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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那夜,她站在槐树下,和宋谚说了很多话。其实也没说什么,都是些寻常话。可那些寻常话,她每一句都记得。宋谚说:“等那些事都结束了,臣陪殿下来徽州住。”她说好。然后宋谚说:“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赏月,冬天烤火。” 她听着,忽然想哭。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这个人把未来想得这么远,远到有她。 回京后,她开始认真查付维均。不是为了父皇,不是为了皇伯父,是为了那个人。那个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该沾这些脏东西。可她不得不沾,因为那是她的路。她只能在她身后,递一把刀,撑一把伞。 宋谚升了户部侍郎。她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她有才学,有胆识,有抱负,迟早会走到这个位置。可她还是担心——户部是付维均的地盘,那人走进去,就像走进了狼窝。 那夜,她把暗卫的令牌给了宋谚。甲字第一号,她自己的那一枚。宋谚接过去时,指尖在颤。她看见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握住那只手,想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可她没有。她只是说:“本宫说过,你的事,就是本宫的事。” 宋谚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像星星,像月亮,像徽州新安江上粼粼的波光。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翰墨斋,那个人站在书架前,青衫落拓,眉目沉静。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人会走进她的生命里,像一棵树,扎了根,再也拔不掉。 采薇有时问她:“殿下,您对宋大人……” 她总是打断,说:“别多嘴。”可她心里知道答案。不是欣赏,不是器重,不是利用。是喜欢。是那种她从未体会过的、让人心慌意乱的、连呼吸都会变得小心的喜欢。 那人在江南治水时,她每天看奏报,看到“宋谚”两个字就安心。那人回京述职时,她站在回廊另一头,隔着人来人往,远远地看着她,心里像有花开。那人坐在她对面查账时,她偷偷看她低垂的眉眼、微蹙的眉头、握笔的手指,每一眼都像偷来的,珍贵得不敢多用。 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前面是付维均,是二十年的旧案,是盘根错节的党羽。后面是君臣之分,是那些她可以不在乎、却不得不面对的东西。可她不害怕。因为宋谚在。 她说过:“臣每一步,都在告诉殿下——臣在这里。” 她记住了。每一句话,她都记住了。 夜深了,她还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那些零散的记录,她却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柳荫巷的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那个人一定还没睡,一定在伏案写着什么,眉头微蹙,手指握着那支青竹笔。 她轻轻笑了。 “采薇,”她唤道,“明日一早,让人送些点心和茶去柳荫巷。就说……”她顿了顿,“就说本宫赏的。” 采薇应了一声,又问:“殿下,要不要带句话?” 叶霜景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她把纸折好,交给采薇:“夹在点心盒子里。” 采薇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是“莫忘”。 叶霜景站起身,走到窗边。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京城,也照着千里之外的徽州。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翰墨斋,那个人站在书架前,青衫落拓,阳光落在她肩上。那时她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她的月光——不是照亮前路的那种,是让她在黑暗里抬头时,知道天上还有光的那种。 她伸手,摸了摸妆匣里那枚玉环。玉环内圈刻着一个“景”字,是她的名字。她送出去两次,那个人还了两次。第三次,她没有送。她留着,放在身边,像把那个人也留在了身边。 “宋谚。”她轻声念这个名字。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夜风拂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话。她听不清,却知道那声音很温柔,像那个人叫她“殿下”时的声音。 她关上窗,熄了灯,躺进被褥里。枕边放着那枚玉环,冰凉的,光滑的,像那个人的手指。她闭上眼,唇角微微弯起。 明天,那个人还会来。会坐在她对面,会低垂着眉眼查账,会在她看过去时抬起头,会对她笑。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却够她暖一整天。 她翻了个身,把玉环握在掌心。 “晚安。”她轻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那个人。
第37章 暗流涌动 王友德动了。 消息是裴时雍送来的。那日休沐,宋谚正在院中整理户部的旧档,裴时雍匆匆推门进来,脸色凝重,连茶都顾不上喝一口。 “昨夜子时,王友德从后门出了府。换了便装,没带随从,一个人往东城去了。”他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我让人跟着,跟到东城柳叶胡同,见他进了一扇黑漆门。那宅子,查过了——” 他把纸笺摊开,上面画着一条简略的路线图,终点处用朱笔画了个圈。 “是付维均一个远房族弟的别院。平日里没什么人住,可昨夜,那院子里灯火通明,停了三顶轿子。” 宋谚俯身细看那路线图,指尖点在朱圈的位置。柳叶胡同,东城,离付维均的府邸只隔着两条街。不远不近,刚好在那种“查不到也说不清”的距离上。 “三顶轿子,”她抬起头,“除了王友德,还有谁?” 裴时雍摇头:“跟不到。那巷子两头都有人把守,我的人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见轿子进去,一个时辰后才出来。王友德出来时,脚步都是软的。” 宋谚沉吟片刻:“他怕成这样,说明那夜谈的事,不小。” “我也是这么想的。”裴时雍在石凳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王友德这个人,胆子小,贪心大。付维均用他,就是看中他这两点——贪心,才好控制;胆小,才不敢背叛。可越是胆小的人,被逼到绝路时,越会给自己留后路。” 宋谚心中微动:“你是说……” “他一定留了证据。”裴时雍看着她,目光笃定,“这样的人,我见过。贪的时候不眨眼,可每次贪完都怕得要死,总要留点什么,才睡得着觉。” 宋谚站起身,在院中踱了几步。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着什么。她忽然停住,转头道:“王友德那边,继续盯着。但别逼太紧,让他觉得风头过去了,他才会再动。” “明白。”裴时雍起身要走,又回头道,“允邈兄,还有一件事——梁珩最近往宫里跑得很勤。说是奉旨习武,可谁都知道,他是冲着长公主去的。” 宋谚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知道了。”她说,语气平淡。 裴时雍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只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宋谚独坐院中,望着那株光秃秃的槐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奉旨习武。这个借口,倒是冠冕堂皇。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淡淡的苦。她忽然想起那年在琼林宴上,她折那枝望春玉兰时,叶霜景在帘后看着她。那时她不知道那目光意味着什么,如今知道了,却觉得那目光太重,重得她有些承受不起。 她是女子,是欺君之罪。那个人是公主,是这大周朝最尊贵的女子。梁珩至少是光明正大的——将门之后,一表人才,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驸马的最佳人选。而她呢?她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不敢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只能在心里说。 她把凉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捧在手心里。茶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忽然想,这条路,到底要走多远,才能走到那个人身边? 三日后,宋谚在户部值房里见到了王友德。 这是她升任侍郎后第一次与王友德正面接触。王友德来送度支司的季度账册,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面色微黄,眼窝深陷,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他进门时低着头,把账册放在案上,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宋大人,这是度支司的账册,请您过目。” 宋谚没有急着翻账册,而是看着他。王友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手指微微蜷缩。 “王大人,”宋谚开口,语气温和,“听说你前阵子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王友德微微一颤,忙道:“劳大人挂心,下官……下官已经好了。” “那就好。”宋谚点点头,“户部的差事重,王大人的身子,可要保重。” 这话说得平常,可王友德的脸色却白了几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谢大人关心。下官告退。” 他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值房。宋谚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怕。怕到连一句寻常的问候都承受不住。可他越怕,就越说明他手里有东西——有能保命的东西,也有能要命的东西。 她翻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地看。表面上看,一切合规,数字对得上,条目对得上,连盖章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可她知道,越是完美的东西,越有问题。真正的账目,不会这么干净。 她把账册合上,放进抽屉里。今晚,要带回去给那个人看。 傍晚,宋谚去了公主府。 这一次,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巷的小门进去。采薇在门口等着,见她来了,低声道:“殿下在书房,裴大人已经到了。” 宋谚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穿过回廊时,她看见花园里有人在修剪花枝,是叶霜景身边的嬷嬷,正弯着腰,仔细地剪掉枯黄的叶子。秋风吹过,几片落叶飘到她脚下,她弯腰捡起,放在一旁的竹篮里。 这个府里的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有序,像它的主人一样——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心思。 书房里,叶霜景正和裴时雍说着什么。见宋谚进来,她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坐。”她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宋谚坐下,把那本账册取出来,摊在案上。“这是王友德今日送来的度支司账册。表面上看没有问题,可我总觉得不对。” 叶霜景接过,翻了几页,眉头微蹙。“太干净了。”她说。 裴时雍凑过来看了看,也点头:“度支司经手的银两数以百万计,不可能一笔差错都没有。这账册,是重新做过的。” 宋谚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是她这些日子根据裴时雍提供的线索重新梳理的账目对照表。“这是我核对的。太康五十三年到熙和五年,度支司经手的边贸税收、漕粮折色,有七笔大额款项去向不明。总额……”她顿了顿,“一百二十万两。” 一百二十万两。这个数字让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叶霜景看着那份对照表,指尖在那些数字上缓缓划过,像在抚摸一道旧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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