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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感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了她。 岐川那次不告而别的阴影再次袭来,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甚至来不及穿拖鞋,赤着脚就冲出了房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淡淡的食物香气。李慧兰正背对着她准备早餐,听到动静回过头,却看见如麦脸色苍白地站在厨房门口,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恐惧,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着门框。 “怎么了麦麦?”李慧兰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锅铲,关切地走上前。 “昱宁呢?”如麦的目光急切地在李慧兰身后搜寻,仿佛希望昱宁只是躲在厨房里。 李慧兰看着如麦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立刻明白了过来。她心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如麦冰凉的手臂:“别慌,别慌。她去她爸爸那儿了,岐川那边医院刚来的电话,好像情况不太好。” 看到如麦瞬间更加紧绷的神色,李慧兰赶紧补充道:“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小宁走之前和我亲口承诺了的,说一定会回来,就是去处理点事情。她看你睡得沉,就没叫醒你。” “可是……” “没事的,”李慧兰打断她,语气坚定而温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试图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知道你担心小宁,怕她像上次一样。但是麦麦,你要相信她,小宁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心里有牵挂了,不会再做那种决绝的事情了。姑妈跟你担保,好不好?” 如麦看着李慧兰真诚而笃定的眼神,又想起上次昱宁确实信守承诺回来了,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一点点被迫落回实处,只是依旧跳得又快又乱,残留着恐慌的余悸。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两只温暖而干燥的手突然握住了她冰凉甚至有些发抖的掌心。李慧兰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又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郑重。 “麦麦,”她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姑妈…能和你聊聊吗?聊聊小宁,也聊聊你。” 如麦怔了怔,从对昱宁的担忧中稍稍分出神,看向李慧兰。她从未见过姑妈用如此正式又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语气和她说话。 — 此时此刻,岐川省医学院附属医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和一种属于危急重症区的、冰冷的绝望感。走廊里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色都如同蒙上了一层灰。 昱宁堪堪来迟,她的呼吸因为奔跑而略显急促,发丝有些凌乱。 抢救室门上刺眼得如同鲜血般凝固着的红灯。 她是在凌晨四点半,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的,电话那头是医院冰冷而程式化的声音,通知她昱康突发大面积脑出血,病情危殆,请家属尽快赶到。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或恐惧,只是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不是为了尽孝,不是为了挽回,甚至不是出于任何一丝虚假的悲伤。 她来只是为了亲眼确认这个赋予她生命、却也带给她无尽噩梦的男人,如何走向他的终局。 她要亲眼看着这个人渣,在她面前彻底断气。 主治医生很快找到了她,表情凝重,语速很快地交代着病情:“患者脑干出血,量非常大,情况非常不乐观。目前手术是唯一的希望,但手术风险极高,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即使手术成功,最好的结果也是终身植物人状态,几乎不可能再醒来。如果放弃手术,他可能撑不过今天。你是他唯一的直系亲属,是否手术,需要你签字决定。” 医生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却仿佛重若千斤,承载着生与死的选择权。 昱宁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落在那个“手术知情同意书”上。 手术? 抢救? 让他变成植物人,毫无尊严地躺在床上一辈子? 还是干脆利落地……消失? 答案在她心里清晰得如同被刀刻下。 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仔细阅读那密密麻麻的风险告知条款,直接从医生手中接过笔,在家属签字栏上,利落地、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后面紧跟着的、冰冷决绝的十个字: “放弃手术,同意保守治疗。” 保守治疗,在这种情境下,几乎等同于等待死亡。 医生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见惯了生死挣扎,很少见到如此干脆选择放弃的家属,尤其还是如此年轻的女儿。 但他最终只是看了看昱宁那双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恨意的眼睛,什么也没说,收回了同意书,转身再次进入了抢救室。 那扇门再次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所谓的“保守治疗”并没有持续多久。 几个小时后,那盏刺眼的红灯熄灭了。 医生再次走出来,对着昱宁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平静:“我们尽力了。患者目前还有微弱的心跳和呼吸,但脑功能已经……家属可以准备后事了,把他接走吧。” 于是当天下午,昱康被救护车送回了他在岐川那栋奢华却冰冷的别墅。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华丽的坟墓。他躺在卧室的大床上,身边放着维持最后一丝生命迹象的氧气瓶,面色灰败,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和氧气面罩上偶尔出现的微弱白雾,证明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父女二人。 空气死寂得可怕,只剩下氧气瓶发出单调而令人窒息的“嘶嘶”声。 昱宁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大、威严、掌控她一切、让她恐惧入骨的男人,如今像一具苍白的、即将枯萎的躯壳,无力地躺在那里。 恨意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几乎要破体而出。 她看着他,什么也没说。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恨意和一种尘埃落定的空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那“嘶嘶”的输氧声像是生命倒计时的读秒。 昱宁缓缓地伸出手,指尖因为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着,悬停在那副透明的氧气面罩上方。 她的指尖很凉,触碰到昱康已经失去温度的皮肤时颤了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猛地一用力,摘掉了那个维系着最后一丝生机的氧气面罩。 “嘶嘶”声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她睁开眼,看着床上的人。 没有了氧气的支持,昱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胸口那微弱的起伏渐渐平息,最终,彻底归于平静。 他死了。 一种巨大的、难以形容的空洞感瞬间席卷了她。恨意仿佛随着那最后一丝呼吸的消失而失去了目标,变得虚无缥缈。 支撑了她这么多年的某种东西,似乎也随之崩塌了。 ——没了恨的对象,又该以什么而活? ——为爱吗?可我不知道怎么爱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碎裂无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是为了这个终于死去的恶魔?为了那段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般的过去?还是为了那个很多很多年前,在她还没长大、还没成为他眼中的“畸形品”之前,也曾把她抱在怀里,笑着叫她“宁宁”,把她捧在心尖上的……爸爸? 复杂的情绪像海啸般冲击着她,让她无法思考,只能任由泪水奔涌。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 — 三天后,昱宁回到了云港。 她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比去之前更加沉默,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后续的事情,联系殡葬,处理遗产,她以最快的速度变卖了岐川的所有资产,并将所得捐给了多个反家庭暴力和LGBTQ+平权组织,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异常。 但如麦敏锐地察觉到了。 从昱宁那双微微红肿、即使刻意掩饰也能看出哭过的痕迹的眼睛里,从她偶尔失神片刻的空洞眼神里,从她夜里无意识蜷缩起来的睡姿里。 如麦什么都没有问。 她只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当昱宁又一次对着窗外发呆时,轻轻地走过去,伸出手,温柔却坚定地抱住了她。 昱宁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地软化下来。 如麦将下巴搁在昱宁瘦削的肩膀上,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温柔得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承诺和心疼: “都过去了。” 她顿了顿,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人,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你说你本来就是我的,”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无比坚定,“那现在只能依靠我。” 回答她的,是昱宁终于无法再压抑的、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颈窝处渐渐弥漫开的、温热的湿意。 “我今天和姑妈聊了很多,你想听吗?” 昱宁揉了揉眼睛,看向如麦。 “我也有话想和你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昱宁的眼皮毫无征兆的跳了跳,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第63章 定情信物 如麦拿出了那根银簪,递到昱宁面前。 银簪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承载着三年时光的所有重量与秘密。 “你再给我盘一次头发吧,”她声音很轻,如同羽毛一般轻轻落在昱宁的耳边,带着一种近乎缱绻的温柔,“盘好我也就说完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昱宁看着那根银簪,又看向如麦映着微光的眼眸,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 “……好。”她应道,声音有些微哑。 她站起身,绕到如麦身后。这个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如麦纤细白皙的脖颈,和那一头如瀑般倾泻而下的柔软长发。 和七年前一样。 也是秋天。 也是以这根银簪为媒介。 银簪还是那根银簪。 人也还是当年的人。 只是心境早已沧海桑田。 昱宁拿起旁边梳妆台上的木梳,指尖微微发颤,却极力稳住。她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梳理着如麦的长发,动作生涩却无比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发丝穿过梳齿,带起细微的摩擦声,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 “今天早上姑妈说和我聊聊,”如麦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回忆的笑意,微微偏过头,发梢扫过昱宁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开头第一句话就把我震惊到了。” 梳子的动作顿了顿。 “她问我,”如麦顿了顿,模仿着李慧兰当时那种带着点好奇和试探的语气,“‘麦麦,你是不是在和小宁谈恋爱?’” 昱宁的心跳漏了一拍,梳子停在发间。 “我说,”如麦继续道,语气轻快,“‘不是,没有,您怎么会这么想?’” “我姑妈本来就不属于封建的家长那一类,”如麦的声音里满是暖意,“她看着我笑,就像上学那会儿宛琳琳磕我俩CP时的那种笑,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她以前初中那会儿就总喜欢旁敲侧击地问我有没有和哪个小男生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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