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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来的第一天,陆昭给自己制定了一个拍摄计划。 她要拍沈渊。 这次不是偷拍了,她要拍沈渊在晨光中劈柴的样子,拍沈渊蹲在溪边洗菜的样子,拍沈渊用弹弓打鸟的样子,拍沈渊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样子。 她要拍下这个人的全部。 因为她害怕忘记。 这个念头很蠢。陆昭的记性很好,她记得十年前在非洲拍到的第一只狮子的鬃毛颜色,记得五年前在西藏遇到的牧羊人的脸,记得每一个她去过的地方面对阳光的角度。 但她害怕忘记沈渊。 这种害怕没有道理,但它真实存在,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每天都在长大,根须扎得越来越深。 “你又在拍我。” 沈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陆昭放下相机,笑了笑:“我没有拍你,我在拍你身后的那棵树。” “那棵树在我左边。” “哦,那可能是我角度没找好。” 沈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骗子”。 陆昭笑得更开心了。 她们正走在雨林里。沈渊要去做每天的例行巡视,陆昭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这次沈渊没有拒绝,只是在出发前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别乱跑”。 陆昭觉得这句话很好笑。她是一个在亚马逊和刚果都活下来的人,被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人说“别乱跑”,这种感觉很奇妙,像回到了小时候,被妈妈牵着手过马路。 但她也承认,在这片雨林里,沈渊才是那个知道路的人。她只是跟在后面,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兽,跌跌撞撞地追逐着前面那道沉默的背影。 “你今天要巡哪里?”陆昭问。 “东边。” “东边有什么?” “林子。” “林子里面有什么?” 沈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你一定要问这么多问题吗?” “一定要。”陆昭点头,“我是记者,问问题是我的本能。” “你是摄影师。” “摄影师也是记者的一种。” 沈渊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这是陆昭第一次听到她叹气,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东边有一条干涸的河道。”沈渊说,“偷猎者经常从那边进来。” 陆昭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偷猎者?你遇到过吗?” “嗯。” “几次?” 沈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陆昭跟上去,没有再追问。但她注意到沈渊的脚步比刚才更轻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在避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着腰间那把刀的刀柄。 东边的林子比木屋周围的更密。 树冠在头顶完全合拢,阳光几乎照不进来。林下是一片昏暗的、潮湿的、像地下室一样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沈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确认没有陷阱才把整个脚掌落下去。 陆昭学着她的样子走,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这里真的有偷猎者?”她小声问。 “有。” “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一定。”沈渊的眼睛在昏暗的林中扫视着,像一台雷达,“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一周来两次。” “你跟他们交过手吗?” 沈渊的步子顿了一下。 “不算交手。”她说,“就是……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人。” “怎么让他们知道?” 沈渊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落叶,露出了一个东西,一个用藤蔓和树枝做成的简易陷阱。不是捕动物的,是捕人的。如果有人踩上去,会被吊起来,倒挂在树上。 “你做的?”陆昭问。 “嗯。” “能抓住他们吗?” “抓不住。”沈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但能让他们知道,这片林子不是没人管的。” 陆昭看着那个陷阱,又看了看沈渊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陆昭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对偷猎者的愤怒和仇恨,是一种更持久的、更坚韧的、像雨林本身一样古老的东西。 守护。 这个人在这片没有法律、没有秩序、没有任何人知道的雨林里,用弹弓和藤蔓陷阱,守护着那些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动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沈渊。”她喊了一声。 沈渊转过头来。 “谢谢你。” 沈渊皱了皱眉,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谢什么?” “谢谢你保护这片林子。” 沈渊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头去,继续往前走。 “没什么好谢的。”她的声音很低,“我只是没地方去。” 陆昭不相信这句话。 一个人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地方去。她可以去城市,可以去乡村,可以去任何一个有人烟的地方重新开始。但她选择了这片雨林,选择了这种生活,选择了这种孤独。 这不是“没地方去”。 这是有地方去,但选择了这里。 陆昭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说: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这里。 巡视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们没有遇到偷猎者,也没有发现新的陷阱。沈渊的表情比来时轻松了一些,脚步也快了不少。回去的路上,她甚至主动开口说了几句话。 “明天不要跟我来。”她说。 “为什么?” “你的脚还没好利索。” “已经好了。” “没好。” “你怎么知道没好?” 沈渊停下脚步,转过身,蹲下来,伸手按了按陆昭的左脚踝。她的手很凉,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按在皮肤上有一种粗糙的触感。 陆昭的呼吸停了一秒。 “这里疼吗?”沈渊按着一个位置问。 “不疼。” “这里呢?” “不疼。” “这里?” 沈渊按到了脚踝内侧的一个穴位,陆昭嘶了一声,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脚。 “疼。”她老实承认。 沈渊站起来,看着她,那个眼神像在说“看吧,我说了没好”。 “再敷两天药。”沈渊说,“不要走太多路。” “好。”陆昭乖乖地点头。 沈渊转过身继续走。陆昭跟在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上面还留着沈渊手指按压的痕迹。凉凉的,麻麻的,像被电了一下。 她用手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上已经没有温度了。 但她觉得那触感还在。 傍晚,沈渊在溪边处理今天采到的野菜。陆昭坐在门槛上,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平板电脑上,一张一张地翻看。 她拍了大概两百张。 其中一百八十张是沈渊。 她看着那些照片,觉得每一张都好看,好看到她想打印出来裱在墙上。但她也知道,这些照片里没有一张能发出去。因为沈渊不会同意。 沈渊不想被看见。 这是陆昭在这几天里逐渐意识到的事情。这个人不仅不想被记住,甚至不想被看见。她活在这片雨林里,像一只隐遁的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发现她的存在。 陆昭的出现是一个意外。 她是一个闯入者,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但她已经在这里了。 她不知道这对沈渊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打扰,是负担,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沈渊没有赶她走。沈渊给她做饭,给她敷药,带她巡视,告诉她自己的名字。 沈渊没有赶她走。 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陆昭不敢想太多。她怕自己想多了,会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比如留下来,比如不走了,比如伸手去触碰那道背影。 “你在看什么?” 沈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洗好的野菜,水滴沿着碗边滴下来,落在泥土上。 陆昭下意识地把平板电脑翻过去扣在腿上。 “没什么。” 沈渊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追问。她把野菜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择菜。阿陆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凑到她身边,用脑袋拱她的胳膊。 “别闹。”沈渊推开阿陆的头,阿陆又拱过来,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陆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把平板电脑翻过来,偷偷拍了一张照片。沈渊蹲在地上择菜,阿陆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眼睛半闭着,一脸满足。夕阳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橙色。 这张照片后来成为了陆昭最重要的一张照片。 不是因为它拍得最好,而是因为那是她唯一一次拍到沈渊在笑。 仅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像一道很细很细的月牙。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陆昭注意到了。 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手指在发抖。 她在那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好像有点喜欢沈渊。是那种她想留下来、不想走、想每天早上醒来都看到这张脸的喜欢。是那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会有的喜欢。 陆昭放下相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雨林的空气很湿,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吸进肺里凉凉的,像薄荷。她慢慢地吐出来,看着那团白气在夕阳中消散。 沈渊还在择菜,阿陆还在拱她,溪水还在流,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但陆昭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陆昭,你完了。 你彻底完了。
第7章 雨林的夜晚 陆昭发现自己开始数沈渊说的话了。 今天沈渊说了二十三句话,其中七句不超过两个字,最长的句子是“把那个碗递给我”,一共七个字,其中三个还是虚词。 二十三句话。 这是她留下来之后,沈渊说话最多的一天。 陆昭把这个发现记在了平板的备忘录里,然后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是一个正经的摄影师,联合国环境署的亲善大使,国家地理的签约摄影师,她的备忘录里应该记的是拍摄计划、采访提纲、编辑反馈,而不是一个雨林野人今天说了几句话。 但她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就像高中时暗恋隔壁班的女生,上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窗外看,假装在看风景,其实在看那个人从操场走过去。她会记住那个人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头发是扎起来还是披着,走路的时候有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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