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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亚德莱特开始叙说，寥湛的方案缺陷在何处。 玛尔琳也冷静下来。 诺西芙尔虽仍眼含不悦。 但试图理性讨论。 “我不同意在亚德莱特的雨网阵的基础上做改动。因为，即便将夜间环境的干燥考虑在内，但从夜间到白昼之间，缓慢变化的湿度谱系仍是需要有针对性调整的。所以，我还是主张以我们的雨网阵为基础，但是由你们来分析和提出改进意见。” 最终，讨论结束。 晶体板上的颜料横七竖八。 布满涂改的痕迹。 小字说明像蒲公英的绒籽。 散得满地都是。 但新的秩序已然浮现其中。 “行了，就按新的方法弄呗。” 玛尔琳第一个起身。 并抱怨： “真是的，为了一个雨网组，花这么大功夫。” 这句话再次刺痛了寥湛。 它就像是在埋怨她本人。 责怪她能力平庸，效率低下，手段贫瘠。 处理一个小小的问题，也要花去这么多时间和人力。 它真的让她有种出力不讨好的感觉…… 尽管伤心。 寥湛仍不动声色。 毕竟，她是顾问团的团长。 挨埋怨就挨埋怨吧。 室外风雨婆娑。 室内灯火温馨。 但氛围有点尴尬。 也许，氛围并不尴尬。 其他人也许早已习惯了这类发生在工作场合的争执。 尴尬的只有寥湛自己。 寥湛坐在自己的那一套桌椅之间。 深呼吸。 想着小小的天涯草灯笼。 手发抖。 肩膀发抖。 呼吸也发抖。 平静不下来。 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寥湛继续深呼吸。 窗外树影是绿色的。 旧纸墨般的、泛黄书签般的浓浓深绿。 墙面是温暖的米白色。 寥湛的桌面铺着一块钩花的木褐色桌布。 桌布出自艾露厄尔之手。 她说，这块桌布就送给寥湛，希望她在这里工作时感到舒心快乐…… 茶水里有三种植物。 星轮花，梦占草，雷青叶。 星轮花辛香，梦占草微甜。 雷青叶味淡，但并非毫无存在感。 寥湛的心跳没那么快了。 也不是那么想掉眼泪了。 这个情况需要汇报给伦萨纳斯吗？ 应该汇报吗？ 如果汇报，会不会显得她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 如果不汇报，她又该去哪里获得帮助呢？ 如果汇报，会不会像是在告黑状？ 但如果不汇报，到底还有哪个人可以了解她的处境，并给她建议呢？ 最终，寥湛决定汇报。 但是，要字斟句酌，小心措辞。 以求助为主，而非发泄情绪，寻求第三方帮忙主持所谓的正义。 要略去亚德莱特和玛尔琳在愤慨激烈时说出的具有强烈攻击性的话语。 简要概括即可。 并详述自己的观点、看法和感受。 这样，伦萨纳斯就可以帮她指出，哪些观点是正常的，哪些感受是正当的，哪些看法是故步自封的。 拟好草稿，寥湛将纸页暂时封存。 夹在书里。 而后，回到晶体板前。 拿起冰块笔。 储存既往图纸。 稍作验算，继续删改。 勾画与删改，于她而言，熟练到接近自发进行。 但她仍未从争吵的不适当中恢复。 她浑身麻木。 随后是收工时间。 所有人都将纸页、点阵和模型放到一边，潦草或仔细地清点、归位。 而后，各自离开座椅。 亚德莱特披上有巨大涂鸦的黑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寥湛知道。 她甚至不知道寥湛在难过。 她头也不回地走路，只因为她平时就是这个风格。 寥湛回到自己的位置。 翻书。 玛尔琳走来。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玛尔琳其实很好看。 下颌干净，睫毛卷翘。 但不打扮。 总是黑蓝色的衬衫，随手一绑的头发。 寥湛望着她。 想要诉说。 但同时明白。 对于今天事件的困扰，不适合告诉她。 因此，寥湛说， “没有哪里不舒服。我就是想多留一会儿。” 玛尔琳轻轻地眨眨眼。 望向寥湛的桌布。 “谢谢你的牛肉酱。” 玛尔琳柔和地说。 “不用客气。” 寥湛笑了。 “我也确实不该在刚才提起它。” 玛尔琳拉来一把椅子，坐在寥湛身边。 “我知道，你当时只是想安抚我。” “谢谢你呀。” 但除此之外，寥湛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了。 她仍感到如坠云窟。 虽然看上去和其他人仍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图层。 实际上，对他人的感知变得遥远又模糊。 想要理解他人的意思变成格外耗能的事情。 因为，有个最大耗能的程式仍在她身上运转。 那就是，竭力遏制自己哭泣。 竭力防止自己崩溃…… 玛尔琳离开寥湛的工位。 带走了一些未浸泡的新鲜花草茶。 寥湛实在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 就送给她一些花草茶。 现在，屋子里只有寥湛自己。 寥湛趴在桌子上。 望着窗外夕阳。 夕晖金黄。 芒草金黄。 寥湛不愿哭泣。 不愿。 但是，想。 或者说，主观上不愿意。 客观上有需求。 望着金黄色的摇来晃去的芒草。 寥湛无声地流泪。 花草茶的清香笼罩着她。 美丽、宁静的黄昏。 寥湛回想着飘浮山脉工作室。 黄昏之地，雪松空间，雨帘。 不觉间，回忆通达向更遥远的地方。 那时候，天凝带着梧光、悠泊和酒橙去吵架。 争回来家族的几块属地。 同寥湛一样。 天凝也厌倦争吵。 何况，那一次，她们是和比自己年长、强大许多的人争吵。 是的。 黑烬滩的少女们。 为了保护家族的最后几块属地。 和打赢了自由战争的榆旻战士及管理者争吵。 因为那次经历，天凝悲痛了好几年。 梧光则远走他乡。 不愿看一眼千辛万苦保住的属地。 也许，为了保住它而进行的努力和争取也伤害了她。 她只知道要保住它们。 却不知为何要这样做。 她甚至不愿在南风之心与梦占草盛开的花丛上多站一瞬。 那一次，荷袖没去。 但是吵架的依据是她整理的资料和起草的稿子。 酒橙则作为一些事件的目击者而前往。 酒橙的目击，荷袖的资料。 天凝和梧光的尖锐辩才。 以及，说来可笑。 悠泊的统筹。 悠泊负责部署每个人的位置，提醒她们各种可能出现的偏移，准备好预案。 并时刻保持着恬淡悠闲的样子。 让每个看向她的人都能获得宁静、深沉的力量。 少女们告诉榆旻的战士和官员： 首先，家族的长辈们只提供天涯草给神念，没有直接参与神念的掠夺、侵占、扩张和杀戮等不合法行为。 而且，更早的时候，榆旻暂时接管这里时，长辈们也已向他们口头保证过。 停止提供天涯草给神念，也停止种植天涯草。 接管者则同意，等自由战争结束，保留他们对这块地的经营权。 而后，少女们同官员仔细争辩，“这块地”到底是哪块地，还是哪几块地。 又有哪些土地是榆旻不得不收编的。 商榷的结果是，老宅，以及老宅前、后、左方的一小溜土地可以留给他们。 但右方的树林、后方的山坡，从今往后不再属于她们。 这个结果本身，她们是认同的。 她们想要且需要的，其实也只是家宅而已。 家宅，以及一小溜类似于院落的土地。 广阔的树林，富饶的山坡，本身就该属于更需要的人。 但是，这也意味着她们没能保住家族所有的产业。 甚至可说，弄丢了全部产业。 骄傲的花醉姨妈，严厉的青泥姨妈，美丽的鲜欢姨妈，还有她们聪慧而尊荣的母亲。 她们就像女王。 女王们理应享有广阔的土地和浩瀚的产业。 女孩们却弄丢了它。 因此，女王们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女王缺席的庄园。 仰赖、庇护、象征与寄托缺席的国度。 “因为我们的无能，所以她们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梧光说。 寥湛不知道她说的是否正确。 这其中的因果关系是否真的应该这样绑定。 但是，确实。 花醉、青泥、鲜欢和粼影，都没有再回到黑烬滩。 可是…… 寥湛趴在桌子上，暗自想。 女孩们也早就不需要什么仰赖、庇护、象征与寄托了。 寥湛脸颊贴着木褐色的钩花桌布。 偷偷地笑了起来。 她想，或许不必继续难过了。 活在人群中，就是难免有争执和摩擦。 人的心思与性情会随时波动。 人的身体是脆弱的。 疲惫，暴躁，不耐烦。 随时会袭击心绪。 在此基础上，还要一起做成本就不容易的事情，处理各种复杂的难题。 那么，争吵就是不可避免的…… 况且。 她的姐妹们，在那么年轻的时候。 就已经可以主动地、斗志昂扬地投身争吵了。 或许，也不能称之为争吵。 而是，“以解决问题为导向的辩论”。 虽然，寥湛最喜爱的仍是沉思，以及在沉思中静默而高效地做事。 但寥湛承认这类辩论的合理性和有效性。 第80章 第四章 雪星光 寥湛回到黑烬滩。 每天，她都回黑烬滩。 虽然通勤时间有点长。 但是，回到黑烬滩就可以见到悠泊…… 悠泊驾驶木纸鱼。 在港口等寥湛。 黑烬滩正在飘小雪花。 寥湛用布袋装了一兜苹果。 以及，一颗毛绒橡果。 简笔画般的小物件。 悠泊见到它们就眉开眼笑。 “我想吃苹果冰沙。你给我做。” 悠泊说。 “下雪了，你不能吃苹果冰沙。” 寥湛用手接了一片雪。 “吃煮苹果片吧。” 悠泊接过寥湛的包。 并拿出一件又黑又旧的棉衣。 “快披上。你总是这样。要美丽不要暖和。” 寥湛穿云灰蓝的长呢子大衣。 以及，纱裙。 但这不怪她。 只能怪黑烬滩的雪下得太快了。 旧棉衣包在呢子大衣外。 并不好看。 它的花纹还是黑烬滩庄园的老式纹样。 属于旧时光。 低调，奢靡，品质，重内涵。 虽然，本来也没什么内涵。 寥湛想。 或许可以在黑棉衣外再缝一层灰蓝的布。 如果悠泊不需要它的话。 当然。 如果悠泊还想要它。 就缝一层米白色的布。 “煮苹果片最没劲了。” 悠泊启动木纸鱼，并接上方才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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