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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叶霜景站在窗前,月白的衣裙在晦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冷。宋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年在河西,风雪中她也是这样站着,站在囚车前面,对季崇德说:“本宫来送送你。”那时她觉得这个人太冷了,冷得像冬天的雪。可如今她知道,那冷下面是热的,是滚烫的,是能把人灼伤的那种热。 “殿下,”她轻声唤道。 叶霜景转过身。 宋谚看着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小心,想说别太累,想说臣在这里。可最终,她只是说:“天冷了,殿下记得加衣。” 叶霜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些,像冰面下的水流终于涌了出来。“你也是。”她说。 三日后,裴时雍带来了消息。 王友德果然有个女儿,养在城外的庄子上,今年才七岁。那庄子在王友德名下,却记在一个远房亲戚的户头上,寻常人查不到。女孩的生母已经死了,只有一个老嬷嬷照顾。 “我让人去看了,”裴时雍压低声音,“那庄子昨天夜里进了贼。” 宋谚心头一紧:“女孩呢?” “没事。”裴时雍摇头,“贼还没进门,就被狗惊跑了。可那老嬷嬷吓得不轻,今早就带着女孩进了城,躲到了王友德一个旧友家里。” “旧友?谁?” 裴时雍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姓周,是个账房先生。王友德的老乡,两人认识二十多年了。这个人,允邈兄你也见过。” 宋谚一怔。 裴时雍道:“就是那年我们在醉仙楼见过的那个——胡三旺的账房,姓周。” 宋谚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一个画面:醉仙楼,靠墙角的桌子,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独自喝着闷酒,桌上只有一碟花生米,一壶最便宜的烧酒。后来那人醉了,伙计扶他上楼,袖中滑出一本账册——就是那本扳倒季崇德的账册。 周账房。胡三旺的账房。王友德的老乡。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周账房现在在哪儿?”她问。 裴时雍道:“还在京城。王友德死后,他就从胡三旺那儿辞了工,说是要回老家。可那老嬷嬷带着女孩去找他,他没收留,把她们安置在城西一间小客栈里。” 没收留。是怕惹祸上身,还是别的原因?宋谚沉吟片刻,站起身。“我去见见那个老嬷嬷。” “现在?”裴时雍看了看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现在。”宋谚披上外衣,“夜长梦多。” 城西那间小客栈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面很小,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打瞌睡。宋谚和裴时雍进去时,伙计揉了揉眼,懒洋洋地问:“住店?” “找人。”裴时雍把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昨儿来的,一个老嬷嬷带着个小女孩。” 伙计看了看银子,收进袖中,朝楼上一努嘴:“天字三号。” 宋谚上了楼,裴时雍守在楼梯口。天字三号在走廊尽头,门很旧,漆都掉了。她轻轻叩了三下,里面没有动静。又叩了三下,才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谁?” “宋谚。户部侍郎。”她没有隐瞒身份,“来问几句话。”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满是警惕。“官爷,我们没犯事……” “我知道。”宋谚的声音放得很轻,“王友德的事,我知道。我不是来抓人的,是来帮忙的。” 老嬷嬷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把门打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个小女孩蜷缩在床角,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像只小猫。她看见宋谚,往被子里缩了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受惊的小鹿。 宋谚没有走近,而是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别怕,”她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 女孩没有说话。老嬷嬷站在床边,警惕地看着宋谚。宋谚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饿不饿?吃点东西。” 女孩看着那桂花糕,咽了咽口水,却没有动。老嬷嬷看了看宋谚,又看了看那桂花糕,终于伸手拿了一块,递给女孩。女孩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宋谚。 宋谚等她吃完了,才开口:“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他走得突然,有些东西没来得及交代。那些东西很重要,关系到很多人的性命。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交代过什么话?” 女孩低着头,不说话。老嬷嬷在一旁道:“大人,小姐还小,什么都不懂……” 宋谚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她看着那个女孩,目光柔和而坚定。“你叫什麼名字?”她问。 女孩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了细若蚊蝇的声音:“阿蕊。” “阿蕊。”宋谚重复这个名字,笑了笑,“好名字。阿蕊,你父亲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一本书,一个盒子,或者一把钥匙?” 阿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宋谚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过了很久,阿蕊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宋谚。 宋谚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样式古朴,不像寻常人家用的。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慌乱中写的。 “若我死了,东西在……” 最后一个字没写完,只有半个笔画。 宋谚看着那半个笔画,心头忽然一亮。那是一个“城”字的上半——一点一横,下面一个“成”的半边。城。京城。京城哪里?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条,却找不到更多的线索。 “你父亲还说过什么吗?”她问。 阿蕊想了想,忽然道:“爹爹说,京城不安全,让我去姑苏找姑姑。” 姑苏。那是在江南。王友德是河东人,他的亲戚怎么会在姑苏?除非——那不是亲戚,是别的人。 宋谚把钥匙和纸条收好,站起身。“阿蕊,这些东西我先带走。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她转向老嬷嬷,“你们在这里不安全。我让人送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事情了结,再送你们去姑苏。” 老嬷嬷还想说什么,被宋谚的眼神止住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宋谚从房里出来,裴时雍迎上来。“怎么样?” “有东西。”她压低声音,“一把钥匙,一张没写完的纸条。东西在‘城’里,具体哪里,还不知道。” 裴时雍看了看四周,低声道:“先回去。这里不宜久留。” 两人下了楼,出了客栈。夜风很冷,吹得人打哆嗦。宋谚裹紧外衣,正要上马,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是那个客栈伙计,追出来,脸色煞白,“楼上……楼上那个房间,着火了!” 宋谚猛地回头。客栈二楼的窗户里,正冒出滚滚浓烟。天字三号——阿蕊的房间。 她拔腿就往里冲,被裴时雍一把拉住。“允邈兄!不能去!” “放开!”她挣开裴时雍的手,冲进客栈。楼梯上已经有人在往下跑,她逆着人流往上挤,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天字三号的门开着,里面一片火海。老嬷嬷倒在门口,头上全是血,已经没了气息。阿蕊呢? 宋谚捂住口鼻,弯腰冲进去。火舌舔着她的衣角,热浪扑面而来,她几乎睁不开眼。在床角,她看见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阿蕊缩在那里,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 她冲过去,抱起阿蕊,往外跑。一根燃烧的横梁从头顶砸下来,她侧身躲过,肩膀被擦了一下,火辣辣的疼。她顾不上这些,抱着阿蕊冲出了房间,冲下了楼梯,冲出了客栈。 裴时雍在外面接着她,把她拉到安全的地方。宋谚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怀里还紧紧抱着阿蕊。阿蕊没有受伤,只是吓得说不出话,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没事了,”宋谚抱着她,声音在发抖,“没事了……” 远处,传来救火的水龙队的声音。宋谚抬起头,看着那间还在燃烧的客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若不是她今晚来了,阿蕊必死无疑。那些人,已经盯上了这个孩子。 她抱紧阿蕊,站起身。“走,”她对裴时雍说,“离开这里。”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宋谚坐在车里,怀里抱着阿蕊,女孩已经哭累了,在她怀里睡着了。车窗外,火光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她低下头,看着阿蕊小小的脸。这张脸和王友德不像,更像她的母亲——眉目柔和,睡着的时候,像个普通的孩子。可她已经不是普通的孩子了。她的父亲死了,照顾她的嬷嬷也死了,她成了孤儿,成了这场博弈里最无辜的牺牲品。 宋谚把她抱紧了些,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 不是对王友德,不是对阿蕊,是对那些人的。那些人,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愤怒压下去。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她要查,要查到底。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马车在公主府后门停下。采薇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见宋谚抱着孩子下车,什么也没问,只是接过孩子,领着她往里走。叶霜景在书房里等着,见宋谚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头发散乱,衣袍被火烧了几个洞,脸上有烟灰,狼狈至极。 可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拂去宋谚脸上的灰。 “没事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宋谚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把钥匙和纸条取出来,递给叶霜景。 “这是阿蕊给的东西。”她的声音有些哑,“钥匙,和一张没写完的纸条。” 叶霜景接过,看了看那把钥匙,又看了看那张纸条。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没写完的字上,眉头微微蹙起。“城。”她轻声念道,“京城。京城哪里?” 宋谚摇头:“不知道。可一定是一个王友德觉得安全的地方。一个只有他知道、或者只有他和阿蕊知道的地方。” 叶霜景沉吟片刻,把钥匙和纸条收好。“这件事,我来查。”她看着宋谚,“你回去歇着。身上有伤吗?” 宋谚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宋谚肩上——那里被火燎了一下,衣料都焦了。宋谚微微一颤,没有躲。 “回去上药。”叶霜景收回手,语气不容置疑,“明天,本宫去看你。” 宋谚应了一声,躬身行礼,转身离去。走出书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叶霜景站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把钥匙,正低头看着。灯光映着她的侧脸,沉静如水,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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