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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多好啊。”她说。 “那你还搬?” 徐恩栀沉默了两秒。 “画漫画没灵感了。”她说,“想换个城市,去写生,调理一下。” 电话那头,夏爽沉默了一下。 徐恩栀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 屏幕里的那个人看着有点疲惫,眼眶下面泛着青色,但嘴角还挂着一点淡淡的笑。 “行了,你别管了。”她说,“你好好养着,身体要紧。” 夏爽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那你到了新地方给我发个定位。” “知道了。” “还有,”夏爽顿了顿,“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徐恩栀点点头。 挂了视频,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阳光真好,暖洋洋的,照得人想睡觉。她转过身,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那张脸素净得很,没有化妆,皮肤却白皙细腻,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像是很久没睡好。嘴唇有点干,她下意识地抿了抿,那一点点血色让整个人看起来鲜活了一些。 橘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底下钻出来了,绕着她的腿转圈,尾巴翘得高高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徐恩栀弯腰把它抱起来,掂了掂。 “你是不是又重了?”她问。 橘座“喵”了一声,心安理得地窝在她怀里。不远处,黑猫从纸箱上跳下来,踱着步子走过来,蹭了蹭她的脚踝。三花还蹲在窗台上,盯着外面树上的麻雀,尾巴尖轻轻抖着。 三只猫,三个箱子,几袋猫粮。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徐恩栀抱着橘座,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 沙发,书桌,画架,窗台,每一个地方都有她和猫的痕迹,沙发角被抓花了,书桌腿上全是挠痕,窗台上摆着一排猫草,长得比什么都好。 又要重新开始了,又要换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布置,重新适应,重新让猫们熟悉那个陌生的环境。 她叹了口气,把橘座放下来,开始清点那几个纸箱。 画稿,书,衣服,猫粮,猫砂,猫玩具,一样一样,都是这几年搬来搬去攒下的家当。 越搬越少,越搬越不敢买新东西,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走。 门口传来敲门声的时候,徐恩栀正在把最后一箱猫粮往墙角推。 她整个人僵住了,手还搭在纸箱上,身子却一动不动。 敲门声又响了。 “砰砰砰”三下,很用力,带着点不耐烦。 徐恩栀站在原地,屏住呼吸。搬家的日子,她可没有叫维修,没有叫外卖,也没有约货拉拉。 “砰砰砰砰!” 几乎是砸门声。 “徐恩栀!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股蛮横的怒气。 “开门!你个白眼狼!给我开门!” 徐恩栀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门外,徐母还在砸门,一边砸一边骂: “徐恩栀!你别给我装死!我知道你在里面!给我开门!” 徐恩栀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开门!再不开门我报警了!” 门一开,徐母就冲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止不住的兴奋。 “好啊你!”徐母一进门就开始骂,“居然躲在这儿!让我好找!” 徐恩栀没说话,往后退了一步,刚好给她让开了一段路。徐母根本不客气,进门就开始四处翻,一边翻一边骂。 “哟,住得不错嘛。”她把茶几上的书掀到地上,又拉开抽屉翻了翻,“这房子多大?买的还是租的?多少钱?” 徐恩栀站在客厅中间,橘座被这阵势吓得躲到了沙发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个陌生人。黑猫和三花早就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徐母翻完客厅,又冲进卧室。 徐恩栀听见里面传来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衣柜门被推开的声音,床单被掀起来的声音。 “你干什么?!” “我看看你过得多好!”徐母从卧室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条裙子,“这裙子新买的吧?多少钱?名牌吧?” 徐恩栀没回答,徐母把裙子往沙发上一扔,又开始翻那些纸箱。封好的胶带被她撕开,画稿散了一地。 “你要干什么?!”徐恩栀说。 “我要干什么?!”徐母回过头,瞪着她,“我翻我女儿的东西,天经地义!千里迢迢跑来找你,你他妈管我?!” 她把手里的一叠画稿往地上一摔,纸片飞得到处都是。 “你个死白眼狼!”徐母叉着腰,站在一片狼藉里,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你躲在这儿享福,知不知道你弟弟都快饿死了?!” 徐恩栀没说话。 “他可是你亲弟弟!”徐母往前一步,指着她的鼻子,“你不管他?你有没有良心?!” 徐恩栀看着她。 这张脸,和记忆里那个穿着浅色风衣、头发又黑又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已经判若两人。被时间揉皱了,被生活磨钝了,被欲望腐蚀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徐恩栀问。 “你别管我怎么找到的!”徐母一挥手,“你就说,你管不管你弟弟?” 徐恩栀没吭声,徐母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翻箱倒柜。 “我告诉你,你别想再跑了!”她一边翻一边说,“这次我找了好久才知道你在这儿!你现在混得好了,又是在体制内,又不结婚,又没有小孩。这么好的条件,你也不可怜可怜你弟弟,他一个人,养活一大家,日子过得不比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好!!” “你弟弟现在三个娃,日子过得可惨了。”徐母把一箱猫粮踢到一边,又打开另一个箱子,“我一个人拉扯他容易吗?离了婚我就什么都没了,你爸那个没良心的,一分钱都不给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哭腔。 “你爸死了,就更没人管我们了。你弟弟还小,我能怎么办?只能靠你啊!你是他姐,你不该管他吗?” 徐恩栀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没说。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搬家之前,每一次被找到之后,都是这些话。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徐母回过头,眼眶红红的,但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疯狂的执着,看着就像一只疯狗,见人就咬。 “你换了一个城市又一个城市,手机号换了一个又一个,你他妈想干嘛啊你!老子可是你妈!” 她又扑向另一个纸箱。 徐恩栀看着她,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母亲每天就是逛街、美容、打麻将。徐父在体制内工作,官不大不小,但足够让一家人过得体面。 徐恩栀的弟弟刚上小学,徐母天天捧着他,说“这是咱们家的希望”。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一切就变了。父亲受够了母亲的神经大条,受不了她整天发疯发闹,闹了整整一年,最后离了婚。弟弟判给了徐母,徐恩栀跟了父亲。 离婚那天,徐母指着徐父的鼻子骂:“你等着!你会遭报应的!” 然后她带着弟弟回了娘家,临走前撂下一句话:“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济川!这个城市折磨了我一辈子!” 徐恩栀以为她真的不会回来了。以为她真的会带着弟弟,在老家好好过日子。 可没多久,徐母就开始找徐父要钱。说是抚养费,说是弟弟的学费,说是各种开销。徐父稍微打钱打晚一点徐母就闹,打电话闹,发短信闹,甚至跑到单位门口闹。 闹了两年,徐父突然死了。 心梗。 那天徐恩栀接到电话赶去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她站在太平间外面,看着徐母红着眼眶从里面出来,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冻的。徐母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爸死了,以后你弟弟就靠你了。” 那时候徐恩栀刚上大二。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父亲死之前,一直被母亲逼着过这样的生活。 第13章 生身猛兽 徐母在客厅里横冲直撞,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疯牛。她翻完最后一个纸箱,直起腰来,目光开始在屋里逡巡,像在寻找新的猎物。 然后她看见电视柜旁边,供着一个不大的盒子。红木的,擦得很亮,前面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插着三根烧完的香签。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伸手就要去抱那个盒子。 “你干什么?!” 徐恩栀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她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腕。 徐母回头,瞪着她:“干什么?我看看你爸的骨灰怎么了?我是你妈,我还不能看了?” “你别碰!” 徐恩栀抓着母亲手腕的手指在发抖,但力气大得惊人。 “哟,心疼了?”徐母甩开徐恩栀的手,但没再去碰骨灰盒,而是叉着腰,站在客厅中间,开始新一轮的骂战,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就知道心疼你爸!你爸给你什么了?啊?他死了就留这么个盒子给你!我呢?我生你养你,你倒好,躲着我,防着我,连你弟弟都不管!”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跟着你爸?不就是因为他有钱有势吗?他在体制内,当官,有面子,有钱!我呢?我一个家庭妇女,没钱没势,你当然看不上我!” 徐恩栀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血在往头上涌。每次见到她和弟弟,她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把所有的理智和温柔都炸得粉碎。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温柔,好脾气,从来不发火,就像一杯温水,不冷不热,刚刚好。 可只要面对这个人,徐恩栀就会变得异常烦躁。 “你不要碰!”她重复了一遍,徐母根本不理她,伸手就去抱骨灰盒。 “我就要碰!怎么着?他活着的时候对不起我,死了我还不能找他算账?我告诉你,你爸欠我的,你这辈子都得还!” 她抱着骨灰盒,一边骂一边往门口走。徐恩栀冲上去,一把夺过骨灰盒。 “给我!”徐母伸手去抢。 “滚!” 徐恩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这个字的。她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过话,更别说是自己的母亲。 徐母愣住了,瞪着眼睛看着徐恩栀,满脸不可思议,意识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你让我滚?我可是你妈!” 徐恩栀抱着骨灰盒,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她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怀里的盒子却是温热的,好像父亲还在。 徐母的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就被更浓烈的愤怒淹没了。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越来越尖,“你不给我,我自己拿!” 她突然扑上来,伸手就去抢骨灰盒。徐恩栀侧身躲开,但徐母的指甲还是划过了她的手背,留下三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滚开!” 徐恩栀一只手抱着骨灰盒,另一只手去挡。但徐母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就抓住了她的头发,使劲往下拽。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徐恩栀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橘座从沙发底下探出脑袋,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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