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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如麦端起可可,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了,微苦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凉意。她放下杯子,看着路诗涵。 “学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她在云港的落脚点,还有她最近在做什么。”如麦的声音很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称过重量才说出来的,“我需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路诗涵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看了一眼靠在吧台后面的昱宁。昱宁没有看她,低着头,手里拿着那块干抹布,不知道在擦什么。 “我可以帮你查。”路诗涵说,声音很轻,“但如麦,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查到什么,都不要自己行动。”路诗涵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严肃,“张檀这个人,我和她在读高中那会就打过交道,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不是你能用道理说服的那种人,也不是你能用冷静应对的那种人。她是那种——你越冷静,她越觉得你在挑衅的人。” 如麦没有说话。 “高中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类似的话。”路诗涵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底的担忧没有散去,“你的冷静是你的优点,但在张檀面前,它可能会变成你的弱点。因为她不讲逻辑,不讲规则,不讲道理。她只认一件事——她想让你难受。” 店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日光灯管在灯罩里嗡嗡地响了几秒,又恢复了正常。 “跳闸了?”路诗涵问。 “没有。”昱宁说,“可能是灯管老化了,以前就经常这样。” 说完这句话,她放下抹布,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到如麦身边。她没有刻意靠得很近,但她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从门口方向看向如麦的视线。 路诗涵看到了这个动作。 她没有评价,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美式,一口喝完。 “我先走了。”路诗涵站起来,拎起托特包,“有消息我联系你。” “我送你。”如麦说。 “不用。”路诗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昱宁,“你们注意安全。最近尽量不要去人少的地方,晚上早点回家。” 她走到门口,风铃响了。她回头,目光在如麦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别怕。这次有我。” 门关上了。 风铃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店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昱宁站在如麦身边,没有动。如麦坐在高脚凳上,看着门口的方向,也没有动。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在安静的店里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如麦。”昱宁先开口了。 “嗯。” “你不该让她查。” 如麦转过头,看着昱宁。昱宁的表情很平静,但如麦看到她的下唇有一点发白——她在咬嘴唇,这是她生气时的小动作。 “为什么?”如麦问。 “因为她如果知道你在查她,她会更疯。”昱宁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你不了解她。她不是那种会因为你反击就退缩的人。你反击,她会觉得你在挑战她,然后她会变本加厉。” 如麦看着昱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的、疲惫的清醒。像是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人,在告诉你“那片雷区我走过,你最好不要去”。 “昱宁。”如麦站起来,和昱宁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我不怕她。” “你不怕她,但你应该怕。”昱宁说,“因为你不知道她能做到什么程度。” “那你怕吗?”如麦问。 昱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已经被攥出褶皱的抹布。 如麦伸出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块抹布,扔在吧台上。然后她握住了昱宁的手。 昱宁的手指很凉。 “你怕。”如麦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昱宁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抽回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秋天的夜晚来得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道帘子,哗啦一下就把光全都收走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链条声和远处的狗叫声。 “如麦。” “嗯。” “如果真的是她……” “那就让她来。” 昱宁抬起头,看着如麦。如麦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昱宁注意到,如麦握着她的手比平时用力了一点。 “我不会让她再伤害你。”如麦说,“一次都不会。”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昱宁听到了。 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反手握住了如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完成了一个十指相扣。 窗外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条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对什么人招手。 第76章 暗处之眼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平静到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宁静——天空低垂,空气凝滞,连鸟都不飞了。如麦照常上班、接诊、写病历,昱宁照常开店、做咖啡、等客人。两个人默契地没有再去提张檀的名字,像是只要不说出口,那个人就不存在。 但那张照片,那个信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像一根刺,扎在生活的表皮下面。不深,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周五下午,如麦正在诊室里写咨询记录,手机震了一下。 路诗涵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晚上七点,老地方见。” 如麦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收到。”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昱宁。不是因为想瞒她,而是因为她知道昱宁会说什么——“你不该查”“你越查她越疯”“你不了解她”。 如麦了解昱宁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怯懦,而是被伤害过太多次之后,身体自己长出来的铠甲。昱宁害怕的不是张檀本人,而是“事情再次失控”的感觉。她害怕如麦被卷进来,害怕历史重演,害怕自己又一次成为那个“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人。 但如麦不是高中的如麦了。 她现在是心理医生。她见过比张檀更复杂的人格障碍,处理过比跟踪更棘手的危机个案。她的冷静不是高中的那种“假装没事”的冷静,而是一种经过了专业训练、在无数个咨询室里淬炼出来的、真正能够应对危机的冷静。 晚上七点,如麦准时到了咖啡馆。 昱宁在吧台后面忙,看到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擦杯子。如麦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个点来,昱宁也没有问。 路诗涵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她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秋天的凉意,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头发也有点乱。她把手里的托特包放在吧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查到了。”她说,声音比上次低了一些,“但你可能不想听。” 如麦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她看着路诗涵的脸,路灯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路诗涵的眼镜片上镀了一层橘黄色的光。她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像是医生在跟家属交代病情。 “先说。”如麦说。 路诗涵在吧台前坐下,昱宁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和如麦一样的习惯动作。 “张檀在云港的落脚点,是老城区的一个出租屋,离这里大概四公里。房租很低,环境很差,邻居说她几乎不出门,偶尔半夜出去,天亮才回来。”路诗涵顿了顿,“她没有正式工作。收入来源不明,但有人看到她从附近的便利店买大量的方便面和矿泉水,囤在屋里。” “像在躲什么。”昱宁的声音从吧台后面飘过来。 路诗涵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或者像在等什么。” 如麦没有说话。她打开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和一份A4纸打印的资料。照片拍的是一个老旧居民楼的外景,灰扑扑的墙面,生锈的防盗网,楼道里堆着杂物。有一张拍到了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这是她住的地方。”路诗涵指了指那张照片,“我让线人跟了她三天,确认了她住在这栋楼的五楼,最里面那间。” “她知不知道有人在跟?”如麦问。 “应该不知道。”路诗涵说,“我的线人很专业,以前跟过刑事案件的嫌疑人,不会打草惊蛇。” 如麦翻到资料的第二页,上面是张檀这几年的轨迹。岐川、南城、云港——她像一个没有锚点的船,在几个城市之间漂来漂去。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固定的住所,没有社交关系。资料上写着“无业”“独居”“无固定收入来源”之类的字眼,每一个词都像是从一个被遗忘的人身上剥落的碎片。 如麦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 “近期行为:频繁出现在云港高中附近及云港市第一人民医院周边。” 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在踩点。”如麦说,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病历报告。 路诗涵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她不是在跟踪你们两个人——她是在观察你们的规律。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什么时候去店里,什么时候回家。她在找漏洞。” 店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昱宁靠在吧台后面的柜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没有在擦东西,只是攥着。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如麦注意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浅了很多。 “还有一件事。”路诗涵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我查到她最近在跟一个人联系。那个人在岐川,姓陈。” 如麦抬起头。 “陈雨桐。”路诗涵说出了那个名字。 如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如果张檀是那把刀,陈雨桐就是那个磨刀的人。 “她们在联系什么?”如麦问。 “不知道。”路诗涵说,“通话内容查不到,但通话记录显示,最近一个月,她们频繁通话。有时候一天好几次,有时候隔一两天。最后一次通话是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 也就是路诗涵开始查这件事的时候。 如麦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快速地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张檀出现在云港,租了房子,不出门,不工作,在昱宁和如麦的活动区域徘徊。与此同时,她频繁地和一个远在岐川的人通话——那个人是当年毁掉昱宁初中生活的始作俑者之一。 这不是巧合。 这是计划。 如麦睁开眼睛,看着路诗涵:“学姐,你能不能查到她们在聊什么?” “不能。”路诗涵说,“我没有权限监听通话内容。但——”她顿了顿,“我可以试着从陈雨桐那边入手。她在岐川,我在岐川还有资源。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一周。” 如麦点了点头。一周。她可以等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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