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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轻地把我拥入怀里,拍拍我的背,很温柔地说:“对不起啊,是我让你这么为难了。” 我没吭声,泪水已经濡湿了她的肩膀。 她调皮地说:“等我妈养好了,我就离家出走,跟你私奔,再也不让你面对他们,不让你再受到委屈,怎么样?” 虽然知道是开玩笑的,但心里依旧温暖。我想,就再自私这么一小会吧,让我可以假装我们还能偷偷相爱,还能随心所欲地说亲昵的话,给彼此最甜蜜的回答。 我假装信了,抽噎着反问她:“我怎么可能一辈子不跟你爸妈见面呢?” 她说她可以不见她爸妈。 越说越离谱了。谎话一旦太完美,就不逼真了。 虽然兰姐没有陪伴她成长,不是个负责任的母亲,但是兰姐也给了她很多,人怎么能那么贪心呢,既要陪伴又要过优渥的生活,没有那么多两全其美,她也知道兰姐摸爬滚打到今天,很不容易,这么拼,有很因素是为了让她今后的人生过得更容易。 兰姐也在用自己认为最好的方式爱着林抒。 我不想让她为难,这样就够了,幸福到这里为止,就够了。 有她这些话,我已十分满足。 我佯装抱怨地说:“那样你就会变成忘恩负义的不孝女,这样就不是我爱的林抒了。” 她用鼻尖蹭我的脸,娇娇地说:“我的昭昭怎么这么好呢!” 我扯出一个笑,当作默认。 换作平时,我一定高调又骄傲地收下这份赞许。 可现在,我还哪里有值得骄傲的底气。 其实我不好,我左顾右盼,既不想让她成为不孝的人,也不想自己不孝,于是这些只不过是我潜意识里想离开她的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我又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叹气。 不知道是不是她以为我在担心她妈要举报我的事,主动提了这件事:“我妈现在在住院,暂时不会去举报你,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她可以威胁你,我也可以威胁她。” “你,”我一惊,猛地抬头,深深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她大概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夸张动作吓一跳,愣了一秒又笑了:“你干嘛,以为我要以死相逼啊。” 不是吗? 我用眼神求证。 “我妈才不信这一套,怎么说我也是她女儿,总有办法的,你只要相信我就行,其他别想。” “哦。”我乖乖地应下,选择相信她。每一次都相信她。 她牵着我的手,放在掌心摩挲,我们都没有说话,仿佛沉默地并肩坐着,已是世界上最热烈的交流。 她的温度流向我,我世界里的冰雪正在融化。 突然她开口:“还没吃饭吧?我陪你去附近吃点。” 我想说好啊,可是手机响了,看到来电备注,才想起来我忘记跟我妈说不回家吃饭。 她也看见了我妈的来电,抿了抿嘴,说:“要不还是回家吃吧?舅姥现在需要你回去,不然她可能会担心得吃不下。” 我接了电话,跟我妈如实说,我过来看看兰姐,现在准备回去了。 一直撒谎也很累的,我每次骗我妈都有很重的负罪感,尤其在我妈为我下跪之后,我想我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的负罪感了。 林抒说送我去开车,我不让,我说这回让我送送她,她没有拒绝,让我陪她一起坐电梯上去病房。 到病房门口,她也默契地没有邀请我进去,我说:“那我回去了。” 于是她又把我送到了电梯口,等了一两分钟电梯。 我们没有说话,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显示器上跳动的鲜红的的数字,这些数字,仿佛也在为我们的分离倒数。 电梯到了,我进去,趁门还没关前,对着她笑了笑,她朝我挥手,依旧是那句“慢点开哦。” 电梯门就快关上,她突然叫住了我。 “昭昭!” 有些着急,有稍纵即逝的委屈。 我立刻用手按下开门,幸好,没关上。 我用手挡住了电梯一边的门:“怎么了?” 她站在外面看了我好一会儿,直到眼睛里有了泪光,但她笑了笑,那片扣响我心门的睫毛又轻飘飘地落回我心上。 “没有,”她摇了摇头,“没事,想跟你说,路上注意安全。” 我缓慢地呼吸了一下,心一下子跌落到地上。 “你说过了。” “嗯,再说一遍,怕你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我娇嗔地回,“我到家跟你说,进去吧。” 她依旧看着我,嘴角微扬,眼睛也是笑着的。 正如第一次我去她家,她打开门跟我说“嗨”时的模样。 回忆里的笑脸甜得我鼻头发酸。 电梯门再次关上,这次关紧了。 她的笑容从我的眼前消失,记忆中的香味也一并散去。 我一个人站在电梯里,嗅着若隐若现的消毒水味道,胃里一阵翻腾倒海。 我又饿,又觉得痛,不知道是不是饿过头导致的胃痛,但又好像不止胃一处器官在痛。 怎么能这么遗憾呢? 我们甚至连一顿晚饭也来不及吃。 第83章 各奔天涯 83.各奔天涯 回了家,我妈已经做好了晚饭在等我,只问了我没事吧,我说稳定了。对于兰姐的情况我不愿多说半个字。 吃过晚饭,我妈说有些累了,要早点睡,九点不到就进了房间,我想可能是今天太早起来,困了。 我自己待在客厅没有睡意,想找林抒,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像一跟她聊天,我就觉得我俩是一对苦命鸳鸯各奔天涯了,那种悲伤而绝望的情绪就能轻而易举地蔓延开来。 我打打删删,锁上了手机屏幕。 我坐了一会儿,隐约闻见似有若无的药酒味道。确定了一下,是我妈房间来的。 我走到房间门口,看见我妈抬起头,应该是听见我过来的动静。 我走进去,她却慌忙地把裤脚往下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都看到了,就算没有看到,我也能够猜得到,她在给膝盖上药。 我担心地上前:“很严重是不是?我看看。” 我妈一手拦着:“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老毛病,擦几天药酒就好了。” “你让我看看,是不是擦破皮了?还是磕到骨头了?” “没有,你别管了,去忙你的。”我妈边说边不让我坐下,推着我要赶我出去。 可我怎么能放得下心。 但我妈执意坚持没事,就是不肯让我看,她顽固起来谁都拿她没办法。我不想再逼她,只好退出房间。 肯定伤得不轻。 我妈都六十出头了,那么一跪,免不了伤筋动骨。 我当时怎么就没有意识到呢? 我气我自己的自私,当时只顾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没有想过我妈一把年纪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那种自责和怨恨又铺天盖地地上头,冲撞得我生不如死。 我想起我去外地读大学那几年,我妈总是叮嘱我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吃,每个月生活费都给足了。 那时候她还没到退休年纪,拿不了退休金,我问她哪来那么多钱,她只说做手工的,现在的手工钱给得多,而且也做了那么多年,老板看她一个人不容易,总是给她介绍容易干又工资高的活儿。 我信了。 直到毕业回来几年后,有一次跟我妈去市场遇到了一位阿姨,是她口中的“老板”,但并不是做手工的,是开服装批发的。 那阿姨话多,见到我就说:“小姑娘,毕业了,你妈终于可以享享福了。” “你妈妈为了你真的特别辛苦,太不容易了。那时候我不打算请年纪那么大的,还是女的,但是你妈同事跟我是好姐妹,跟我说你妈有力气能干活,有个女儿在读大学,一个人带孩子,实在需要这份工作,我心软了才让你妈来我仓库帮忙装货。” 我妈在一旁笑笑地想转移换题,到底是没拦住,那阿姨还在自顾自说。 “你妈啊,太能吃苦了,有一次扭伤了手,都肿了,她舍不得请假,搬货的时候扛不住,把我包装好的一袋子货摔破了,我才知道她手受伤,看在我那老姐妹的面上,我让她该看医生去看医生,别心疼医药费,我算工伤补给她,也不扣她工资,你妈是老实人,不肯占我便宜,我说了她手伤到了,在我这帮倒忙,还不如回去养好了才能给我做事,她才答应去看医生。” “都过去了,不提了不提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了。”我妈拉着我想走。 我不肯,这些事我从来不知道,终于有人能告诉我真相,我想听,我想了解这些细枝末节的、别人口中的苦,在我妈面前,到底是什么具象的模样。 那阿姨却不肯往下说了,大概是看出我妈的脸色突然不太好看,意识到自己可能多嘴了,也只好草草再嘱咐一下:“小姑娘,你现在是大学生了,以后可不能忘记孝顺你妈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真不容易,得对她好。”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一刻我竟有莫名的厌恶,我不想让她碰我,我躲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我五味杂陈,有些生气,我妈没告诉我这些,但她肯定怕我担心,于是我的生气又变成了自责;还有些生气,是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要我念着我妈的好,要我孝顺我妈,我明明很听话了,我也会孝顺的,但这这些人却总是要站在自我优越感的道德线上,一遍遍地提醒我,我妈为我吃了多少苦,而我也吞下了多少委屈。 为什么要这样呢? 那些叫我要对我妈好的人也在或多或少地欺负我妈啊。 那天回到家,我妈笑笑说,都过去了,没什么。我问她,那时候赚的钱全给了我当生活费,那她自己拿什么生活?我妈说不记得了,过去的事老追问这些干吗?我逼着她说,如果她不告诉我,我就去找今天那位阿姨,总有办法能找到的。我妈很不情愿地说,自己就省着点,能怎么省,自己只有不到五百块的生活费,除去水电煤气、日常通勤费,她每天吃什么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追究这些是为了什么,只不过把那道共同的伤疤重新揭开,让她和我再痛一遍罢了。 但人总是这样,要用一些无法弥补的歉疚来警示自己,我的余生不应该得到太好的幸福,因为我不幸福的那部分,已经有人替我承受了。 如果我永远不知道这些事,我是不是就会不孝顺我妈?我就不会知道,我的亏欠要用余生多少付出来偿还。这些真相,只是更量化了我的亏欠,我的愧疚。我甚至一度认为,是我拖累了我妈。 看不见的伤疤有时候会比能一目了然的令人更痛啊! 又是极其漫长的一夜,陈年旧痛和血淋新伤高频地刺激我的心脏,让我孤独地面对这深沉的黑夜,更往幽暗里钻。 我越想越深入,恨不得把所有发生过的每一处细节都用我的意念碾碎、嚼烂。 然而越想越发现,或许被我忽略掉的不止我妈膝盖的疼痛。 面对兰姐的威胁,我妈好像很笃定兰姐就是要置我于死地,想也不想就跪下,她还说“明知道”。 我妈一定先知道了兰姐要对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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