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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连城举杯示意,却只浅酌一口,“此战之功,在于将士用命。传吾令,所有参战将士,赏三月饷银。阵亡者,抚恤加倍。” 帐内响起一片称颂声。 酒酣耳热之际,帐帘忽然被掀开,一股寒气卷入。兵部同来的督军赵知节端着酒杯走上前来,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纹。 “殿下,下官敬您一杯。”赵知节躬身道,“殿下初至边关便立此奇功,真乃天佑大周。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下官听闻,戎狄大王子已调集三万铁骑,驻扎在百里外的野狐岭。眼下虽暂无动作,但不得不防啊。” 叶连城神色不变,“赵大人消息倒是灵通。” “职责所在,职责所在。”赵知节笑容可掬,“下官还听闻,野狐岭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殿下想永绝后患,或可趁其立足未稳,主动出击。届时下官定当全力配合,粮草辎重绝不会短缺。” 袁崇义眉头微皱,插话道:“赵大人,我军初来乍到,对地形、敌情尚未完全掌握。贸然出击,恐有不妥。” “袁将军太过谨慎了。”赵知节笑道,“殿下用兵如神,赤水寨一战便是明证。若再能一举击溃戎狄主力,那可是不世之功,回京后陛下定会大加封赏。” 叶连城把玩着手中酒杯,烛光在琉璃盏中荡漾,“赵大人的建议,吾会考虑。不过今日只论庆功,不谈军事。来,喝酒。” 赵知节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至子时才散。叶连城回到自己营帐,酒意已散去大半。亲卫打来热水,他简单洗漱后,坐在案前准备写奏报。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帐外寒风呼啸,吹得帐布微微鼓动。叶连城忽然想起离京那日,戚云卿为他整理行装时,悄悄塞进箱底的一封信。他起身从行囊中找出,信封上是她娟秀的字迹:“殿下亲启”。 信不长,多是家常叮嘱,唯最后一段写着:“近日宫中似有异动,小四暗中查访,恐与兵部有关。妾身不便多言,唯愿殿下万事谨慎,切莫轻信旁人。望早日凯旋,妾与孩儿日夜祈盼。” 叶连城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渐渐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赵知节……”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一闪。 千里之外,京城已入深秋。 东宫偏殿内,戚云卿的产期渐近。她身子愈发沉重,每日大部分时间都靠在榻上。自戚云绾搬入东宫相伴后,姐妹二人有时对弈,有时做些针线,尽量不去想边关战事。 这日午后,戚云绾正为姐姐读诗,宫人呈上一封书信。 “是殿下的家书。”戚云卿眼睛一亮,接过信时手都有些发颤。 然而拆开看完,她的脸色却渐渐白了。 “姐姐,怎么了?”戚云绾察觉不对。 戚云卿将信递给她,声音发虚,“这信……笔迹确是殿下的,所言之事也无不妥。但你看落款日期,是九月廿八。按驿马速度,今日才十月初五,这信怎会到得如此之快?” 戚云绾接过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除非……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私信。可若真有急事,信中为何只字不提?”姐妹二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安。 更诡异的是,自那日后,每隔三五日,便有一封“家书”送到,笔迹、语气皆无破绽,甚至能提及前信所说之事。可日期与送达速度,始终对不上。 戚云卿心中疑云越来越重,这日终于唤来心腹侍女:“你悄悄去四殿下府上一趟,将此事告知,请殿下暗中查探。” 侍女领命而去时,窗外正下着淅沥秋雨。戚云卿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忽然一阵心悸,忙扶住桌沿。 “姐姐!”戚云绾赶紧上前搀扶。 “无妨……”戚云卿摇头,望向北方,眼中忧色如这秋雨般绵密不绝,“我只是……忽然很不安。” 几乎同时,叶连徵在王府书房内,正对着一份兵部文书出神。 文书是关于今冬边军粮草调拨的例行公文,盖着兵部大印,一切格式无误。但叶连徵却盯着其中一行数字看了许久——朔州粮仓调往云中大营的粟米数量,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 “殿下,有何不妥?”幕僚轻声问道。 “云中大营今冬驻军数量,比去年少了五千。”叶连徵手指轻叩案面,“为何粮草反增?” 幕僚一怔,“或许是考虑到太子殿下亲至,待遇从优?” “父皇确有旨意,边军待遇提升,但旨意中明确说的是‘饷银加倍’,并未提及粮草。”叶连徵站起身,在房中踱步,“多出的这三成粮草,足以多养一万兵马。而云中大营周边,能藏兵之处……” 他忽然停步,快步走回案前,铺开北疆舆图。手指顺着云中往北移动,最终停在野狐岭的位置。 “野狐岭。”叶连徵喃喃道,“若是有人将多出的粮草暗中运至此地……”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是说,有人资敌?” “未必是资敌,也可能是养兵。”叶连徵眼神锐利,“养一支不在册的兵。” 窗外忽然电闪雷鸣,秋雨转骤,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一道闪电划过,照亮叶连徵凝重的侧脸。 “备车,我要进宫。”他抓起披风,“此事必须禀报父皇。” 然而马车刚行至半路,便被一骑快马拦下。马上骑士浑身湿透,背上插着红色翎羽——八百里加急军报的信使。 “北疆急报!北疆急报!”信使嘶哑的呼喊穿透雨幕,“云中大营遇袭!太子殿下……殿下他……” 叶连徵猛地掀开车帘,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前襟。 “殿下如何?” 信使滚鞍下马,跪在泥水中,颤抖着举起手中信筒:“太子殿下……失踪了!” 轰隆—— 惊雷炸响,震得整条街都在颤抖。叶连徵接过那被雨水浸湿的信筒,指尖冰凉。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座京城淹没。而在东宫,戚云卿忽然从梦中惊醒,捂着腹部,额上冷汗涔涔。 “殿下……”她望向北方,腹痛如绞。 窗外,秋雨滂沱,一夜未歇。
第4章 短笔·寒窗呵笔[番外] (本篇是主包个人随笔,非正文!!) 天气很冷,与北方风雪不同,南方的冬天更多的是一种阴冷潮湿的感觉,似是要渗进骨头缝里。 皎皎,你似乎就生在这样的天气吧。不过你生在那个更宏大、更血腥的"病"中。你的冬天,是东宫的火,是雨夜的丧钟,是襁褓上永远洗不净的血与烟尘。 我一直觉得,我笔下所写,不过是平行时空之事借我之手所传递,落笔的那一刻起,万事自有发展,我亦不能干涉。可是皎皎,每次提及你的苦难,我却总是忍不住想要与你共感,替你在不可能的季节里,开出残酷的花。 我给了你风雪兼程的命运,给了你必须独自攀爬的险境,给了你一颗必须在绝境中淬炼出锋芒的心。这究竟是馈赠,还是另一种残忍?我亦是不知。 但此刻,在这冬天的病中,骄傲和欣慰都退得很远。只剩愧疚和疼惜,被咳嗽震得嗡嗡作响。 病来如山倒,久久未曾生病的身体竟败于小小感冒之下,苦褐色的药气模糊了镜片,也模糊了现实与故事的边界。我竟然觉得,这场伤风与笔下那个风雨飘摇的太康五十三年有种同构的荒谬,都被微小却顽固的病毒所侵蚀。 我无从得知许多问题的答案,只是思念着我笔下那个在命运寒冬里行走的女儿。并借着这一点共通的寒意,徒劳地,想给她一个隔着纸页的、无用的拥抱。 "皎皎,我希望你的心里,永历长赢。"
第5章 血诏明珠 太康五十三年十月初七,雨夜,东宫。 烛火在产房内摇曳,将稳婆、医女忙碌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如皮影晃动。戚云卿躺在锦褥间,汗水浸湿了额发,唇色苍白如纸。阵痛已持续了三个时辰,每一次宫缩都像是要将她撕裂。 “娘娘,用力……就快出来了……”稳婆的声音时远时近。 戚云绾紧紧握着姐姐的手,自己的指甲也掐进了掌心。她不断用湿帕子擦拭戚云卿额头的汗,声音发颤:“姐姐,再坚持一下……”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仿佛天穹也在经历一场分娩。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产房外。有宫人压低声音说话,语气惊慌。戚云绾心头一跳,松开姐姐的手:“我去看看。” 她刚起身,却听戚云卿虚弱地问:“是……边关的消息吗?” 戚云绾回头,见姐姐竟强撑着抬起头,眼中那点光亮让她不忍直视。她咬了咬唇,“姐姐先安心生产,我去去就回。” 产房外,东宫总管太监福安面如死灰,手中捧着一个沾满泥污的信筒。见戚云绾出来,他噗通跪倒在地,声音哽咽:“二姑娘……北疆八百里加急……太子殿下、殿下他……” “殿下怎么了?”戚云绾的声音冷得自己都陌生。 “云中去幽州的官道被劫,殿下率将士亲往营救,突围时……中了埋伏,坠入黑风峪深涧……”福安伏地痛哭,“尸骨……尚未寻得……” 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将廊下照得惨白。戚云绾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她缓缓转头,透过门缝看向产房内——戚云卿似乎感应到什么,正努力望向这边。 “此事,”戚云绾一字一顿,“绝不可让太子妃知晓。至少……不是现在。” “可、可陛下那边已经……” “我去说。”戚云绾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沉甸甸的信筒,“你去传话,东宫闭门,任何人不得进出。若有敢嚼舌根的……”她眼神一厉,“杖毙。” 福安浑身一颤:“遵命。” 戚云绾转身回房时,脸上已换上平常神色。她重新握住戚云卿的手,轻声说:“是边关来的平安信,太子殿下又打胜仗了。等姐姐生下孩子,想必殿下也该凯旋了。” 戚云卿盯着妹妹的眼睛,看了许久,忽然惨然一笑:“云绾,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她痛得弓起身子。稳婆惊呼:“看见头了!娘娘,再用力!” 戚云卿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妹妹的手背,渗出血丝。她望向北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如风中残烛,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疯狂。 “殿下……”她喃喃着,用尽最后力气,“等等我……” 一声婴啼划破雨夜。 “生了!是位小郡主!”稳婆喜极而泣。 但戚云卿却已无力抬头。她躺在血污的锦褥间,目光涣散地望着帐顶,泪水无声滑落,混着汗水,浸湿了鬓发。戚云绾将擦拭干净的女婴抱到她枕边,那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眉眼竟与叶连城有七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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