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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委婉,但如麦听懂了。 江婆婆知道昱宁因为过去的创伤和家庭的变故,错过了正常的升学路径,这些年一直像浮萍一样漂泊。 她把店留给昱宁,是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份寄托。 两人沉默着,开始一起收拾店里。桌椅有些积灰,她们默默地擦拭;一些过期的食材需要清理;江婆婆留下的个人物品不多,都整齐地收在一个小箱子里。她们的动作不快,带着一种对逝者的尊重和怀念。 收拾妥当后,店内焕然一新,虽然依旧安静,却少了那份死寂,多了一丝即将迎来新生的气息。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昱宁和如麦不约而同地走向她们高中时最常坐的那个靠窗的位置。熟悉的木质桌椅,窗外的行道树比七年前更加枝繁叶茂。 她们面对面坐下,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昱宁抬起眼,目光落在如麦脸上,那眼神很深,像是想透过现在的她,看到那缺失的三年时光。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如麦,”她问,“这七年过得好吗?” 如麦微微一怔,对上昱宁那双带着愧疚、探询和一丝不易察觉心疼的眼睛。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用轻松的言语带过,而是选择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直视着昱宁,轻声说道:“没有你在,可以说我每一天都过得不好。” 话音刚落,昱宁怔住了,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显然是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直接而毫不掩饰的答案,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无措和嗔怪的哼声,像在撒娇,又像是在抵御那汹涌而来的心疼和自责:“就你嘴贫……” 如麦没有在意她这点小小的抵抗,她的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过去,陷入了回忆的漩涡。 “你刚走那段时间,”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声音平缓却带着清晰的痛感,“班上同学像躲瘟鸡一样躲着我……” 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昱宁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捏了捏,仿佛要从那微凉的肌肤上汲取一丝力量。 “……也不是躲我吧,准确来说是通过我躲你?怎么说呢,那感觉很奇怪。” 那种被无形隔离、成为某种禁忌关联的感觉,让她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胸口发闷。 但她很快又提起了一些温暖的碎片,试图驱散那份阴霾。“你知道吗?”她的语气柔和下来,带着一种珍视,“你的位置一直都给你留着,没人动过,一直在我旁边。” 她记得那时光阴,换了多少次座位,经历了多少次分班考的洗牌,总有新来的同学会好奇地指着那个始终空着的座位问能不能坐。每一次,如麦都会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固执的语气回答:“这有人,她请假了。” 而原来B班那些熟悉的面孔,宛琳琳和星茗他们,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共同守护着那个独一无二的、属于昱宁的空位。 想到这里,如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那笑容里掺杂着几分无奈和自嘲,像是在嘲笑当年那个执拗得有些可笑的自己。“现在想想我兴许是疯了……”她摇了摇头,“每天早上到学校,第一件事就是擦一遍你的桌子。好像这样做了,你第二天就会回来一样。” 昱宁听着,心里又酸又胀,她受不了如麦用这种语气描述那段因为她而变得灰暗的时光,忍不住用她惯有的、带着点刺的方式回应,试图掩盖内心的翻涌,嘴硬道:“如果我在边上绝对会嘲笑你。” 嘲笑你那傻气的坚持,嘲笑你那不肯面对现实的笨拙。 如麦却丝毫不恼,反而迎着她的目光,笑得更加温柔,语气笃定:“可以啊,只要你人在。” 只要你人在。 多么简单,却又多么沉重的五个字。 昱宁再一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所有伪装出来的尖刺都在这句话面前软化、崩塌。她只能垂下眼帘,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如麦掌心传来的、坚定的温度。 如麦继续说着,将那些埋藏已久的情绪一点点铺陈开来:“后来张檀也没有再找我麻烦,高三的时候她转走了,我知道是你帮的我,”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感激,反而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但是我也很生气。” 昱宁皱起眉头,有些不解,更有些不满地抬起头:“气什么?” 如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宁愿被欺负,也不想用你的离开换她停手。” 她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因为只要你在,我就很安全。” 这是一种全然不同的逻辑,一种将“昱宁的存在”本身置于最高优先级的信念。她不需要她为她扫平前路,她只需要她在身边。 “可是之前在厕所……”昱宁语速快了起来,有些着急地反驳,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混乱、无助的下午,如麦被堵在隔间里的情形,那是她无能为力的时刻,是她恐惧的源头之一。 “那次只是意外,”如麦果断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我相信这种事你不会允许第二次发生的。” “可是……”昱宁还想说什么,那些关于自身无力感、关于黑暗过往的阴影依旧缠绕着她,让她无法轻易接受这份毫无条件的信任。 “没有可是,”如麦的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她用力握紧昱宁的手,“你明白吗?对我来说,最大的不安全,不是张檀,也不是任何其他可能的欺负,而是你的消失。” “你不在我身边,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就是不安全的。” “我经历了两次分离了,昱宁,事不过三。” 昱宁有些恍惚,想了想两次是哪两次,但是想破脑袋也只有这一次,刚想开口问,如麦就先说了,好像有读心术一样。 “第一次是沈思年抛弃了沈薇因。” “第二次是昱宁抛弃了如麦。” 昱宁猛的抬头,对上如麦的眼睛。 有好多话想说,但是看见她在自己面前,突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伸出手把如麦紧紧抱在怀里。 “不会有下次了。” 她声音闷闷的隔着衣服布料传出来,却异常坚定。 “我保证。” 第66章 必不可少 回去的公交车上,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将车厢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光带。 昱宁像是突然被什么奇怪的灵魂附体,一改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变得异常黏人,她紧紧挨着如麦坐着,手臂贴着手臂,脑袋还时不时往如麦肩膀上蹭,像只终于放下戒备、寻求主人抚摸的猫咪。 如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浑身不自在,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精神分裂,或者眼前这个昱宁是哪个平行时空跑过来的。终于当昱宁再一次得寸进尺,撅着嘴试图亲上来的时候,如麦终于忍无可忍,伸出手掌,毫不留情地按在了她凑过来的脸上,硬生生将她推离了几公分。 如麦似乎是被她这反常的行为气笑了,带着点戏谑和探究,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昱宁,脱口而出:“你以前也这么喜欢黏人吗?沈薇因?” 这名字可不兴念。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昱宁几乎是立刻眯起了眼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深沉,里面刚刚还弥漫着的、近乎幼稚的依赖和热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点危险和审视的冷光。或者说,现在这副模样,才是如麦记忆中最常出现的、那个真正的昱宁。 “想听我叫你姐姐了?”昱宁挑眉,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你这什么思路……” 如麦完全跟不上她这跳跃的脑回路,被她突然转变的气场压得气势弱了几分,下意识地反驳道。 然而,她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就被昱宁打断了。 “姐姐。” 昱宁看着她,清晰地、毫无征兆地吐出了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平白添了几分暧昧和挑衅。 “……” 看着如麦吃瘪的样子,昱宁眼底闪过一丝计谋得逞般的满意和狡黠。她不再紧逼,心满意足地、甚至还带着点小得意地,重新靠回了自己的座位上,闭上眼睛假寐,独留如麦一个人在那里“原地发烧”,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 车厢里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报站声偶尔响起。 昱宁的余光不经意地瞟到了如麦斜挎在身侧的包包上挂着的一个小物件。那是一个小巧的玻璃瓶,造型别致,在阳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泽。 越看越觉得眼熟…… 如麦注意到了她专注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包上的那个挂坠,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昱宁睁开眼,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小瓶子,开口问道,语气带着确认:“那是什么?香水吗?看着好眼熟。” 如麦沉默了一下,然后动作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瓶子从包带的扣环上解了下来,递到昱宁面前,声音平静地回应道:“就是你想的那瓶。” 在北极圈那家特色小店里,昱宁调制的那瓶独一无二的、承载着特殊气息的香水。 昱宁接过那个已经明显空了一半的瓶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你还留着?还用了这么多?甚至换了个小瓶子都还只剩一半?”她抬起头,看向如麦,眉头微蹙,“我记得它不是……会让你做噩梦吗?” 那些所谓的噩梦,其实也不能完全算是噩梦,毕竟那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属于她们前世的记忆碎片。 如麦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个小瓶子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眷恋。“一开始,在我还没有得知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是我前世的回忆时,每次闻到这个味道,确实都会做那个相同的、令人窒息的梦。”她顿了顿,继续道,“但自从我知道了真相,明白了那些画面的来源之后,再去闻这个味道,做的就不是那个固定的梦了。” “哦?”昱宁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有时是第三视角,像一个旁观者,看着‘我们’的故事在眼前上演。有时是第一视角,能更清晰地感受到当时的情绪……但大部分,”如麦抬起眼,看向昱宁,“都是有关你的梦。各种各样的片段。” “多?”昱宁的语气里满是震惊,她晃了晃手里明显消耗了不少的香水瓶,“你用了多少次啊,它现在都只剩下这么点了。”她的重点并非责怪如麦用完了她亲手调制的香水,而是惊讶于使用的频率。 如麦的睫毛扑闪了几下,像是蝴蝶脆弱的翅膀,随后缓缓垂眸,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车厢的空气里: “你走了之后……每一天晚上都在用。” 每一个孤寂的、被思念啃噬的夜晚,她都会打开这瓶香水,让那熟悉又刺痛的气息弥漫开来,然后义无反顾地沉入那个明知是虚幻、却拥有着“她”的梦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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