案上的白玉樽,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花苑上空回荡,“今日是赏花吟诗的好日子。昭宁那丫头心性未定,想去静安寺祈福也是她的一片孝心。来,众卿满饮此杯,莫要辜负了这满园的姚黄魏紫。” 太后举杯,底下吓破胆的世家家主们如蒙大赦,慌忙举起酒盏,连声附和着“太后慈恩”、“陛下圣明”。 教坊司的丝竹声陡然拔高了几分,压盖住了方才的沉闷。 “镇国公府的嫡长女何在?” 太后放下酒盏,目光如炬,直直落向女眷席。 一名穿着樱草色撒花裙的贵女战战兢兢地出列,跪伏在地:“臣女在。” “是个端庄标志的好模样。哀家记得,你今年正当及笄。”太后微微颔首,目光又扫向朝臣席位中一名年轻武将,“羽林卫中郎将李洵,年少有为,尚未娶妻。哀家看着,你们二人倒是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此言一出,镇国公与李家当家人齐齐出列谢恩。 有了这道赐婚的懿旨打底,席间的气氛终于被彻底重新点燃。太后三言两语间,又点了几对世家男女的鸳鸯谱,看似随性,实则每一桩婚事,都在不动声色地平衡着大皇子与五皇子倒台后,朝中各方势力的空缺。 赐完三桩婚事,太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席间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贤儿。” 太后的语气温和了几分,透着长辈的慈爱,“你身子骨不好,这大半年在府里静养,看着倒是清瘦了。如今你也及冠了,这正妃的位置总空着,成何体统?” 伴随着“轱辘”的木轮轻响,三皇子楚贤由内侍推着,缓缓行至御阶下。 “咳咳……”他用素帕掩唇轻咳了两声,白皙俊秀的面庞上浮起一抹惭愧的浅笑,“劳皇祖母挂心,是孙儿不孝。孙儿这副残躯,连站立行走都艰难,若是委屈了哪家千金,孙儿心底难安。” “胡闹。你是天家骨肉,哪个世家女子嫁你,不是天大的福分?”太后嗔怪了一句,目光扫过下方跃跃欲试的众贵女,“你母妃也常在哀家耳边念叨。今日这满园子才貌双全的姑娘,你可有中意的?” 楚贤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严丝合缝地掩去了眸底所有的算计。 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的薄毯上,声音温润如春风:“孙儿别无他求,不求家世显赫,只求一位性子温良、能替孙儿尽孝膝下的贤淑女子便好。全凭皇祖母做主。” 楚贤这番不争不抢、温吞纯孝的作态,惹得在场不少清流文臣暗自点头,心里更是对这位“文德之君”生出几分敬意与惋惜。 太后听完,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她那双精于算计的老眼在几位世家嫡女的身上转了一圈,却没当场点破正妃的人选。 “你既然是个孝顺的,哀家自会替你细细掌眼。” 太后收回目光,端起玉樽,对着满园的朝臣与家眷雍容一笑:“今日这牡丹开得极好。哀家乏了,要在高台上歇息片刻。众卿不必拘礼,各自去园子里赏花游湖、品茗手谈去罢。” “臣等遵旨——” 得了太后这句恩典,席间刚才还正襟危坐的世家男女们,终于卸下了拘谨。三五成群的公子贵女借着赏花的由头,三三两两地步入上林苑深处的□□水榭。一时间,暗香浮动,眼波流转。 高台之上,太后挥退了上前凑趣的妃嫔,独留了坐在绣墩上、依旧缩得如鹌鹑般的楚璃。 女眷席间,陆云裳远远地看着楚璃那副炉火纯青的伪装,深知这丫头暂时脱离了险境。她这才缓缓松开了宽大袖袍下一直紧攥的指骨。 陆云裳站起身,理了理暗绯色官服上的褶皱,敛起周身那股令人退避三舍的阎罗煞气,独自转身,借着花影的掩护步入了一处僻静的太湖石假山群中,想寻个清净。 刚转过一丛葱郁的芭蕉,一阵木轮碾压青砖的“轱辘”声便从斜刺里幽幽传来。 “陆大人,留步。” 清润温和的嗓音,夹杂着几分刚咳完的微喘,在幽静的假山背后响起。 陆云裳脚步微顿,缓缓回眸。 只见三皇子楚贤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正端坐于轮椅之上。他早已挥退了随侍的宫人,形单影只地停在花木扶疏的浓阴里。 “满园春色如许,陆大人却躲在这假山后寻清静。” 楚贤双手交叠于膝头的薄毯之上,唇角勾起一抹幽深的笑意,“不知本王,可有幸讨大人一杯残茶,共谋一局这大楚的……千秋大业?”
第134章 “千秋大业?” 陆云裳低声重复了一遍, 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暗纹,唇角轻轻一勾,冷笑道:“殿下说得, 倒是动听。” 她不行礼, 不应承,只站在那里,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却又嫌弃至极的货物。 楚贤眼底一沉。 他盯着她, 忽然也笑了。 那张常年浸泡在药汁中、透着病态苍白的面庞上, 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在御阶底下的温吞与恭顺? 那双狭长微挑的凤眸中,正毫不掩饰地翻涌着对权柄的极度渴求, 以及对陆云裳这尊“朝廷新贵”志在必得的贪-婪。 “真人面前不说暗语。” 楚贤姿态闲适,眼里透着算计,“如今大哥与五弟皆已出局,东宫虚悬。六弟尚幼,不堪大任。” 他略微前倾,声音压低, 带着几分引诱与算计: “本王背后有清河崔氏与天下清流, 而大人圣眷正隆, 手段过人。你我若能同舟,共谋此局……”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自负的笑, 仿佛下一句话, 已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恩典: “本王惜才,深知大人胸有丘壑,绝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只要你肯点头——他日大业既定, 正妃之位虽需留与世家以稳朝局,但侧妃之位, 必为你留。” “你仍可着官袍,行走朝堂。待本王登基,前朝权柄,后宫凤印,皆有你一席之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云裳轻轻“哦”了一声,语气似真似假地带出几分迟疑: “殿下竟舍得,将这前朝后宫一并许与微臣……倒叫人受宠若惊。” 听出她话里的“动摇”与“权衡”,楚贤眼底的得色愈发浓郁。 他自负地勾起唇角,只当是这素来高傲的女官到底是个女子,终究还是向这泼天的权势与恩宠低了头。 “良禽择木而栖。大人是有大才之人,本王自然舍得。”楚贤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贪-婪,“只要大人一句话,你我……” 陆云裳未等楚贤说完,便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殿下这话,说得倒像是已经坐在龙椅上了一样。” 她缓缓抬眼,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值一提的器物。 “微臣十年寒窗,九死一生才挣得这身绯色官服,跪的是天地君亲师,行的是大楚的律法。”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三殿下口里的‘侧妃’,说穿了,不过是个连正门都走不得的皇室妾室。您就想拿这么个玩意儿,让本官在这朝堂上为您粉身碎骨?” “你——!”楚贤脸色骤变。 “殿下是拿微臣当了目不识丁的蠢物,还是将这天下士人的风骨,看得与您后院里的脂粉一般廉价?” 陆云裳根本不给他还嘴的机会,此刻因楚璃被太后拉走的怒火与急躁化作了对楚贤最锋利的刻薄。 “再者,殿下轻言大统,怕是连大楚的《宗礼》都忘了翻。自古帝王,皆需‘体貌丰伟,毫无微瑕’。” 她的目光如刀子般寸寸下移,极其放肆、极其嘲弄地钉在了楚贤盖着薄毯的膝盖上,字字见血: “大楚开国至今,殿下可曾见过哪个身有残疾、连太极殿的门槛都迈不过去的皇子,能克承大统的?” “陆云裳,你放肆!”楚贤的瞳孔骤然紧缩,温雅的面具“咔嚓”一声碎了个彻底,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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