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她。或许更深的孤独,或许新的苦难,或许在某一天,她还是会撑不下去 但至少此刻,她在路上。 在逃离,也在寻找。逃离那个想要吞噬她的世界,寻找一个或许并不存在、但值得她走下去的明天。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像一艘航行在绿色海洋中的小船。林晚舟在摇晃中,渐渐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海边的那个夜晚。宋归路站在她身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你看,那颗最亮的,叫天狼星。古埃及人相信,它是尼罗河泛滥的征兆,带来毁灭,也带来新生。” 她问:“那我们现在,是在毁灭,还是新生?” 宋归路转头看她,眼睛里有星光的倒影:“晚舟,毁灭和新生的,从来不是同一颗星星。我们只是站在这里,看着它们交替。” 然后宋归路握住她的手,很紧,很暖。 “所以别怕。无论毁灭还是新生,我都陪你看。” 梦里的温度太真实,以至于她醒来时,脸上湿了一片。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远山只剩下深蓝色的剪影。车还在开,前方是更深的夜色,和未知的路。 她擦掉眼泪,握紧口袋里的那张名片。 硬质的卡纸边缘,硌着掌心。 像一句无声的誓言,一个未完成的约定。 车子继续向前,驶入茫茫夜色。而城市的另一端,宋归路站在窗前,看着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在心里轻声说: 晚舟,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要多久。 我都会找到你。 然后告诉你,毁灭和新生的星星,我们可以一起看。 一直看。
第44章 原来,你爱的是她 抵达云溪镇时,已是夜里十点。 长途客车把林晚舟扔在一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边,尾灯闪烁两下,便摇晃着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她站在路边,背着那个轻飘飘的背包,环顾四周。 没有想象中车站的模样,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站牌,上面模糊地写着“云溪”两个字。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火,像被随意抛洒在墨色绒布上的碎钻。空气清冽,带着山区特有的、混杂着泥土、草木和淡淡炊烟的湿润气味。 她打开手机,借着屏幕微弱的光,照着来时在网上抄下的地址:“云溪镇中心小学,联系人:陈校长”。 没有导航信号,地图上一片空白。她只能凭着直觉,朝着最近的那片灯火走去。 路是土路,雨后有些泥泞。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帆布鞋很快沾满了泥浆。手腕的伤口在颠簸中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用手臂压住,试图用身体的紧绷来对抗那绵延不绝的钝痛。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看见一片稍显密集的建筑轮廓。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墙壁斑驳,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路边有几家还没打烊的小店,一家杂货铺门口,几个男人围坐着打牌,烟雾缭绕,用她听不懂的方言高声说笑。 她停下来,犹豫着要不要上前问路。就在这时,一个背着竹篓、佝偻着背的老人从旁边的小巷里走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用生硬的普通话问:“姑娘,找谁?” “请问……中心小学怎么走?”林晚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人打量了她几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哦,新来的老师吧?往前走,看到那个小卖部没?左转,再走一截,门口有旗杆的就是。” 林晚舟道了谢,按照指示往前走。转过弯,果然看见一根孤零零的旗杆立在夜色里,旁边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楼房,墙上用红漆刷着“云溪镇中心小学”几个大字,漆已经斑驳脱落。 楼里没有灯光,一片漆黑。只有传达室还亮着一盏小灯,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油污。 她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男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收音机,里面正咿咿呀呀地唱着地方戏曲。 “陈校长吗?我是……”林晚舟顿了顿,“林晚舟。来应聘代课老师的。” 陈校长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她,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惊讶和疑惑的表情:“哦……林老师啊,你、你还真来了?电话里说今天到,我还以为……快进来,快进来。” 传达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烧水壶,墙上贴着泛黄的课程表和值班表。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烟草和霉味。 陈校长给她倒了杯热水,杯子边缘有洗不掉的茶垢。“林老师,我们这儿条件差,工资也低,一个月一千五,包吃住。吃就在学校食堂,住……”他指了指楼上,“二楼最里面那间,原来是放杂物的,刚收拾出来,你别嫌弃。” “不嫌弃。”林晚舟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终于有了一丝暖意,“谢谢王校长。” “唉,谢什么。”陈校长叹了口气,“我们这儿,留不住老师。年轻人来了,待不了几个月就走了。娃娃们可怜啊……语文课都快没人上了。林老师,你……能待多久?” 林晚舟看着杯中晃动的热水,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会尽力。” 陈校长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明显精神不济的状态,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行,行。你先休息。明天上午我带你去班里看看。三年级的语文,还有……四年级的音乐课,也你先兼着,行吗?” “行。” 陈校长又交代了几句,给了她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便回里间继续听他的戏曲去了。 林晚舟拿着钥匙,爬上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二楼走廊没有灯,她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路。走廊尽头那扇门,锁孔有些生锈,她费了些力气才打开。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灰尘、木头和淡淡石灰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刷了白灰,已经发黄脱落。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玻璃上糊着报纸,破了几个洞,用透明胶带粘着。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课桌椅和教具。 她打开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房间中央,光线黯淡,只能勉强照亮房间。 这就是她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 她放下背包,走到窗边,撕开一角报纸,看向窗外。外面是浓稠的黑暗,只能隐约看见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像沉睡巨兽的脊背。更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遗落人间的星星。 她想起海市的夜晚。灯火辉煌,车流如织,那个曾经属于她的、整洁明亮的宿舍,那个有绿萝、有诗集、有她和宋归路回忆的小房间。 心脏猛地一抽,痛得她弯下腰。 不能想。不能回头。 她强迫自己转身,开始收拾房间。从角落里翻出一块破布,浸湿了,擦拭床板和桌椅。灰尘很大,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等擦完,水已经变得浑浊漆黑。 铺上自己带来的薄床单,把仅有的几件衣服挂在墙壁钉子上。书桌上,她放上那本诗集和笔记本,还有那张被她用透明胶贴在笔记本扉页的、宋归路的名片。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精疲力竭。手腕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刺痛,她拆开纱布看了一眼——缝合线还在,伤口边缘有些红肿,但没有感染的迹象。她重新裹上纱布,动作笨拙而缓慢。 坐在床边,她拿出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她走到窗边,才勉强连上网络。 她没有登录那个已经埋葬在过去的微信。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小红书。 “追月亮的溪亭主”,头像还是那张海边的背影照。主页显示,上次更新是十八天前。那是她在江市医院醒来后,发布的最后一条动态,只有两个字:“活着。” 下面有几千条评论,她当时一条都没看。 此刻,她点开私信栏。未读消息的数字让她愣住了:347条。 她迟疑着,一条条点开。 「溪亭主,你还好吗?很久没更新了,很担心你。」 「姐姐,你的诗给了我很多力量,希望你一切都好。」 「看到网上的消息了……不知道是不是你,但如果是,请一定要勇敢!爱没有错!」 「喜欢你文字里的真诚和脆弱,等你回来。」 「无论发生了什么,请记得,世界上还有很多陌生人,被你的文字温暖过,也在默默祝福你。」 …… 文字像涓涓细流,透过冰冷的屏幕,一点点渗入她干涸龟裂的心田。这些素未谋面的人,不知道她的真名,不知道她的长相,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他们喜欢的,仅仅是“追月亮的溪亭主”这个ID背后,那些用文字构建起来的、脆弱又真实的灵魂碎片。 这种遥远的、纯粹的联结,像黑暗房间里忽然亮起的一根火柴。微弱,摇曳,随时可能熄灭,但那一瞬间的光和热,真实得让她想哭。 她打开笔记编辑界面,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她试着打字,但冰冷的印刷体方块字,无法承载此刻内心翻涌的、混杂着痛楚、荒凉和一丝微弱悸动的复杂情绪。 她关掉手机,翻找出旅馆抽屉里那张劣质的便签纸,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坐在窗边,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字一句,用力地写: 我凭感觉活着, 活得,破败不堪,漏洞百出, 我还是,凭感觉,活着, 直到,失去感觉, 但,是我。 字迹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进纸张,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纸面。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看着那几行歪斜却力透纸背的字,久久不动。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照,上传,点击发送。 没有配图,只有那张手写的纸页。 发送成功。 她以为这条动态会像石沉大海,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迅速被淹没。 她错了。 发布后不到十分钟,点赞和评论数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增长。她积累的小几万粉丝,以及可能被之前事件吸引来的新关注者,瞬间涌了进来。 「抱抱你,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但,是我’……哭了,请一定要做自己!」 「感觉是你的天赋,不要放弃它!」 「漏洞百出才是真实的人生啊!」 「姐姐,我们都在。」 温暖的,鼓励的,感同身受的……一条条评论像萤火虫,汇聚成一片微弱却执着的光海,透过屏幕,照亮她冰冷昏暗的房间。 她一条条看着,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感动——原来,在她以为自己已经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还有这么多陌生人在乎她是否“活着”,是否还是“自己”。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5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