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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把床上和里间隔断上的帷帐都拉下来,又把被阿艳打开的后窗关上了,才去开门。 门外郭云珠其实已经急了,但她说得侍卫包围的前院根本就是假话,若是屋内真是穷凶极恶之徒,她可不是对手,于是只一边踹门恫吓里面的人,一边叫了王诚去叫救兵。 她踹门哪有什么威力,所以动静虽大,门纹丝不动,正想着是不是该换个话术,门突然打开,她踹了个空,往前一扑,就扑在了一个温热生香的怀抱里。 对方胸膛震动,问了一句:“怎么就你?” 郭云珠抬头,见宋慧娘穿得单薄,鬓角却是汗津津的,正搂着她往院子里看。 郭云珠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越跳越快,磕磕巴巴道:“我、我、我乱讲的,侍卫还没来呢。” 宋慧娘更惊讶:“兰渝怎么会让你一个人来?” 怎么还不松开,脑子乱哄哄地想着这,嘴上倒还记得要说正事:“我自然和兰渝一起来,路上却遇到了阿娘与汉王妃正往这儿来,我担心她们做怪,就先来看看。” “啊……”宋慧娘正想说“她们来抓奸的”,忽听到房间里郭云蝉嘤咛一声,便闭了嘴,道,“是么,我也不知道她们来干嘛呢。” 郭云珠却皱眉:“谁在里面?你,你给我松开。” 宋慧娘这才发现她还搂着郭云珠,忙松开了,又道:“是三娘子,她突然来信了,我便叫她在床上休息,正要去叫姑姑呢?” 郭云珠惊讶:“三妹妹?她来信了?她是地坤?” 目光巡视宋慧娘全身,更惊——怎么衣衫凌乱,还没系上腰带? “对啊,我也是说,是先前检查出错了么,我确实有听过这种事,但一般是民间的游医看不准的缘故,没想到宫中也会有这种事。” 说话间,郭云珠已撩开放下的帷帐进了里间,见床帏也放下了,旁边的案几上放着一些钗环,心中更觉怪异,正要去撩床帏,里面传来郭云蝉的声音:“二姐姐,我好难受。” 郭云珠手一顿,妹妹的声音令她骤然清醒,也让她意识到,她竟然是带着一种不甘的怒火走过来的。 奇怪,她在生气什么?又在不甘什么? 她整理心情,撩开床帏,见郭云蝉仰面躺着,被褥盖住了下巴,皱着眉头喘息,与她目光相接之时,眼中泪光闪烁,便柔声道:“还有意识便好,孤立刻叫岳姑姑给你煮六合汤。” 六合汤是这儿地坤在没有和天干结合的情况下,用于缓解身体不适的药汤,天干则会在那时候喝六清汤。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乱哄哄的声音,兰渝的声音在里面特别显眼—— “不会吧夫人!您是说!亲耳听到,有一个狂徒,说要来找宋娘娘,解相思之苦?” 郭云珠:“……” 宋慧娘:“……” 两人面面相觑,郭云珠道:“兰渝给我们报信呢。” 宋慧娘点头:“听出来了,此等诛心陷害污蔑,真是令人发指,幸好二娘不信。” 这话说完,木门“嘭”一声被踹开,随后是兰渝的声音:“这,夫人怎能如此,这毕竟是宋娘娘的暂居之所……” 赵若栗道:“我们要是慢了,那狂徒跑了怎么……” 话语在看见郭云珠时戛然而止。 郭云珠面无表情,淡淡道:“阿娘,你说的狂徒是谁?孤么?” 赵若栗环顾四周:“床上是谁?” 郭云珠已放下的床帏,便说:“是三妹妹,三妹妹是地坤,她来信了。” 赵若栗不甘心:“就她一个人?打开看看。” 郭云珠冷冷道:“就她一个人,孤已经看过了。” 这时,脚步声又响起,门外传来王诚颤颤巍巍的声音:“娘娘,奴才叫来了正好在巡逻的曹指挥使。” 曹芳在门外亦道:“微臣曹芳领命带队前来,娘娘有何吩咐。” 她感觉到了来信的地坤的气息,紧张得手心都是汗,不敢进门——她是有家室的,所以受到的影响不大,可手下的一些人可有稚嫩的,因担心冒犯贵人,她想快点解决这事。 郭云珠看着赵若栗和汉王妃:“卫国夫人与汉王妃深夜闯入宋太后居所,不明缘由,把在场的人都带下去审问审问,看看到底想要做什么。” 宋慧娘惊讶地望向郭云珠,赵若栗更是骂道:“你这个不孝女,我是你亲娘,我一直为你打算,难道容易么!” 郭云珠道:“正是如此,才不能徇私,阿娘,审问的是奴才们,至于你,只是聊聊,然后就会把你送回家中去了,我知道阿娘不易,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好好在家中休息吧。” 这意思,似乎是要赵若栗禁足。 赵若栗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胸口就往下道,兰渝忙将她扶住,抬眼见人群中竟漏出了常苏木的脸,忙道:“常太医快来看看。” 常苏木拨开人群过来,搭了一下赵若栗的脉:“强健有力,只是稍有些急火攻心,昏迷是装的吧?” 赵若栗咬牙切齿睁开眼睛,瞪着常苏木:“你怎么在这,你是天干,住在前院吧?” 常苏木挠了挠下巴:“不知道为什么,在旁边的草丛里醒来了——嘶,好冷。” 赵若栗:“……” 宋慧娘挑眉。 所以,狂徒不是那个阿艳,而是常苏木? 只是听到了郭云蝉呼救,阿艳把常苏木丢草丛里了? 还有,话说常苏木怎么不受郭云蝉的气息影响? 虽有诸多疑问,眼下也不能说出来,只叫曹芳将人全带了下去,才稍稍松了口气——常苏木也被带下去了,毕竟她出现在了“案发现场”附近。 郭云珠又派人去叫岳姑姑,同时叫兰渝在屋里照顾郭云蝉,吩咐好一切,她望着宋慧娘道:“你的屋子被三妹妹睡下了,眼下夜已深,再安排屋子也有些不便,不若就……” “我可以和陛下去挤挤。” “……和我一起挤挤吧。” 两句话一起出口。 宋慧娘眨巴了一下眼睛,不知为何,感觉郭云珠目色深沉,好像生气了似的。 但转念一想,今夜发生了那么多事,不生气才怪,自己若趁这个机会多安慰安慰对方,定能大幅度提升好感度,令对方更信任自己,为十五年后的亡国更快地做准备,便连忙又说:“二娘不嫌弃,和你一块挤挤,自然是更求之不得。”
第35章 夜已深。 残灯如豆。 宋慧娘在郭云珠的屋内换了寝衣, 回到房间,见郭云珠也已经更衣完毕,正坐在床头梳理头发。 乌发如绸缎般淌在郭云珠的手上, 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微光, 宋慧娘坐到她身边, 道:“我替你梳吧。” 她不是第一次和郭云珠同住,知道郭云珠每晚睡前都要梳一百下头发,还要亲手梳,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她的头发乌黑亮泽,连一丝打结和毛躁都没有。 郭云珠正在心中默默数数, 宋慧娘一坐过来, 她心跳慢了一拍, 回过神来,便忘记数到几了。 偏偏宋慧娘问她:“数到几了?” 郭云珠随便说了个数字:“四十九。” 宋慧娘笑道:“刚好替你梳剩下一半, 可以么?” 郭云珠不作答,只默默将手上的梳子递了过来, 宋慧娘接过,又捧起对方如瀑般的长发, 那头发微凉, 厚重, 柔软, 手指穿过, 像被上好的丝缎包裹, 她一边梳一边问:“从前没有问过, 你为何会有这样的习惯?” 郭云珠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小时候, 头发很稀很软,我的乳母便天天给我梳头,告诉每天梳上一百次,头发便会越长越多了。” 宋慧娘暗想,这也不无道理,可能是起到一种按摩头皮的作用。 “那这位乳母呢,没有随你进宫么?” “我六岁的时候,母亲认为我太亲近乳母并不亲近她,便把她赶走了,我后来去庄子上找她,并没有找到,想必是又被发卖了吧……” 宋慧娘一噎,不知如何回应,郭云珠又道:“我的阿娘是这样的,我知道她胸无点墨,又善妒难以容人,今日之事,我替她向你说声对不起。” 宋慧娘闻言,暗暗叹气。 其实郭云珠会因为今天之事处罚赵若栗,将她禁足府中,已经让宋慧娘非常惊讶了。 叫一个女儿去责备自己的生母实在不合适,宋慧娘正绞尽脑汁想换个轻松一点的话题,然后引导到国家政策上去,忽听郭云珠道:“所以,今日只来了三妹妹么?” 问得太突然了,宋慧娘一个犹豫,便显然露了端倪,但毕竟答应过郭云蝉,她还是硬着头皮道:“是的,奇怪,没想到她是地坤呢,先前清茶告诉我,她是常庸。” 郭云珠幽幽道:“阿娘对三妹妹是地坤之事并不惊讶。” 宋慧娘沉默。 说实在的,这件事也让她有些同情郭云蝉,对方显然也是被赵若栗骗了,来使这会自损一千的毒计。 但郭云珠突然提起这事做什么? 她抬眼望向郭云珠,见郭云珠也正看着她,双眸似一汪深潭:“你是因为发现三妹妹也是被阿娘所害,因此心生不忍,不愿揭发她么?” 宋慧娘沉默下去。 话说得那么白了,再隐瞒就没有意义了。 她只好苦笑道:“答应了三娘子不告诉你的。” 郭云珠神色淡淡:“我又不是傻子,如何就看不出来,既然你卖她这个人情,我也就顺水推舟了,她是我妹妹呢。” 宋慧娘道:“也是哦。” 郭云珠见宋慧娘如此说完,竟还笑了,深感无奈:“与我相较,你不是更奇怪么。” 宋慧娘看着郭云珠的神色,心想,若是就这样认了自己就是心软,或许在郭云珠心中,自己的印象分会更高一些吧? 可不知怎么,突然又不想骗她。 于是开口道:“我不奇怪啊,你不是也说了么,她是你妹妹,便是我把这件事说出来,她又能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被赶出宫去,同样禁足?她被赶出宫去,也会有新人进来,不若我卖她个人情,何况她干活确实漂亮——” 她笑看这郭云珠:“你该给她个职位,并发些俸禄,别叫她打白工了。” 笑容豁达,显然出自真心。 郭云珠怔怔愣神,半晌道:“是我着相了,确实如此,既然不能从根源上解决,还不如卖个人情,或试图合作,或徐徐图之,一击即中。” 宋慧娘道:“正是如此,二娘,我并非你想象中那样的良善之人呢,我只是觉得,若为坏事耿耿于怀想要报复,才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郭云珠摇头:“良善又非软弱或愚蠢,如你这般,才是最好的,庄子说得而不喜,失而不忧,大约就是你这样的境界吧,要说起来,你比我想象得更要好上许多,是我境界不够,于是甚至都揣测不到你的想法,朝堂内外以为你只是个村妇,这真是对你最大的误解,幸好,现在我已经比他们更了解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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