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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兄。”她颔首,语气平淡,“又遇见了。” “打扰叶郎君清静。” “谈不上。”她让开半步,目光投向池中枯荷,“这池子夏天该有莲。我听说并蒂莲极罕见,若真有,想必很惹眼。” 宋谚不知她为何提起这个,只顺着说:“并蒂莲虽美,终究是异数。一池莲花,大多还是各自开落。” “各自开落……”叶见溪轻声重复,忽然笑了,“宋兄可知,莲花根茎在地下是连着的?看似各自独立,实则同气连枝。一株染病,整池皆危。” 这话似有所指。宋谚谨慎答道:“草木无知,全凭天性。倒是人,明知相连,却常相争。” 叶见溪转过头,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太过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说得对。”她移开视线,“所以查账的人,最该看的不是账册上的数目,而是数目后面……那些‘相连’的人。” 风起,吹皱一池死水。枯荷的茎秆相互碰撞,发出干燥的脆响。 宋谚忽然问:“叶郎君似乎对查账稽核之事,颇有心得?” “家学罢了。”她答得含糊,“倒是宋兄——我观你指间有茧,是常年执笔所致;袖口磨损却浆洗洁净,是清贫自持;眼中……”她顿了顿,“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这样的人,来京城恐怕不止为了一场春闱吧?” 句句如针,刺向最隐秘处。 宋谚背上渗出冷汗,面上却强自镇定:“寒门学子,除却科举,别无他路。” “是吗?”叶见溪不再追问,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竟是《盐铁论》。她随手翻开一页,页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峻,与翰墨斋那张清单上的朱批,隐约有几分神似。 “这本书我读了多年。”她指尖划过书页,“常想,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争[1],争的真是盐铁该官营还是私营吗?或许他们争的,是谁来掌控这天下财富的流向。而掌控流向的人……”她抬眼,“往往也掌控着生死。” 话音落,池边传来一声轻咳。是那个青衣小厮,不知何时已候在廊下:“郎君,时辰不早了。” 叶见溪合上书,对宋谚微微颔首:“今日与宋兄一叙,颇有收获。盼你春闱得意。” 她转身离去,走到廊桥转折处,袖中忽然滑落一物,轻轻掉在木板缝里。她似乎未觉,身影渐行渐远。 宋谚走过去,俯身拾起。 是一枚小小的玉环。素面无纹,玉质温润,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字,需对着光才能看清: 景。 她握紧玉环,冰凉的触感直透掌心。抬头望去,那个清瘦的背影已消失在荒园深处,唯余一池枯荷在风里瑟瑟。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是哪个寺庙的晚钟。暮色四合,园中荒草渐渐没入昏暗。 宋谚将玉环收入怀中,贴肉藏着。那一点凉意久久不散,仿佛某种无声的烙印。 她知道,有些线头一旦捡起,就再也放不下了。而前方迷雾深处等待她的,或许是真相,或许是更深的谜团,又或许……是万丈深渊。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正如父亲信中所言:世间黑白,有时不在表面,而在人心深浅处。 而她,已决心往那最深最暗处,走一遭。
第9章 殿前青衫 熙和五年,三月十五,殿试之日。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宋谚站在云来客栈的院中,青云正为她整理那身崭新的青色襕衫。这是前几日才从成衣铺取来的,料子是最普通的细麻,针脚却密实,浆洗得挺括。 “郎君穿这身,真像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青云小声说,眼圈却有些红。 宋谚低头看着袖口,那里用同色丝线绣了几丛暗纹墨竹——是青云熬了两个晚上偷偷绣的。“说什么傻话。”她声音发哑,“殿试罢了,穿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青云固执地摇头,“那些世家子弟穿的是绫罗绸缎,郎君穿的是骨气。” 院门外传来车马声。是朝廷派来接新科贡士的马车,乌篷青幔,每车坐六人。宋谚拍了拍青云的肩,转身出门。晨雾浓得化不开,她的身影没入雾中,像一滴墨落入水里。 马车穿过沉睡的京城。同车的几位贡士大多面色紧绷,有人反复整理衣冠,有人低声背诵策论。宋谚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袖袋里装着那枚刻着“景”字的玉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面,心里却异常平静。 十年了。从徽州那个不敢穿裙衫的小丫头,到如今站在金殿外的贡士,这条路她走得如履薄冰。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竟觉得——不过如此。 车停在承天门外。三百余名贡士鱼贯下车,按会试名次排成队列。天光渐亮,巍峨的宫墙在晨曦中显露出庄严肃穆的轮廓。朱红的宫门缓缓开启,像巨兽张开了口。 宋谚随着队伍走进宫城。青石铺就的御道宽阔得能并行十驾马车,两侧汉白玉栏杆上雕刻着连绵的云龙纹。晨风穿过重重殿宇,带着某种沉郁的香气——是常年燃着的龙涎香,混着初春新发草木的气息。 大殿前,百官已列班等候。紫袍玉带,笏板肃立,如一片静默的深林。宋谚垂首站在贡士队列中,余光瞥见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其中一人尤其显眼——面容清癯,三缕长须,身着正二品孔雀补服,立在文官队列最前方。 吏部尚书,付维均。 宋谚心头微紧。这位当朝首辅之名,她在徽州时就如雷贯耳。熙和元年新帝登基,付维均便是第一个跪拜称臣的重臣,五年来圣眷不衰。坊间传闻他门生故吏遍天下,是真正“一人之下”。 付维均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贡士队列。那目光温和儒雅,像一位宽厚长者打量着晚辈。可宋谚却觉得,那温和底下藏着某种极冷的东西,像深井水面映出的天光,看着清亮,实则触之寒彻。 她垂下眼,不再多看。 钟鼓齐鸣,净鞭三响。 “陛下驾到——” 山呼万岁声中,叶连徵登上金殿。宋谚随着众人跪拜,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视线里只有一片晃动的明黄色袍角。 “平身。” 声音从高处传来,沉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宋谚起身,终于敢稍稍抬眼。 龙椅上坐着的中年男子,看起来不过而立之年,面容清俊,眉眼间有股书卷气,不像杀伐决断的帝王,倒像一位博学的翰林学士。可细看之下,那双眼睛深处沉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倦意与重量——那是经年累月被重担压出的痕迹。 叶连徵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贡士,最终落在宋谚身上,停留了一瞬。 “今科三百二十一名贡士,皆是我大周栋梁。”皇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朕今日亲试,不问诗赋,只问实务。望尔等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内侍唱名,从会试第一名开始,依次上前应对。 问的多是时政:漕运如何改弊,边镇如何安民,江南水患如何根治。贡士们答得谨慎,引经据典,却大多空泛。宋谚默默听着,手心渐渐渗出薄汗——不是紧张,是某种压抑不住的、想要说话的冲动。 轮到她了。 “徽州贡士宋谚,上前觐见。” 她走出队列,在御阶前跪下:“学生宋谚,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叶连徵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看过你的会试卷,《论盐铁之利》一篇,写得颇有见地。你说‘盐利之失不在法而在吏’,何以见得?” 宋谚起身,垂首答道:“回陛下,学生曾翻阅历年盐课簿册。同一盐法,河东道岁入盐课八十万两,而平卢道仅四十万两。两地盐产量相差不过三成,课银却差了一倍——此非法之弊,乃吏之弊。” 殿中微有骚动。几位户部官员交换眼色,有人面露不虞。 叶连徵却神色不变:“依你之见,吏弊在何处?” “在‘耗羡’二字。”宋谚深吸一口气,“朝廷定例,每引盐加征‘耗银’三钱,以补运输损耗。然地方层层加码,至百姓手中,往往加至一两。这多出的七钱,不入国库,不入盐仓,只入了……”她顿了顿,“入了经手官吏的私囊。” “大胆!”一位绯袍官员厉声呵斥,“陛下面前,岂可妄言!” 叶连徵抬手,止住了呵斥。他看着阶下的青衫学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继续说。” “学生不敢妄言。”宋谚稳住声音,“熙和三年,朝廷彻查两淮盐务,追回贪墨银两一百二十万。其中仅‘耗羡’一项便占八十万两。若以此推算全国盐课,每年流失的‘耗银’,恐不下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这个数字让殿中一片寂静。那是边军半年的粮饷,是十座州府的赋税。 叶连徵沉默片刻,忽然问:“若让你去整饬盐务,当从何入手?” 这个问题超出了殿试范畴,近乎实际的考校。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宋谚身上。 她沉吟须臾,缓缓答道:“学生以为,当从‘明账’与‘暗线’两处着手。” “何谓明账?” “重核历年盐引发放、盐课征收、耗银加派之数,将模糊的‘惯例’变为清晰的‘定例’。每引盐从出仓到售出,经手几人、加耗几钱,皆需记录在册,张榜公示,让百姓看得见、算得清。” “那暗线呢?” 宋谚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龙椅上的天子:“查‘暗线’,需查那些不在账上、却在暗中流动的东西。譬如——盐船离港时满载,到岸时却轻了三成,这三成盐去了何处?又譬如,某些盐商缴纳的课银,成色总比官银差上一等,这中间的差价,补给了谁?” 她每说一句,殿中某些人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事,在场许多人心知肚明,却从未有人敢在金殿上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叶连徵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座大殿的气氛为之一松。 “好一个‘明账暗线’。”他看向身旁侍立的付维均,“付爱卿以为如何?” 付维均躬身答道:“此子虽言辞犀利,却切中时弊。盐务积年沉疴,确需此等敢言敢为的年轻才俊,注入新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宋谚,又不过分褒扬,还将她归入“年轻气盛”之列。宋谚心中却警铃微响——这位付大人,太圆滑了。 “朕记得,”叶连徵又看向宋谚,“你会试时还写了一篇《漕粮折色疏》,提到漕粮改征银两后,百姓需将粮卖与粮商,粮商再以银纳官。这中间粮价浮动,百姓往往吃亏——可有解法?” “有。”宋谚答得很快,“改‘一次折色’为‘分季折色’。春征时按市价折银三成,秋收时再折七成。如此,百姓不必在粮贱时集中售粮,粮商也无法操纵市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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