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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疼的,但周雨蹲在那里仰头看她的样子,让她觉得那点疼不算什么。 现在脚后跟又在疼了,云盐从包里翻出创可贴自己贴上,四个角按了按,没有人在旁边问她疼不疼。 周雨不在她身边,但周雨又无处不在。 云盐走在路上,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会下意识多看两眼。看见草莓味的冰激凌会不自觉去买,买了两个,站在原地愣很久。听见有人叫“周周”会猛地回头,然后看见一个陌生人笑着跑向另一个陌生人。 她把这些瞬间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心里那个写着“周雨”的匣子里,盖上盖子,不敢打开,也舍不得扔掉。 周雨走的第三年,云盐开始接到一些不错的拍摄。她的脸出现在几家独立杂志的内页上,没有名字,只有一张很冷淡的脸和一副很单薄的骨架。摄影师说她有一种疏离感,像隔着一层什么在看着镜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镜头后面找一个人,每一个快门响起的时候,她都在想,周雨会不会在某一个地方,翻到这本杂志,看见这一页,看见她。 她不知道周雨有没有看见过,她不知道周雨在哪里,在做什么,身边有谁,还会不会想起她。 但她记得周雨说过的话。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天南地北,你都逃不掉了。” 那条编着周雨头发的青丝手链,云盐戴了三年。后来手链接口处的扣环断了,她拿去首饰店修,师傅说这种材质修不了,建议她换一条。她没有换,她把那条手链收进一个很小的绒布袋子,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搬了多少次家都没丢。 那是周雨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周雨的纹身,是拉着云盐陪她一起去的,那天周雨走进那家纹身店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纹身师问她要纹什么,周雨说一朵云,纹身师问纹在哪里,周雨指着自己的腰侧,说这里。 针尖落下去的时候周雨眼泪汪汪地攥着云盐的手,指甲掐进她掌心里,云盐说你怕疼就不要纹了。周雨摇头,说不,我要把你刻在身体里。纹完之后,两个人站在纹身店门口的镜子前面,周雨把衣摆提上来一点,露出那朵还泛着红的云朵。 “你看,”周雨指着镜子说,“以后不管我走到哪里,你都陪着我。” 周雨不知道的事,后来云盐也去过一次,在同样的位置纹了一个彩虹雨,一朵云,下面飘着雨滴。 是她和周雨。 那个纹身云盐留了六年,洗澡时热水淋上去会微微发红,像刚纹完那天一样。 周雨也留了六年。 周雨走的第四年,云盐的工作开始有了起色,她的脸开始出现在一些品牌的广告牌上。有一张是护肤品的,她的侧脸被放大到一整面墙那么大,挂在国贸的地铁通道里。每次她从那块广告牌下面走过都会想,周雨会不会在某一天也经过这里,抬头看见她,会不会认出她,会不会停下来。 她不知道周雨有没有看见过,但她知道,如果周雨看见了,一定会在心里说:那是我的云盐。 就像她每次在人群中看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都会在心里说:那不是我的周雨。 我的周雨。 她在心里这样叫了六年—— 我的粥粥。 周雨走的第五年,云盐开始梦魇,睡着之后总会做同一个梦,醒了后就再也睡不着。 梦里总是同一个场景:在商场,她追着周雨,周雨在前面走得很快,她在后面追,叫周雨,等等我,周雨没有回头,她叫第二声,周雨还是没有回头。她停下来不叫了,周雨也停下来,然后走出门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关门,车开出去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周雨的脸,周雨在哭。 她每次梦到这里就会醒,醒来之后天花板是黑的,窗帘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像极了毕业礼那个夜晚。 云盐翻身,把手伸到枕头旁边,摸到的只有空的床单。 没有周雨。 那年在商场,高中同学拉着她说话,问她这是谁,她张了张嘴,说:“这是我的同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说,话出口的一瞬间她就后悔了,她看见周雨脸上的笑容定了一秒,然后重新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大,还对她的高中同学说你好。 那个笑容周雨维持了一整个下午,维持到她们分开,云盐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个瞬间,想她为什么要说“同学”,是因为高中同学问得太突然?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定义她们之间的关系?是因为她害怕?害怕什么? 她想了五年才想明白,她害怕的是“拥有”。 拥有意味着可能失去,而她太害怕失去了,所以她先一步松开了手,在别人还没有看清之前,先把那段关系藏起来,用一个安全,不会出错的词盖住。 “同学”是不会失去的,“同学”是不需要解释的,“同学”是即便分开也可以体面地点头打招呼的。 她以为用这个词就可以把周雨留在一个安全的位置上,进可攻退可守。她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一把刀,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但伤口一直在,六年都没有愈合。 周雨总是哭,像是来还泪的。 她想起红楼梦的林黛玉。 有人说,一个人老是为你哭,是上辈子受过你的恩惠,所以这一生要用眼泪还给你。 她曾经说过不会再让周雨哭了,她食言了,因为周雨的眼泪都是为她而流的。 后来她终于明白了这件事,可那个人已经走了,不再见了。 她知道,从来不是周雨欠她,是她欠周雨。 人们说这叫做有缘无分,但云盐从来不信命。 如果天命不给,我就自己争。 如果没有缘分,我就自己求。 我从来不信命,我只相信我自己。 云盐用六年时间把自己变得足够好,站得足够高,她已经可以给她想要的生活,她想要的一切,她都可以满足。 周雨走的第六年,云盐去了灵隐寺。 其实她从来不信这些,小时候妈妈带她去庙里拜拜,她站在门槛外面不肯进去,她只相信自己,相信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争,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神佛。 但那天她跪在蒲团上,膝盖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她跪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香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她把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弯下腰,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地面。 她不知道要对佛祖说什么,她这辈子没有求过任何人任何事,第一次开口求,竟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最后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只有一句—— “保佑我和周雨,再续前缘。” 从灵隐寺出来的时候下起了雨,她站在寺门口看雨,雨水从飞檐上淌下来,砸在石阶上溅成细碎的水花。 她想起从前在星城也有一场这样的雨,她和周雨都没有带伞,两个人把外套脱下来举在头顶,从图书馆一路跑回宿舍。跑的时候周雨一直在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就是笑,笑到后来被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云盐伸手拉住她,周雨撞进她怀里,两个人湿淋淋地站在雨里,周雨抬起头看着她,雨水从碎发上滴下来,滴在脸上。她伸手帮周雨把湿头发拨开。 然后周雨踮起脚,在雨里亲了她一下。 那是周雨第一次亲她。 云盐站在灵隐寺的屋檐底下听雨,她把那串青丝手链从绒布袋子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再爱上第二个人,从十九岁到二十五岁,哪怕孤独终老,也只有周雨。 粥粥,你是我唯一的爱人。 云盐凭着年少时得到过的周雨的爱,独自撑过了往后漫长苦痛孤寂的岁月,挨过了无数个难熬的时刻。 粥粥,每次我想要放弃的时候,都会想到你,想到你灿烂炽热的笑,我就可以撑下去。 如果天命真的存在,如果缘分真的可以求来,那我愿意长跪不起,祈求命运垂怜,让我找到你。 后来,神回应了她的祈愿。 粥粥,你还不知道。 我们的相遇,是我制造的命中注定,我们的重逢,亦是我机关算尽。
第20章 雨 次日中午,阳光从厨房窗户打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云盐的肩上,把那几缕从夹子里逃出来的碎发照成浅棕色。 周雨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她。 云盐站在灶台前面,勺子搅着锅里的粥。米粒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蒙蒙的水汽从锅沿升起来,她把火调小了一点,用勺子底把浮上来的米粒压了压,又搅了一下。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周雨在看她。 那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温吞,像照在身后的阳光一样,让她后颈的皮肤微微发热。 云盐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一模一样的白瓷碗,昨天逛超市一起买的。 周雨当时站在货架前面比了半天,说这只碗边多了一道蓝线好看,云盐就拿了四只。现在两只在碗柜里,两只在沥水架上,像两对站错队的企鹅。 她盛粥的时候周雨终于动了,从门框走到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往下压了半寸重量。 “好香。”周雨的气流扫过云盐的耳廓。 “嗯,可以吃了。” “我说的是你。” 云盐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耳尖慢慢红了。 “你到底吃不吃饭。”云盐说。 “吃。”周雨把下巴从她肩膀上移开,接过她递来的碗,低头看了一眼。“这么多。” “你太瘦了。” 周雨嘿嘿一笑,端着碗坐到餐桌旁边。 云盐坐在她对面,两只白瓷碗中间隔着半张桌子和一碟子酱菜。 周雨低头喝粥,第一口烫了舌尖,第二口吹了吹,第三口才咽下去,她看着碗里的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大学的时候,周雨的网名叫粥粥。她在所有社交平台上都叫这个,QQ叫粥粥,微信叫粥粥,游戏ID也叫粥粥。 同学喊她周雨,熟一点的朋友喊她周周,她都应。 只有一个人从来不叫。 周雨第一次让云盐叫她粥粥,她们还没认识多久。那天她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过去,说你加我,云盐扫了,周雨看到好友申请通过,头像是一只猫,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叫粥粥,你备注一下。 云盐截屏过来,图片上的名字是周。 周雨:“是粥粥。” 云盐回:“周雨。” 周雨:“你好没意思。” 后来她又试过很多次,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走在路上,周雨说你叫我一声粥粥呗,就一声,云盐:周雨。 吃饭的时候,她把筷子一放,说你试试嘛,粥——粥——,两个字,很简单的。云盐把菜推到她面前,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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