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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云卿侧过脸,用脸颊轻轻贴了贴女儿,唇边泛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 “霜景……”她气若游丝,“叫霜景吧。风霜雨雪……皆成……景致……” 说完这句,她闭上眼,再无声息。 “姐姐?姐姐!”戚云绾惊恐地唤她,却见鲜血正从褥下不断渗出,越染越红。 医女扑过来把脉,脸色骤变:“血崩!快,参汤!针!”产房内顿时乱作一团。而窗外,秋雨凄厉,仿佛在为谁恸哭。 同一时辰,御书房。 叶鸿坐在龙椅上,手中握着那份军报,已经一动不动坐了半个时辰。烛火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济海跪在一旁,老泪纵横:“陛下……保重龙体啊……” 叶连徵浑身湿透地站在下方,雨水顺着袍角滴落,在金砖上汇成一滩水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握的双拳在微微颤抖。 “父皇,”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儿臣请旨,即刻北上。” 叶鸿缓缓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北上?去做甚?为景渊……收尸吗?”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叶连徵跪地叩首,“况且此事疑点重重。事发那处离云中大营不远,乃重兵驻守之地,怎会轻易被袭?皇兄用兵谨慎,又怎会贸然进入黑风峪那等险地?儿臣怀疑——” “怀疑什么?”叶鸿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怀疑朝中有人通敌?怀疑兵部、怀疑边将、还是怀疑百官?!” 叶连徵抬头直视父皇:“儿臣只怀疑,有人不想让太子哥哥活着回来。” 父子二人对视,御书房内空气凝滞。窗外的雨声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良久,叶鸿颓然靠回椅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挥手示意济海退下,待殿门关上,才低声道:“小四,你可知……你皇兄临行前,给朕留了一封密信?” 叶连徵一怔。 叶鸿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缓缓推至案边:“他说,若他此行不测,便将此信交予你。” 叶连徵上前接过,拆开火漆。信上只有寥寥数行,是叶连城熟悉的笔迹: 「吾弟连徵亲启:若见此信,则吾已赴国难。朝中暗流,恐与兵部、吏部有关,然未得实证,不可妄动。吾妻霜音体弱,若有不测,望弟护其周全。若得子,无论男女,祈当珍之重之。北疆事,可询袁崇义,此人忠勇,可托付。兄连城绝笔。」 信纸最后,有一处颜色略深的斑痕,似是血迹。 叶连徵盯着那抹暗红,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幼时太子哥哥教他写字,带他骑马,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那个永远温润如玉、肩负一切的兄长,最后留给他的,竟是一封染血遗书。 他闭上眼,将信纸按在胸口,喉结剧烈滚动。 “你皇兄……”叶鸿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将你,将太子妃,将未出生的孩子,都托付给你了。” 叶连徵重新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儿臣……定不负皇兄所托。” “起来吧。”叶鸿长叹一声,“北疆,你不能去。你若也走了,京城怎么办?东宫怎么办?那刚出生的孩子……又怎么办?” “可是皇兄——” “袁崇义还活着。”叶鸿打断他,“他已率残部退守雁门,正在搜寻连城的下落。朕已下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随后又顿了顿,“小四,你母后不能再失去一个孩子了” 说到最后,皇帝的声音终于哽咽。他别过脸,挥了挥手:“你去东宫看看吧。太子妃……该生了。” 叶连徵躬身退出。踏出御书房时,雨已渐小,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漫长的雨夜终于要过去了,可有些天,再也亮不起来了 叶连徵赶到东宫时,已是微明。 宫门紧闭,安静得诡异。他叩门许久,才有一个眼睛红肿的宫女开门,见是他,慌忙跪地:“四殿下……” “皇嫂如何?孩子呢?” 宫女只是哭,说不出话。 叶连徵心一沉,径直往内殿去。穿过回廊,远远便听见婴孩啼哭,声音嘹亮,在这死寂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产房门开着,戚云绾抱着一个襁褓,呆呆坐在门槛上。她发髻散乱,衣裙上沾着暗红血迹,眼神空洞地望着院中积水。 “云绾。”叶连徵轻声唤道。 戚云绾缓缓抬头,看清是他,眼泪忽然涌了出来:“殿下……姐姐她……血崩,太医还在施针,但、但怕是……” 叶连徵脚步踉跄了一下。他走到门前,看向屋内——太医们围在床前,施针灌药,忙作一团。而戚云卿静静躺着,面色白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孩子……”他转向戚云绾怀中的襁褓。 戚云绾将孩子递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是个女孩。姐姐给她取名……霜景。” 叶连徵接过那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襁褓。婴儿恰好睁开眼,乌黑的眸子清澈纯净,倒映着他苍白的脸。她忽然不哭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小手从襁褓中伸出,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一瞬间,叶连徵仿佛看到太子哥哥的眼睛。 他紧紧抱住侄女,将脸埋进襁褓,肩头剧烈颤抖。许久,他抬起头,眼中所有悲痛已沉淀为冰冷的坚毅。 “从今日起,”他哑声说,“这孩子,我来护。” 皇兄,你在天有灵,且看着。 这江山,这血脉,这未雪之冤——弟,一肩担之。 几日后,雁门传来确讯:太子叶连城遗体在深涧下游寻获,身中十三箭,银甲尽碎,手中仍紧握佩剑。一同找到的,还有三名亲卫遗骸,呈护卫之姿,至死未退。 同日,东宫传出哀讯:太子妃戚云卿因产后血崩,药石罔效,薨于子时,年二十二。皇帝叶鸿闻讯呕血,卧病不起。朝野震动,举国缟素。 而在这场惊天变故的阴影中,有些角落,烛火彻夜未熄。 “接下来,该让四皇子……忙起来了。” “大人的意思是?” “太子遗孤不是出生了吗?” “一个女婴,却能继承太子血脉。你说,若这孩子‘意外’夭折,皇上会怎样?四皇子……又会怎样?” 影子在屏风后顿了顿:“属下明白。只是东宫守备森严,四皇子又派人日夜看守……” “不必着急。” “孩子还小,来日方长。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兵部那个赵知节处理干净。他知道得太多,又不够聪明。” “属下已安排妥当,三日后,他会‘暴毙而亡’。” “嗯。”书桌后的那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初晴,天空湛蓝如洗,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呢。” 远处宫墙内,丧钟一声接一声,沉重地回荡在京城上空。 而东宫偏殿的摇篮里,婴孩正在熟睡,浑然不知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便已失去双亲,置身于漩涡中心。 她的襁褓旁,放着一枚染血的玉佩,和一把未出鞘的短剑。那是双亲留给她最后的遗物,也将同仅存的亲人一道,护她此生,风雨无侵。
第6章 新元易壁 太康五十三年冬,第一场雪落得悄无声息。 东宫素帷未撤,白灯笼在廊下随风轻晃,投出凄清光影。偏殿内却无丝毫寒意,四个炭盆烧得正旺,乳母刘嬷嬷抱着新生的女婴,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孩子已满月,眉眼长开些,越发像太子,尤其那双眼睛,沉静得不似幼儿。 戚云绾坐在窗边做针线,是一件大红百子戏春的肚兜——按制,父母新丧,孩儿该穿素服,可四皇子私下吩咐过:“不必拘那些虚礼。霜景还小,该穿得喜庆些。”她知道,这是不想让哀伤浸透孩子的童年。 门帘轻响,叶连徵披着一身寒气进来,肩头落着未化的雪。他先去炉边将手捂暖,才走到摇篮边,伸手碰了碰叶霜景的小脸,孩子竟朝他咧开没牙的嘴,模糊地“啊”了一声。 “今日倒精神。”叶连徵冷峻的眉目柔和了一瞬。 “刚睡醒。”戚云绾放下针线,起身为他解下大氅,“殿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宫门都快下钥了。” “有件事,必须今夜说。”叶连徵压低声音,示意她屏退左右。 待殿内只剩二人与熟睡的婴儿,他才从怀中取出一卷账册的抄本,铺在桌上:“兵部三年来的粮草调拨细目,我暗中核对过了。你猜多出来的那些粮草,最终流向何处?” 戚云绾俯身细看,脸色渐白:“幽州、云中、雁门……都是太子殿下驻军之处?” “不。”叶连徵手指点向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是野狐岭北三十里的一处山谷。那里不在我军布防图内,却建有一座可屯万人的秘密营寨。” “谁建的?” “查不到。”叶连徵眸色沉冷,“所有文书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但粮草从朔州仓运出,经手人是兵部侍郎赵知节的心腹。而赵知节三日前……” “暴病身亡。”戚云绾接道,声音发颤,“我听闻了。太医署说是急症,但伺候他的小厮说,死前七窍流血,分明是中毒。” 殿内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良久,叶连徵缓缓道:“有人要杀皇兄,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布局数年。如今皇兄已去,他们下一个目标……” 二人同时看向摇篮。 “霜景。”戚云绾扑到摇篮边,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他们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太子嫡脉,无论男女,都是某些人的眼中钉。”叶连徵走到她身侧,“父皇病重,朝局动荡,若此时霜景再出意外,东宫一脉便彻底断绝。届时谁会得利?谁又能顺理成章地……” 他没说下去,但戚云绾懂了。皇权更迭从来伴着血雨,而一个女婴的性命,在有些人眼里轻如草芥。 “我已加派了三倍守卫,东宫进出之物皆要严查。”叶连徵沉声道,“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云绾,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殿下请说。” “搬出东宫,住到我的王府来。”叶连徵看着她,“对外就说,太子妃临终托孤,将孩子托付给你我共同照料。你是孩子的姨母,我是皇叔,此举名正言顺。王府是我的地盘,比东宫更易掌控。” 戚云绾怔住:“这……于礼不合。未婚男女同住一府,恐惹非议。” “顾不得那些了。”叶连徵语气决绝,“孩子的命要紧。况且……” 他顿了顿,耳根竟有些微红:“父皇今日召我,提及……我们的婚事。” 戚云绾猛地抬头。 “他说,太子新丧,本不该议亲。但朝局需要稳定,而霜景也需要一位名正言顺的母亲。”叶连徵别开视线,“父皇让我回来问问你的想法。” 殿内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戚云绾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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