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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粮商联合压价呢?” “那便官设常平仓,在市价过低时收购,过高时抛售。”宋谚声音渐稳,“如此,粮价稳,民心安,国库亦可得平准之利。” 一问一答,又持续了半柱香时间。从盐铁到漕运,从赋税到边储,宋谚答得条理清晰,所提之策虽不都老成,却处处透着对民生疾苦的体察。 终于,叶连徵颔首:“退下吧。” 宋谚行礼退回队列,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欣赏,有嫉恨,有探究,像无数细针扎在背上。 殿试继续,她却再听不进旁人作答。方才的对答在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她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话,势必得罪许多既得利益者。可父亲教导过:“为官者若只求自保,不如归田。” 父亲,您看见了么? 日头渐高,殿试终于结束。贡士们退出大殿,在殿外广场等候传胪唱名。阳光刺眼,宋谚眯起眼,看见远处宫墙角楼上飘扬的旗帜。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三声净鞭。 鸿胪寺官员手持金榜走出,立于高阶之上,声如洪钟: “熙和五年三月十五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第一名,蜀中道蜀安府陈哲正——” 欢呼声起。 “第一甲第二名,岭南道青崖府裴时雍——” 又一阵喧哗。 宋谚闭了闭眼。她本就不指望名列前茅,能中进士便好。 “第一甲第三名——”鸿胪寺官员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江南道徽州府,宋谚!”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所有目光齐刷刷射来。惊愕、不解、艳羡、妒忌……宋谚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重复了三遍,听见礼官高唱“赐进士及第”,又好像听见青云在远处人群里压抑的欢呼。 可她却觉得,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 直到一位青袍官员走到她面前,含笑拱手:“宋探花,恭喜。陛下口谕,今夜御宴,请探花郎务必赴宴。” 宋谚木然还礼,接过那枚代表探花身份的鎏金花。花叶冰凉,花瓣上錾刻着细密的纹路,她抬起头,望向大殿深处。那里帘幕重重,看不见龙椅上的人。 但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宋谚——或者说,顶着兄长名字活着的宋云渺——正式走进了这座皇城的视野。 也走进了,那潭深不见底的水。 黄昏时分,宴会设在御苑。 宋谚换上了礼部送来的探花冠服:青罗袍,素银带,乌纱帽两侧各表一朵金叶绒花。她坐在席间,看着满园灯火如昼,听着丝竹管弦悠扬,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同科的进士们纷纷来敬酒,口中说着恭维话,眼神却各怀心思。那位状元陈哲正是蜀中世家子,举杯时笑得温文尔雅:“宋兄高才,日后同朝为官,还望多多提携。” 宋谚勉强应酬,三杯酒下肚,胃里已翻腾起来。她借口更衣,离席走向园中僻静处。 御苑深处有片梅林,此时花期已过,枝头只剩零星残蕊。宋谚靠在一株老梅树下,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宋探花好雅兴。” 身后忽然传来清凌凌的声音。 宋谚猛然回头。月光下,一个身影立在梅枝疏影间——月白常服,未戴冠,长发松松绾着,正是那位“叶郎君”。 不,此刻该称她…… “殿下。”宋谚躬身行礼。 叶霜景缓步走近。宫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让那份属于“叶见溪”的英气柔和了几分,却多了些属于“庆徽长公主”的疏离与威仪。 “不必多礼。”她在三步外停住, “今日殿上,宋探花一番对论,可谓石破天惊。” “学生狂妄,让殿下见笑了。” “狂妄?”叶霜景轻笑,“本宫倒觉得是勇气。满朝举子,敢在陛下面前直言‘耗银入私囊’的,这些年你是头一个。”她顿了顿,“不过,勇气固然可嘉,却也要看用在何处。有些网,碰早了,反会缠住自己的手脚。” 这话与当初在书肆里的提醒如出一辙,却更露骨。 宋谚抬头,直视这位年轻的公主:“殿下是指,盐务这张网?” “盐事只是其一。”叶霜景折下一段枯梅枝,在手中把玩,“这京城里,明网暗网交织,有时你以为在破这一张,实则已触动了另一张。而最危险的那些网……”她看向宋谚,“往往看不见。” 四目相对。宋谚在那双凤目中看到了某种复杂的东西——有关切,有警告,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悲悯的了然。 “学生愚钝,还请殿下明示。” “本宫没什么可明示的。”叶霜景转过身,“只是想起宋探花曾在清莲苑说,莲花根茎相连,荣损与共。在这宫城里,何尝不是如此?牵一发,动全身。”她侧过脸,“今夜御宴后,宋探花有何打算?”宋谚心头微动。这是在问她接下来的动向? “学生蒙陛下恩典,赐进士出身。当静候吏部铨选,报效朝廷。” “报效朝廷……”叶霜景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见宋谚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梅树下的石凳上,“这个,应还于殿下。” 是那枚刻着“景”字的玉环。 “已物归原主,学生也该回席了,殿下,恕学生告退。” 宋谚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后便转身离去。如青竹般的身影没入梅林深处,像一抹消散的雾。 叶霜景拾起玉环。玉面温润,还带着对方掌心的余温。 她握紧玉环,望向御苑的方向。夜色中的宫阙层层叠叠,灯火明灭,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睁着无数只眼睛。 而在那些眼睛注视不到的地方,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发生。 同一时刻,普济寺后禅院。 周守仁跪在蒲团上,冷汗浸透了中衣。佛前灯火摇曳,映着他对面那人紫袍上的金线蟒纹。 “大人……宋执礼的儿子,中了探花。”他声音发颤,“今日殿上,他、他当着陛下的面,说了盐课的事……” “慌什么。”那人的声音温和从容,“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能翻起什么浪?” “可他若继续查下去,万一查到当年……” “当年的事,早已尘埃落定。”紫袍人俯身,拍了拍周守仁的肩,“守仁啊,你这些年安分守己,本官都看在眼里。只要你管好自己的嘴,荣华富贵,自有你的份。” “是、是……”周守仁伏地磕头。 紫袍人直起身,望向窗外夜色。月光落在他清癯的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宋谚……”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有意思。宋执礼若在天有灵,看见儿子这般出息,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害怕。” 禅院里檀香袅袅,佛前的烛火忽明忽灭。 像某种征兆。
第10章 梅影探踪 “霜景生而颖悟,性沉静寡言,益宗爱之,常召于御前问对,时年七岁,即能通《春秋》大义。九岁能赋,十岁能文,十二岁通晓经史,益宗尝谓左右曰:“此子才情,不让须眉。”遂特赐紫宸殿听政之权,常伴圣驾巡游四方,内外称颂。霜景虽年幼,然举止端庄,言辞得体,朝臣皆叹其非凡。时有传言,益宗曾密召国师问卜,得一卦曰“凤主昌盛”,益宗默然良久,未言其详。宫闱之中,流言渐起,皆道昭仪皇后之女,或有非常之命。” 御苑梅林的对话过去已有两日,那枚玉环终究还是回到了叶霜景手中。 她坐在紫宸殿东暖阁的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晨光透过茜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的光斑。案头摊着几份新科进士的履历抄本——是昨日她向父皇讨来的,美其名曰“见识今科英才文章气度”。 实则,她只细看了一人的。 “宋谚,字允邈,江南道徽州府人,年十九。父宋氏,早亡,母陈氏,贞居抚孤。师从徽州名儒,会试第十二名,殿试一甲第三……” 履历干净得挑不出毛病,像一池清澈见底的水。可叶霜景总觉得,这清澈底下藏着什么。 她合上册子,望向窗外。三月的宫城,柳色初新,几株晚梅尚有余香。今日是三月十七,明日便是琼林宴——新科进士们入仕前最后一场盛宴,父皇钦定由礼部与翰林院共办,地点就在御苑东侧的琼林苑。 “皎皎。” 清润的唤声自门外传来。叶霜景闻声起身,正见叶连徵缓步进来,身后跟着老总管济海和两个捧着奏章的小内侍。 “父皇。”她敛衽行礼。 叶连徵摆摆手,示意内侍将奏章放在外间书案上,自己则走到窗边的罗汉床坐下。他今日穿一身家常的靛蓝直裰,眉宇间有掩不住的倦色,目光却依旧清亮。 “在看什么?”他瞥见案上的履历册。 “新科进士的履历。”叶霜景为他斟了杯茶,“父皇说过,为君者当知人。儿臣便想先认认这些将来的臣子。” 叶连徵接过茶盏,唇角微弯:“认得了多少?” “粗粗翻了一遍。今科三百二十一人,江南道占四成,其中又以徽州府为最——共十一人。”叶霜景顿了顿,“那位宋探花,也是徽州人。” “宋谚。”叶连徵啜了口茶,“你前日见过他了?” 叶霜景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在梅林偶遇,说了几句话。” “觉得此人如何?” 她沉吟片刻:“才学是有的,殿上对答可见功底。只是……”她斟酌着措辞,“心思似乎深了些,不像寻常寒门学子那般惶惶。” “十九岁的探花郎,若没几分城府,反倒奇怪。”叶连徵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朕让人查了查他的底细。徽州宋家,确系清贫,父亲早逝,母亲以针黹供养他读书。师从当地大儒,收他为关门弟子,据说极是器重。” 这些与履历上记载的无异。叶霜景却听出父皇话中未尽之意:“父皇觉得有何不妥?” “太干净了。”叶连徵淡淡道,“寒门学子能中进士已是不易,他一举夺魁,文章却老练得不像少年人笔力。且朕观他殿上应对,对盐务、漕运诸般弊政了如指掌——这不该是一个常年埋头书斋的学子能知晓的。” 叶霜景心中微动。原来父皇也起了疑。 “或许是他天资过人,又肯留心实务。”她轻声道。 “或许。”叶连徵不置可否,转而道,“皎皎,明日琼林宴,你也去瞧瞧。看看这些新科进士在宴饮间是何模样——酒酣耳热时,往往最能见真性情。” “儿臣遵旨。” 正说着,门外传来环佩轻响。戚云绾着一身淡青宫装走了进来,身后宫女捧着食盒。 “陛下又在与皎皎说朝事?”她笑意温婉,目光扫过案上履历册,便了然于心,“新科进士的履历?皎皎倒是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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