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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实在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之一。 酒橙换了新花瓶。 暖色调的阳光让透明的棕色瓶子在桌布上留下晶莹丰盈的光圈。 寥湛熟练地削好苹果。 天凝来了。 板正的硬质厚棉衣，雨伞在滴水。 天凝正待将伞挂在门把手上，寥湛走上前接过伞柄，使用水能术，抽走了所有水滴。 天凝惊讶地望着她。 “大姐头，你回来了。” 寥湛深吸气，轻松、愉悦地微笑。 “今天吃炖肉。还有，我给你做好水灯笼了。” 天凝脱下纤细又圆珑的褐色两面靴子。 换拖鞋。 寥湛帮她脱下厚棉衣。 一股清冷的木质香调扑面而来。 桌边，酒橙正拿着寥湛带来的水灯笼把玩。 天凝惊讶地叫了一声，走上前去。 并不抢夺，只是看着酒橙把玩。 “这么漂亮？给我做的？” “对啊。” 寥湛将手掌放在着凝的胳膊上。 “上次你不是说想要一个吗？” 天凝呆滞而梦幻地微笑了一下。 酒橙扭头看她。 并把其中一盏塞到她手里。 柔和的粉光花雾，缭绕着仿佛永远也不会责怪人的亮橙、暖金和莹白。 野花层交叠。 碎光柔软。 “它看上去简直是我的反面。” 天凝捧着它，忧伤地说。 “每个人都是由许多个相反的面向构成的。” 寥湛劝慰。 “那这个呢？” 酒橙将另一盏灯也递给天凝。 这盏是黑紫色的。 就像天凝整个人的水灯笼形态。 然而，亦有细细金色光链游弋。 细长的草。 霜花地面。 “这个像我。” 天凝感伤。 “但我永远都没有这么纤细，这么好看。” “健康的人就是会有血有肉的。” 寥湛说。 天凝转过头看向她。 天凝想说什么？ 寥湛不知道。 也许，寥湛知道。 也许，天凝想说，真好，你现在对我又很温柔了。 也许天凝说，你好像比前些年更柔和了。 也许，只是寥湛想听到这些。 但天凝说， “做这些灯笼用了你多久？如果再做一盏，会很要命吗？” 寥湛倒抽了一口气。 几乎昏厥。 不过，其实也不久…… 这两盏灯都不像天涯草那一盏一样费力气。 因为天涯草实在太脆弱，对生境的要求太苛刻。 细长的冰铃草、郁郁葱葱的星烟茛就没这么困难。 “你确定只想再来一盏吗？” 寥湛得意地问。 “再来一盏就够了，别累坏你。” 天凝在桌边坐下，支着脸颊望着水灯笼。 “而且……三个水灯笼，正适合摆满我收纳架子的一层。好治愈的小角落。” 她坐下，裙摆就接触地面。 深灰色，层层叠叠的纱。 寥湛望着她，默默地想着“和解”这个词。 或许，天凝从不知道。 自己曾是寥湛的美梦，后来又称为寥湛的噩梦。 现在，寥湛不愿天凝继续停留为一个梦。 天凝应该是天凝本身。 荷袖走路的声音极其轻微。 她来到寥湛和天凝之间望着灯盏。 悄声说： “我也想要一个瓶子。” 寥湛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 “瓶子？” 寥湛问。 荷袖的面颊被水灯笼光照成银粉色。 “水灯笼。” 荷袖改口。 “好啊。” 寥湛受宠若惊。 “你需要怎样的？” “可以贴在手腕上的。温温热热的。” 荷袖是画漫画的。 “或者，贴在额头上的。清清凉凉的。我每到午后就会犯困。” 这让寥湛有点困惑。 并非摸不到头脑——而是困惑。 以前从未想过。 水灯笼也可以用来冷敷和热敷吗？ 她做出了那么复杂、那么美丽的天涯草水灯笼，却只让它熨帖自己的视线。 而非身体。 不过，如果想戴在手腕上，或者贴在脑门上，那就需要更小的水灯笼…… 更小的瓶子，更简单的瓶子。 也许，成串的瓶子。 小小架子上的瓶子。 悬空的瓶子点阵…… “那我可以也要一个吗？” 酒橙笑意盈盈。 “我要一大把，像风铃一样的。” 悠泊正躺在沙发上吃樱桃。 终于听不下去了。 “不会吧，你们是不是想累死她啊！” 望着她，寥湛却陷入沉思。 还从未给悠泊做过一盏水灯笼呢。 既然大家都会拥有她的做的水灯笼。 那悠泊也该拥有。 寥湛暗下决心。 每个人都终将获得一盏她的水灯笼。 雨仍连绵不决。 寥湛和悠泊要等的云栈列车没有来。 天凝则已经上车离开。 悠泊站在棚檐下。 寥湛则走开几步。 因为仍想踩一会儿雨。 雨滴透明。 伞也是透明的。 风衣仍是灰蓝色。 然而不再束腰。 风衣下则是宽松的长裤。 而非紧身长裙。 因为这样穿更舒适。 尤其在去聚餐去大吃一顿的时候。 寥湛望着街道。 街道灰蓝色。 水雾朦胧。 近处，低处，水花闪亮。 从前，寥湛总觉得自己和世界隔了一层。 现在寥湛仍有这个感觉。 然而，如今，隔的这一层里已充满了氧气，色彩，声响，心绪，各种各样她喜欢的事物。 像防护服。 也像小小的生存舱。 寥湛想。 就像一棵小小的会移动的雨树。 随身携带生存舱。 不论飘到哪里，都可以幸福地存活下去。 寥湛回想着和云途一起去雨里接雨种籽的时光。 如果那时候，寥湛已经不是今天这个野心勃勃的寥湛，就好了。 那本身是十分快乐而灵幻的体验。 不过，即便一去不复返，也还有回忆。 在没有太多占有欲和控制欲的人眼里，回忆和当下一样真实可及，拥有过和正拥有着其实是一回事。 从天而降的无数雨丝就像漫天星火。 透明、无色、晶莹的星火。 寥湛想起无数个雨中漫步的黄昏。 有时她抱着玫瑰，有时则是一把落叶。 现在，她抱着一把薄荷和罗勒。 准确而言，是一束香料。 寥湛不会跳舞。 然而，抱着花束，举着伞，快步走在雨中，也给她一种自己在跳舞的感觉。 寥湛很开心能出生在这个世界。 第84章 第八章 桃梗 在成为那优绩的女孩之前。 在自发扛上所有光鲜又空洞的禁锢之前。 寥湛也只是个喜欢盯着风云雨星看的没有野心的生命。 如今，寥湛变回了她自己。 总得有人盯着风云雨星看。 而后，把它们做成水灯笼，送给盯着其他事物看的其他人。 又是休息日。 但寥湛精心打扮了一下自己。 是的，现在的寥湛依然会好好穿衣服。 但会精心选择舒适的面料。 以及，让心情明亮起来的颜色。 深邃婉约的深蓝，黄昏后的天空。 蓝色时刻之后，繁星闪烁之前。 的那种深蓝。 星云般柔和的桃红。 还有一点点阳光般的金色…… 作为点缀。 寥湛来到工作台前。 准备给天凝、荷袖和酒橙做水灯笼。 寥湛设想，天凝的第三盏灯是橙黄色的。 就像雨中的光晕。 给荷袖的，应该就是一堆小瓶子。 像项链吊坠，以及手串。 这样就可以挂在手腕上、戴在脑门上。 给酒橙的也是一堆小瓶子。 可以挂在屋檐下。 风铃状…… 所有小瓶子就按照多重螺旋的形状排列。 像极光的光幔。 寥湛在纸上画三视图和截面图，写下设想的效果。 而后，根据最终的目标，寻找需要的材料。 也写在纸上。 随后，寥湛起身，在屋子里翻找。 如果能找到一点现成的材料就好了。 天凝、荷袖和酒橙都是黑烬滩的孩子。 都是在老宅里出生的女儿。 也许老宅里还残留当年她们喜欢过的东西。 像纪念品，像记忆。 旧日的纪念，编织在新的结构里，就具有了新的意义。 正如旧日的记忆，编织在新的故事里，就可以讲述新的事情。 寥湛挽着网兜，网兜里有纸包、玻璃瓶和铲子。 是的，她又刮了一点墙皮。 以及，屋檐下的泥土，风过檐角时的声音。 声音封固在小凝块里。 雾蜡装在玻璃瓶里。 寥湛倚在悠泊饲养空气鱼的长廊里。 她现在想得起来。 旧日，这里是犯错的孩子接受惩罚、其他孩子接受威慑的地方。 随机地，惩罚一部分孩子，褒扬另一部分孩子。 于是，孩子和孩子之间形成了竞争。 即便竞争包含着同情、恐惧和心有余悸。 但对耻辱的恐惧和对优越的渴望总会胜过这一切…… 现在，这里用来养空气鱼，可真是太好了。 光影深蓝色。 寥湛躺在地板上。 虽然寥湛无法像空气鱼一样飘浮。 但地板仿佛旋转的星辰。 天上星回斗转。 地上有一件小小的屋子…… 寥湛来到悠泊种植故乡草的土地上。 雾钟云如火如荼。 云里，悬浮的雨滴像细细的铁丝。 也像某种粘稠的树胶。 故乡草成排，成片。 乖巧地、寂静地生长在雾钟云的界限之内。 不蔓延，不打扰外部世界。 所有的声音都像被吸走了。 寥湛心旷神怡。 第一盏水灯笼里有天涯草生境。 它的灵感就是来自这块土地。 寥湛来到雾钟云外。 独自站立在黑烬滩的土地。 此刻，阴天。 天上缀满了云彩。 云团流变，时聚时散。 云中光辉闪烁。 云团后面，有一些方向通往浮景内环，有些方向则通往浮景外环。 漫天云霞的外面充满了四通八达的道路。 道路，聚落，故乡，他乡。 以及意义。 寥湛想着，恢弘的世界，世界的各个角落都有待探索。 真幸运，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而她还有长长的时光可以活，可以探索更多土地，见到更多变迁。 曾几何时，每次去云笼工作值班，都一整天一整天地不停地忙碌。 而后，在通勤路上，认真地思考着死后希望去哪里。 离那些日子越来越远了。 寥湛真开心自己还是寥湛。 而且将永远是寥湛。 寥湛喜欢做水灯笼。 平时，就认真地看着云彩，森林，星辉，花雾。 来到工作台前，就安静、细致地思考和设计。 而后，寻找材料。 再现那些夕晖、萤逝、雾闪和叶辉。 找到材料，切割，提纯，混合，蒸煮。 又类似于烹饪。 是的，该去做饭了。 寥湛伸个懒腰，离开工作台。 悠泊出门前指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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