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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犀利,没有半点能让人插话进去的缝隙。 兰姐一口气全部发泄完,大口喘着气,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 其余的人面面相觑,沾姐夫也愣了一两秒,才跟上去。 我妈看了我一眼,无声叹息,仿佛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三人僵持着,几秒的沉默。 我妈突然快步上前,拽着兰姐的睡袍,身体前倾,颤颤巍巍地跪下去。 “扑通“。 在权贵面前。 在绝望面前。 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拉起我妈,她却重重地甩开我的手。 我实在无法接受我妈给任何人下跪,我使劲把我妈扶起来,林抒也过来帮忙:“舅姥,您不用这样。” 她转过头朝兰姐大声喊道:“妈,你这是做什么?舅姥再怎么说也是长辈!” “啊兰,你这样,她一辈子就毁了,你明知道她没有,也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妈用力握着林抒的手臂,坚持要把话说完:“你放过徐昭,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行不行?我一定说到做到,无论如何都会说服她不要再跟林抒有往来,林抒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也希望她的人生越来越好,我会帮着劝林抒回去澳洲,让她们都回到各自原来的生活轨道上,求你......” 沾姐夫这时候才出声:“先起来,别搞得大家都难看。” 他对我抬了抬下巴:“徐昭,赶紧扶你妈起来。” 林抒和我把我妈扶起来,我妈眼睛通红,隐忍着哭腔对林抒说:“我没事。” “舅姥,”林抒顿了顿,“对不起。” 我妈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话,却也站在原地不肯走。 兰姐看见这一幕,脸更黑了,她仰起头,语调跟她的姿态一样高高在上:“早跟你说我自己的女儿自己来管,你的女儿你自己看好,你做不到,那我只好替你管教,让她知道该怎么做人,该怎么做好她的本分。” 她穿着平底拖鞋,她的个子本就比我矮几公分,但她此时在我面前说的每个字,口吻都比我高大,像从我头顶劈头泻下。 林抒弯下腰,说:“舅姥,您不用求我妈,这是我和徐昭的事,其他人管不了,您放心,徐昭从来没有做过罔顾法纪的事,这一点我们都清楚,清者自清,我妈诬陷不了的,我们不用求她,我们走。” 我挽起我妈的手臂:“妈,我们走吧?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商量。” 沾姐夫在一旁低沉地叹气:“是啊,你们回去吧,徐昭你带回去好好教育,至于林抒,我们自己管。” “教育”二字刺痛我的心脏,爱怎么会有错呢? 我妈还是不肯走,兰姐没有做出允诺,她就不放心,她依旧很担心兰姐会为了女儿不择手段伤害我,兰姐是个有权有势的母亲,而她手无缚鸡之力,唯一能抛弃的,仅剩那份在别人看来并不值钱的自尊心了。 可这份尊严,却比我的生命还重要,怎么能,塌倒在别人的鄙视之下呢? 我的心正泡在火海里,被浇了一遍一遍的汽油,一遍一遍地感受热烈的疼痛,像是永劫不复的地狱。 原来真的会下地狱。 林抒贴近我妈耳边,劝道:“舅姥,我妈正在气头上,她的性格是听不进别人说的,您越求情反而越适得其反,到时候可能更没有翻转的余地,不如我们先离开,等她没那么气恼,我再跟她认个错,好好说服她。” 我妈一听“没有余地”这种字眼,慌了:“这......林抒,你帮帮徐昭,这一次你得帮帮她,你们要是不在一起,就没有这些事......” “我知道,我知道,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徐昭有事,先让昭昭送您回去。” 我妈这才松了口,说:“好,好,回去。” 林抒送我们出来,兰姐说到做到,随便她,并没有阻拦,一个字也没讲。 倒是沾姐夫试图挽留她,但也只是很无奈地说:“林抒,别再气你妈了。” 林抒面无表情地“嗯”一句,转而又对我妈笑了笑:“别担心。” 我妈忍不住在门口又劝说道:“林抒,你也看到了,你妈......她的态度,她的本事你是知道的,要是徐昭的前途毁了可怎么办啊?她多不容易啊,你们就听话,不要在一起了,好不好?” 林抒低着头,为难。 我为了让我妈放心,安抚性地撒谎:“好,我们......不在一起。” 林抒依旧低着头,默认了我的“提议”。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定非常心痛,哪怕知道是假的,并不是我的真心话。 可是对不起,林抒。 我妈跪在你妈面前的画面历历在目,我甚至能够深刻地感受到,那两个柔软又易碎的膝盖撞击到冰凉的地砖时,轻轻碎掉的不只是自尊,还有无声响起的疼痛,甚至,还有我们也同样脆弱的爱情。 那将是我一辈子都难以原谅的恨。 第82章 这么遗憾 82.这么遗憾 林抒把我们送上车,我不舍地看着她,想再看多一眼。 莫名的不安正悄悄扩大,一点一滴占据着我的胸腔。 我却什么也不能再跟她说了。 她也是,只能默默替我妈关上后座车门,说一句:“慢点开。” 门关上,我妈仍然不放心,摇下车窗,再次拜托林抒,替我说说情。 林抒一遍遍耐心地说着“放心”,但我知道,这些话无足轻重,一定减弱不了我妈的担忧。 我启动车子,扭头,隔着车窗玻璃再看一眼林抒,不知道怎么那声“拜拜”就是说不出来。我害怕,像是告别。 最终我什么也没说,把车开出了停车位,透过后视镜看到她还站在原地。 车速很慢,我看一眼前方,又看一眼后视镜。 在第三次从后视镜里看她的时候,车子已经离她有了一段距离。 足以将她整个身影都模糊的距离。 可她却向我这个方向跑过来,耳边还打着电话。 她回家的方向跟小区大门的方向一致,但是也不至于这么着急回家吧? 我心里“咚”一下,瞬间全被不安占满了。 我赶紧停车下去,跟我妈说:“好像出事了。” 我妈和我一同下车,迎上焦急的林抒。 她喘着气,眉头拧成一团,说:“我爸打电话说我妈高血压犯了,头疼得不行,得送她去医院。” 看她急成这样,我想都没想就说:“我跟你去。” “你不许去,”我妈拉着我的手臂,“她这是气的,你再去刺激到她,反而是添乱。” 好像是这个道理。 林抒也说:“昭昭你们先回去,我先送她去医院看看,什么情况再跟你说。” 我妈点点头:“好,不要着急,好好跟你妈妈说。” 林抒往家里方向跑回去,我看着她一刻也不敢耽搁的背影,摇曳在早晨的日照里。 我知道那是她妈妈,她一定十分心疼和担心,不管兰姐怎么对我,但始终是最爱她的。 我听到我妈轻轻地叹一口气,重新坐回后座。 回家后,我妈打给小姑,请她帮忙求情,她跟兰姐家的关系一向不错,可是她却很敷衍地怪了我几句,说这件事她也没办法。 我想,她也不会为了我得罪兰姐的。 我安慰我妈:“她现在住院了,应该没精力再对我做什么,起码也要等身体养好了才能......” 我没往下说。 我妈想起来打给林抒问情况,但林抒一直没接电话。 “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啊,如果是因为你、你们的事她有什么不好的,你们一辈子都不安心的。”我妈开始念念叨叨。 在生死面前,其他就没那么重要了。 但是,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兰姐的情况,没有她也就没有这么多事,我妈也不会下跪。 可她始终是林抒的母亲,我为了林抒,只能希望她平安无事。 林抒到了下午三四点才给我回了电话,说兰姐的情况已经稳定。 那时候我在公司,我问她,我妈知道了吗?她说已经打过给我妈了,我妈简单地回了句“那就好,你好好照顾她”。 我让林抒等我,我晚点下了班就过去。 我没问病房号,我知道我不会进去,也不合适,万一见到我,兰姐好不容易稳定的血压又飙升怎么办? 赶到医院,我跟林抒说在候诊室,她下来一楼找我。 见面第一句自然还是关心病情,她说:“刚睡着,我爸回家给她拿换洗的衣服和日用品,病发的时候太突然,直接就来了医院,什么也没准备。” 我说我只是过来确认没事就回去。 她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但依旧弯了弯眼睛,歪着头问我:“那你不打算确认一下我有没有事啊?” 我一时间无言以对。 她眨了眨眼睛,张口手臂,向我要一个抱抱。 我心疼地抱住她,我在心里残忍地暗自说道:“林抒,我想抱得更紧点,再紧点,这样好像我们就不会分开了。时间和死亡都不能把我们分开,我们会一起老去,一起走到生命的终点。” 只是可惜,世界上的恶意对抗有时候比死亡更残酷。 她陪我在一楼的候诊室坐了一会儿,晚上的医院大厅人也少了很多,安安静静的。 然而,在四下无人的氛围里,我第一次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她。 我没有怪她,也不应该怪她。我清醒地知道,她和她妈是单独的个体,不应该被捆绑。 可是就是很委屈很委屈,看到她,更加悲痛泛滥,有那么一秒钟,我好恨这个世界。 为什么从我有意识有认知开始就活得这么难。为什么相爱的人还这么难。 她爸妈嫌弃我的出身,也厌恶我是一个女生的身份。 她爸妈可以不尊重我,可是向来有教养的家庭,却那么看不起我妈这个长辈。 我看到她妈眼里的咬牙切齿,和她爸举手投足的忽视,比那一巴掌更想要了我的命。 那是对我这么多年来所有努力的彻底否认,他们让我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失败。彻头彻尾。 我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抵抗不了他们,抵抗不了任何有权有势的群体。 我望着空空荡荡的候诊室,一排排冷冰冰的银白色椅子。 像极了我满眼的冰霜。 但我却突然觉得好笑,不禁勾了勾嘴角,跟她说:“我其实挺恨你爸的,曾经。” 她默不作声,这一刻的理解是无声的陪伴。 我继续说:“因为你爸在我妈受伤住院的时候为难我,明知道家里就我一个,我请不起护工,还故意为难我,说什么不能搞特殊,尤其是大家都知道我是他亲戚,开后门进来的,要是在其他方面还被优待照顾,以后难管理其他员工,最后逼着我自己辞职。” “这么多年,这些话我谁都没说,家里亲戚问了我也不曾去说过你爸这些,因为我很清楚,别人想倚仗你爸的权势,不管我说什么,别人也不会理解我,只会给人有了更多瞧不起我的笑料。” “林抒,我好恨他们,但他们是你爸妈。”说着,我的眼泪掉了出来。 忍了整整一天的眼泪。 忍了好多好多年的眼泪。 瞬间倾泻而出。 在她面前,我总是可以做真实的自己,我并不坚强,我想哭,像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闹脾气大哭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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