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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裳已然直身后退一步,避开他失控的气息。 她神色淡淡,甚至带了几分厌倦: “微臣天生骨头硬,受不得委屈,更担不起殿下的‘厚爱’。” 说完再不看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大袖一挥,冷冷抛下最后一句话:“臣只怕这从龙的云梯太陡,非但压弯了微臣的脊梁,再把殿下这双好不容易才保住的腿……给生生折了。告辞。” 言罢,她步履生风,毫不留恋地没入重重花影之中。 假山后,死一般的寂静。 “咔嚓”一声闷响,楚贤硬生生掰断了轮椅扶手上的一角木雕,指甲缝里渗出刺目的血丝。 “妾室……残疾……”楚贤死死盯着那抹远去的绯-红,面容因极度的羞愤与屈辱而扭曲如厉鬼,“她竟敢如此折辱本王!” 假山深处的暗影里,谋士崔瑄悄步而出,眼底闪过一丝狠辣:“殿下息怒。陆云裳恃才傲物,又这般不识抬举。若不能为殿下所用,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既然拉拢不了,那便彻底毁了她!” 楚贤猛地一捶扶手,眼神阴鸷得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对,既然拉拢不成,那便将她折断、踩碎,逼她低头就范。 “崔瑄,去将那副‘醉春风’备好。” 楚贤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渣,冷酷到了极点,“想个法子,下在她的茶水里!本王倒要看看,等她清白尽毁、生米煮成熟饭,只能仰仗本王鼻息茍活之时,她陆云裳的骨头,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硬!” “属下遵命。今日这上林苑内人多眼杂,正方便行事。”崔瑄阴冷一笑,拱手退入阴影中。 …… 高台之上,明黄的纱幔被风高高卷起,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太后倚在秋香色的引枕上,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弄着那串百年老紫檀佛珠。“咔哒,咔哒”,在空旷的高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转眼,你也成了大姑娘了。” 太后半阖着眼,满是褶皱的眼角慢慢挤出一个慈爱的笑,“今日这上林苑里,世家公子都在。你且跟哀家透个底,方才在席间,可有瞧见哪个合眼缘的?哀家替你做主。” 楚璃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圈瞬间红了。她慌乱地摇着头,发间的步摇剧烈晃动,珠翠相撞,泠泠作响:“没、没有……孙女……不敢看……” “男大当婚,有什么不敢的。”太后嘴角的笑意纹丝未变,“哀家定会为你挑个显赫的门第。只是,你这般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性子,将来到了公婆家,如何管家理事?” 风似乎停了,高台上的青烟凝滞在半空。 太后的手缓缓伸出,指尖停在矮几上那个装有尚宫局对牌的紫檀木匣上,护甲在木纹上轻轻一划。 “不如这样。哀家先把这尚宫局的对牌拨给你。这六宫的账册,你拿去学着看看,权当出阁前练练手。有哀家兜底,你,可敢接?” “哐当——!” 楚璃的手肘猛地撞上了矮几。成色极好的羊脂玉茶盏砸在青砖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她像是被这权柄烫了手,双腿一软,直挺挺地从绣墩上滑跪下去,膝盖重重砸在碎瓷片上。 “皇、皇祖母……”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楚璃脸色煞白如纸。她整个人伏在地上,单薄的后背抖得像深秋的枯叶,“孙女笨……算不清的……” “有哀家提点,你怕什么?”太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便不想立威,不再受人轻贱?” “不、不想!” 楚璃猛地抬起头,毫无仪态地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声音完全变了调,满是惊恐的抗拒,“娘娘们……会生气的……孙女害怕……” 她慌乱地向前膝行了半步,语无伦次地哭求:“皇祖母开恩……孙女、孙女想跟玥姐姐一样……不嫁人……” “放肆。” 极轻的两个字,却重似千钧。 太后手里拨弄的紫檀佛珠戛然而止。 那张原本挂着慈爱假面的脸,瞬间覆上一层寒霜,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毫不掩饰的阴沉。 高台死寂。 “楚玥”这个名字,像是一根极其刺耳的刺。 太后冷眼看着瑟缩成一团的楚璃,心道果然还是冷宫里爬出来的下-贱胚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若是真把这六宫的权柄交给这样一个怯懦蠢物,不仅拿捏不住前朝,反而平白辱没了皇家的颜面。 太后眼底的最后一点幽光冷了下去。 那只原本搭在紫檀木匣上的手,不留痕迹地收了回来,拢进了宽大的袖管里。 “哀家乏了。” 太后半阖着眼,指尖在引枕上轻轻点了点。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她没有再看地上的人,只淡淡开口: “退下吧。”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像是连多说一个字,都嫌多余。 地上的楚璃身子一颤,额头几乎贴在地面。 “是……孙女……告退……” 声音细碎发-抖,像是被惊得连气都接不上。 她双手撑地,几次用力才勉强站起身来,膝盖微微发软,险些再跪回去。 一旁的小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 楚璃却像是受了惊似的,下意识缩了一下肩,才任由人搀着。 她始终不敢抬头。 更不敢回望。 就这么半倚着人,一步一晃地退下玉阶。 裙摆拖过光滑的石面,带出一线细微的声响。 一步。 两步。 她走得极慢,像是生怕哪里再出差错。 直到—— 跨出高台拱门。 初夏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楚璃依旧低着头,帕子死死按在脸上,肩膀轻轻发颤,像是在强忍着哭。 小宫女小声劝着:“殿下……您别难过……” 话未说完。 楚璃忽然停了一瞬。 摆了摆手,似是压抑着情绪道:“你先退下吧。” “是。”小宫女轻声应诺,缓缓退远。 直到远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楚璃身上那阵细微的颤-抖,才像水面被抚平般,悄然止住。 像水面被抚平。 她仍旧遮着脸。 却慢慢直起了背。 缓慢地整理好衣襟,随手将那块擦过“眼泪”的帕子丢进了花丛里。 那双原本“惊惶无措”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浓稠的暗流与冰冷的精明。 方才在高台上演那出苦肉计,不过是为了打消太后的猜忌。她太清楚,若是自己真的一口应下那烫手的宫权,等待她的绝不是什么泼天的富贵,而是成为太后手中随时可以丢弃的挡箭牌,更是将自己和陆云裳置于诸位皇子与后妃的明枪暗箭之下。 “装蠢”,才是她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最好的保命符。 楚璃步履轻快地穿梭在曲折的游廊中,目光在交织的花影间急切地搜寻着那一抹熟悉的暗绯色。 姐姐去哪儿了? 方才在席间,她分明看到了陆云裳隐忍的怒意和几乎要冲上来的决绝。一想到那向来清冷自持的人,竟为了自己差点在御前失仪,楚璃的心头便涌起一股病态的甜蜜与满足。
第135章 “主子。” 一道极轻的低唤, 突兀地在游廊拐角处的阴影里响起。 楚璃脚步一顿,眼底的柔软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冷厉的戒备。 青雀如同鬼魅般从假山后闪身而出, 单膝跪地, 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惊人:“属下该死,惊扰了主子。但事出紧急, 属下刚刚截获了三皇子的人。” “楚贤?” 楚璃微微蹙眉, 那条躲在人后装谦谦君子的毒蛇,这时候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半柱香前, 陆大人在假山后拒了三皇子的拉拢。”青雀将方才陆云裳与楚贤的交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番,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楚贤恼羞成怒,命其心腹谋士崔瑄,买通了奉茶的宫女, 要在陆大人的茶水里下‘醉春风’!” “醉春风”三个字一出, 游廊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了冰点。 这是青-楼楚馆里最下作的催情烈药。楚贤打的什么主意, 简直昭然若揭!他竟然妄图用这种卑劣至极的手段毁了陆云裳的清白,将这位大楚第一权臣,强行变成只能依附于他的玩物! 楚璃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她低垂着眼睫, 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久久没有出声。 “主子?”青雀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眼前的楚璃,半张脸隐在婆娑的树影里。 “醉春风?” 口里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后, 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澄澈的桃花眼里, 此刻翻涌着被侵-犯了绝对所有物的极致杀意。 “他竟敢……觊觎姐姐。” 姐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神明,是她用尽心机、甚至不惜把自己剖开揉碎也要护在心尖上的人。 楚贤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装残废茍延残喘的废物,也配用他那双肮脏的眼睛看姐姐一眼?更遑论用那种下三滥的药去玷污她! 青雀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太了解主子这副模样了。当楚璃笑得越是温柔,下手便越是狠毒。 “主子,属下这就去截下那杯茶,并暗中护卫陆大人离开上林苑!”青雀急忙请命。 “截下?” 楚璃眼波流转,眼底的杀意化作一抹恶毒至极的玩味,“为什么要截下?三殿下既然有如此‘雅兴’,本宫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成全他。”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雀,语气森冷如刀:“去。不仅不要截,还要让那宫女把茶端过去。” 青雀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但是,在这之前……”楚璃微微弯下腰,贴近青雀的耳畔,一字一顿地吩咐道,“你亲自去,将那杯加了料的茶,原封不动地换给楚贤。至于那个敢对姐姐动歪心思的崔瑄……” 楚璃直起身,眼神冰冷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太湖石假山群。 “把他打晕,扒光衣服,丢进假山深处的那个隐秘山洞里。”楚璃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楚贤喜欢‘生米煮成熟饭’,那本宫就让他和他最倚重的心腹谋士,好好地、彻彻底底地‘熟’一次!” 青雀倒抽了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毒计! 这不仅是要毁了楚贤的清誉,更是要让他背上龙阳之好的断袖骂名!一个在皇家赏花宴上,与心腹谋士白日宣淫、丑态百出的皇子,别说争夺储君之位,就算是不被楚翎帝活活打死,这辈子也彻底与大统无缘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属下明白!定不辱命!”青雀强压下心头的震撼,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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