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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谚点头:“臣明白。”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不是公事公办的冷静,而是另一种东西——温柔的,担忧的,藏在那些条分缕析的指令下面。 “还有,”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小心些。” 宋谚心头一暖,郑重地应了一声。 三人又商议了一个时辰,把各自手里的线索梳理了一遍,定下了接下来的分工。裴时雍负责盯人,宋谚负责查账,叶霜景负责统筹和提供暗中的支持。谁查到了什么,第一时间报到这里,三个人一起商议,一起定夺。 裴时雍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宋谚也要走,叶霜景却叫住了她。“你等等。”宋谚站住了。 叶霜景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递给她。“打开看看。” 宋谚打开,里面是一枚铜牌,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密”字,背面是编号——甲一。 “这是本宫暗卫的令牌。”叶霜景的声音很轻,“甲字号的,一共只有三枚。你拿着,需要人手的时候,凭这个可以调动本宫的人。” 宋谚握着那枚铜牌,指尖微微发颤。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信任,是托付。是把最隐秘的东西交到她手里。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深深。“本宫说过,你的事,就是本宫的事。”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宋谚站在那里,握着那枚铜牌,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了。她身后有人,身边有人,前面也有人。那些黑暗里的路,不用一个人走了。 她看着叶霜景,轻声道:“殿下,臣……一定不会辜负。” 叶霜景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温柔。“本宫知道。”她说。 宋谚走后,叶霜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案上那些零散的记录。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写着“赵知节死前曾与付维均密会”的纸条上。 “采薇。”她轻声唤。 采薇推门进来。“殿下。” “让人盯紧王友德。他府里进出的每一个人,去了哪里,见了谁,都要查清楚。” “是。” 叶霜景站起身,走到窗边。月亮很大,照着京城,也照着千里之外的徽州。她忽然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等那些事都结束了,臣陪殿下去徽州住。” 她轻轻笑了。 快了。再等等。 柳荫巷的小院里,宋谚也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那枚铜牌放在桌上,月光照在上面,“密”字泛着幽幽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那支青竹笔,笔杆上的“景”字被摩挲得温润如玉。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翰墨斋,那个人站在书架前,穿着月白的直裰,说:“宋兄保重,京城这潭水,看着清,底下却有暗流。”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潭水有多深,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如今她知道了。那潭水深不见底,可她不害怕,因为有人陪着她走。 她把铜牌收好,和那支青竹笔放在一起。然后铺开纸,开始写——王友德的账,从太康五十三年开始,一笔一笔,要重新查。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院里的槐树沙沙作响。
第36章 明月照霜 叶霜景第一次注意到宋谚,是在翰墨斋。那日她本不该去。暗卫传回的消息说,有人在查太康五十三年盐课旧档,查的人是新科贡士,姓宋。她换了便装,带着采薇,从后门进了那间不起眼的书肆。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人。青衫落拓,站在书架前翻书,侧脸清瘦,眉目沉静。手指修长,指节微微凸起,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袖口磨得发白,浆洗得却干干净净,连一条多余的褶皱都没有。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她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叶霜景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她见过很多人——穿锦袍的,佩玉带的,谈笑风生的,唯唯诺诺的。可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明明穷得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站在那里却像一棵青竹,风吹不倒,雨压不弯。 她走进去,故意搭话。那人转过身来,她便看见了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深潭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很多东西。她试探了几句,那人答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她问:“令尊可曾教过你,查账最要紧的不是看记了什么,而是看漏了什么?” 那人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像是在想什么。再抬起眼时,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叶霜景看见了那丝警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被冒犯,是好奇。这个人,在藏什么? 后来她让人查了宋谚的底细。履历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她总觉得,那白纸底下有字。不是写上去的,是刻进去的,用刀,用血,用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她开始留意这个人。琼林宴上,她让宋谚去折那枝望春玉兰。不是刁难,是想看看这个人会怎么做。宋谚去了,攀上陡崖,折了那枝花。回来时额角有汗,袖口沾着青苔,可那枝花捧在手里,完好无损,花瓣上还带着晨露。 叶霜景接过那枝花,问:“折花时,不怕吗?”宋谚答:“有些花,生来就在高处。人要折它,便得冒险。可若因此便不去折,便永远不知它究竟有多美。”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人说的话,她想记住。 后来她送了那支青竹笔。不是赏赐,是试探——想看看这个人会不会用,怎么用。宋谚收了,收得恭恭敬敬,可叶霜景看见她接笔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那一下,像是触动了什么。 再后来,她发现了那个秘密。那个秘密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砸出很深的涟漪。女扮男装,冒名科举,欺君之罪——每一条都是死罪。可她握着那份密报,想的不是国法,是那个人在凉州的风雪里站得笔直的身影,是那个人说“臣记住了”时认真的神情,是那个人伏在案上写字时微蹙的眉头。 她把密报锁进妆匣最深处,和那些纸笺放在一起。然后她问自己:你为什么要帮她?答不上来。她只知道,这个人不能死。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不知什么时候种下的,等她发现时,已经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她无法忽视的树。 河西那夜,宋谚去夜探金佛寺后山。叶霜景在驿馆里坐了一夜。她想起皇伯母——那个二十二岁就死了的女人,等一个人,等到死。她不想等。可那个人不回来,她又能怎样? 天亮时,卫庄传回消息:人没事,只是脸上伤了。她松了口气,随即觉得可笑。她是长公主,是父皇最器重的女儿,是这大周朝最尊贵的女子。她什么时候开始,为一个六品小官牵肠挂肚了? 可就是牵肠挂肚。那种感觉像藤蔓,不知什么时候缠上来,等她察觉时,已经缠满了整个心。 她去看宋谚。那道疤从颧骨斜拉到下颌,结着暗红的痂。她伸手碰了碰,指尖感觉到温热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疤痕。宋谚没有躲,只是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她知道疼。她自己心里也疼。 从河西回来,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对宋谚,到底是什么?是利用吗?一开始是的。河西的案子需要人查,宋谚是最好的人选。有才学,有胆识,最重要的是干净——干净的人,不会被人收买。可后来呢?后来她开始担心那个人会不会受伤,开始在意那个人看谁的目光,开始偷偷收那个人写的每一张纸笺。 那日在柏荫轩,她问宋谚:“含蓄的方式,是什么?”宋谚答:“臣每一步,都在告诉殿下——臣在这里。” 她听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甜言蜜语,只是一句实话。可实话最动人。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个人,她放不下了。 她开始做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让人送姜汤,让人送软甲,让人传话“早些歇息”。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可她知道,对宋谚来说,每一件都是分量。 宋谚去江南治水,一走就是三个月。三个月里,她每天看江南来的奏报。不是看灾情,是看那个人的名字。奏报上说“宋谚督修新堤”,她想着那个人站在堤上的样子。奏报上说“宋谚冒雨巡视”,她想着那个人淋雨会不会生病。奏报上说“宋谚罢免贪吏三人”,她想着那个人得罪了人,会不会有危险。 采薇说:“殿下,您这是……” 她没有让采薇说完。她知道采薇想说什么——殿下,您这是喜欢上宋大人了。可她不敢听。不是不敢承认,是不敢想。喜欢一个人,对她来说太奢侈了。她是长公主,是父皇的刀,是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颗子。她不能有软肋。 可宋谚就是她的软肋。那个秘密,她一直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了,就是害她。所以她只能装作不知道,继续用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待她,继续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一把伞。她多想告诉那个人——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你不用一个人扛,我陪你。可她知道,不能说。说了,那个人会害怕,会退缩,会从她身边逃开。 她不想让那个人逃。 那日父皇召见她,问:“你对宋谚,到底是什么心思?” 她沉默了很久,说:“儿臣器重她。”父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器重?朕不是瞎子。”她低下头,没有说话。父皇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了一番让她记了很久的话:“父皇年轻时,也错过一个人。那时朕还不是太子,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有个女子,对朕很好,可朕不敢接。后来她嫁了别人,你是朕的女儿,朕不想你后悔。” 她从御书房出来,站在宫门前,望着柳荫巷的方向。父皇说,不想她后悔。可她更怕的是,那人后悔。后悔认识她,后悔走进这盘棋,后悔把一颗心交到她手里。 后来她去徽州。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看看那个人长大的地方。她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山水,养出了这样的人。徽州的山水是清瘦的,和那个人一样。山不高,却秀;水不深,却清。城西那条巷子很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院子里的老槐树很大,遮了半边天。她站在树下,忽然想,那个人小时候就是在这里写字的,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变成现在的样子。 她见了宋母。宋母穿半旧的蓝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温和却锐利。她看叶霜景的时候,叶霜景忽然有些紧张——不是怕,是心虚。像一个小偷,偷了人家最珍贵的东西,被主人发现了。 可宋母只是笑了笑,说:“叶姑娘,进来坐。” 那顿饭她吃得很香。不是因为菜多好,是因为那个人坐在对面,时不时看她一眼,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饭后,宋母拉着她的手说:“叶姑娘,以后常来。”她点头,说:“一定来。”她知道宋母看出来了。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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