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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样。 陆昭觉得自己退化了。从二十九岁的成熟女性退化成了十六岁的高中生,唯一的区别是当年她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女生,现在她敢了,但对方是一个连手机都没有的雨林野人,她的喜欢毫无用处,像把一颗钻石扔进了大海,沉下去,没有声音,没有回响。 但她还是控制不住。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沈渊的方向。阿陆被她吵醒了,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把脑袋往她腰上拱了拱,又睡了过去。 “沈渊。”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没有说出口。 有些名字适合大声念出来,有些名字只适合藏在心里。陆昭觉得沈渊的名字属于后者——太沉了,太重了,念出来会惊动什么。 她闭上眼睛,听着沈渊的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 她想象沈渊睡着的样子。是不是也像白天那样面无表情?还是会在睡梦中皱眉?会翻身吗?会说梦话吗?会像阿陆一样蜷成一团吗? 她想象不出来。 她见过沈渊的每一种表情,冷漠的、不耐烦的、困惑的、偶尔温柔的,但她没有见过沈渊毫无防备的样子。这个人即使睡着了,也像是在防备着什么,呼吸声轻到几乎不存在,像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存在。 陆昭忽然觉得很心疼。 “晚安,沈渊。” 她在心里说。 第二天早上,陆昭是被阿陆舔醒的。 云豹的舌头上有倒刺,舔在脸上像砂纸在打磨。陆昭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毛茸茸的脸正对着自己,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胡须上还挂着露水。 “阿陆!”她推开云豹的脑袋,坐起来擦了擦脸,“你嘴里有血腥味?你是不是又偷吃鸟了?” 阿陆歪了歪头,一脸无辜。 沈渊已经起床了,蹲在灶前生火。她听到陆昭的声音,头也不抬地说:“它昨晚抓了一只老鼠,在你枕头旁边吃的。” 陆昭低头一看,枕头旁边果然有一小摊暗红色的痕迹。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惨叫。 “阿陆!!!” 云豹跳下床,跑到沈渊身后躲起来,只露出半个脑袋,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陆昭。 “你养的好豹子!”陆昭冲沈渊喊。 “不是我养的。”沈渊往灶里添了一根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自己来的。” “它在你屋里睡觉,吃你做的饭,你还给它起名字,这不叫养叫什么?” “叫收留。” “有什么区别?” 沈渊想了想,说:“养的要负责,收留的不用。”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是养我还是收留我?” 沈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了陆昭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陆昭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看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某种问题。沈渊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是暂时的。”沈渊说完,低下头继续生火。 陆昭坐在床上,看着沈渊的侧脸。晨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画出一道道金线。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但陆昭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你是暂时的。 所以不用负责。 陆昭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想说“如果我不想只是暂时的呢”,但她没有说。她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她知道有些话说了就收不回来,而她和沈渊之间还没有到可以说那种话的程度。 也许永远不会到。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跳下床,走到灶边蹲下来。 “今天吃什么?” “粥。” “又是粥?” “你可以不吃。” “我吃。”陆昭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沈渊看了她一眼。 “今天教我打弹弓。” 沈渊的眼神从“看一眼”变成了“看傻子”。 “你学不会。” “你怎么知道?” “城里人学不会。” “我不是一般的城里人。”陆昭挺了挺胸,“我在亚马逊待过四个月,在刚果待过两个月,我会用砍刀,会生火,会搭帐篷,会辨认有毒植物。区区一个弹弓,我还能学不会?” 沈渊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从“看傻子”变成了“看一个很有趣的傻子”。 “亚马逊?”她问。 “嗯。” “刚果?” “嗯。”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陆昭差点被口水呛到的话。 “那你怎么会在雨林里迷路?” 陆昭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她说的是事实。她在亚马逊待了四个月,但那四个月里她一直有向导跟着。她在刚果待了两个月,但那两个月里她一直住在科考站的营地里。她的野外生存技能仅限于“在有人提供后勤保障的情况下不至于立刻死掉”。 让她一个人在雨林里活下去,她可能撑不过三天。 沈渊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快到陆昭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她觉得那是笑。沈渊在笑她。陆昭的脸红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发现沈渊笑起来的样子,比她想象过的任何一种样子都好看。 上午,沈渊真的教她打弹弓了。 木屋前的空地上,沈渊用一根木棍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心放了一个拳头大的石头。 “先打这个。”她说,把手里的弹弓递给陆昭。 陆昭接过弹弓,掂了掂分量。弹弓的叉是用某种硬木削成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皮筋是黑色的,弹性很好,拉到极限需要不小的力气。 “怎么瞄准?”她问。 沈渊站到她身后,伸手调整她握弹弓的姿势。 “拇指和食指捏住皮兜,不要捏太紧。”沈渊的手指碰到陆昭的手,凉凉的,带着茧的粗糙触感,“手腕要直,不要弯。” 陆昭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说的话上。 沈渊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她能感觉到沈渊的体温,隔着两层衣服,像一团微弱的火。沈渊的呼吸拂在她的后颈上,痒痒的,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息。 “拉到这里。”沈渊的手覆上她的手,帮她把皮筋拉到颧骨的位置,“每次拉到同一个位置,弹道才会稳定。” 陆昭的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庆幸沈渊站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脸。她的脸现在一定红得像煮熟的虾。 “看目标。”沈渊说,“不要看弹弓,看你要打的东西。三点一线——目标、皮兜、你的眼睛。” 沈渊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试一下。”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那颗石头上。她盯着那个拳头大的目标,拉紧皮筋,瞄准,松手。 石子飞出去了。 打中了。 不是打中了那颗石头,是打中了空地上的一棵菜。那颗石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偏离了目标,精准地砸断了一棵小白菜的茎。 沈渊看着那棵倒伏的白菜,沉默了两秒。 “你说你在亚马逊待过四个月?” “那不一样!”陆昭急了,“亚马逊又没有弹弓!” 沈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借口”。 她拿回弹弓,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拉弓,松手。石子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击中了圈心的石头。石头弹跳了一下,滚出了圈外。 陆昭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个人太帅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旧弹弓,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但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冽,锋利,不容置疑。 陆昭忽然理解了古代那些站在城墙上为将军擂鼓的姑娘。 如果沈渊是将军,她愿意给她擂一辈子鼓。 “你在发什么呆?”沈渊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没有。”陆昭接过弹弓,“再来。” 这次她认真地瞄准,认真地拉弓,认真地松手。石子飞出去了,没有打中石头,但也没有打中白菜。它打在距离石头半米远的地上,溅起一小片泥土。 沈渊看着她。 “进步了。”她说。 陆昭听出了这几个字里的敷衍。 “你能不能夸得真诚一点?” “进步很大。” “更敷衍了。” 沈渊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陆昭看清楚了,是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那是笑。沈渊在笑。 陆昭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笑起来很好看。”她脱口而出。 沈渊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迅速消失了。她的表情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淡淡的,冷冷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陆昭看到她的耳尖红了。 只是很淡很淡的一点红,像晚霞的最后一丝余晖,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陆昭看得很仔细,仔细到沈渊的每一根睫毛她都能数清楚。 她没有再说话。 她怕自己再说下去,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比如“我喜欢你”。 比如“我不想走”。 比如“你能不能跟我一起走”。 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她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拉弓,瞄准,松手。 石子飞出去了。 打中了沈渊的脚边。石子落在沈渊的靴子旁边,弹跳了两下,滚进了草丛里。 沈渊低头看了看那颗石子,又抬头看了看陆昭。 “你是故意的。” 陆昭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是,”她说,“是风。” 沈渊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陆昭看不懂的东西,像水底的暗涌,看不到源头,也看不到尽头。 “风不会往那个方向吹。”沈渊说。 “这里的风会。”陆昭说。 沈渊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那棵被陆昭打断的白菜旁边,蹲下来,把断掉的菜叶捡起来,放在一边。 “晚上煮了吃。”她说。 陆昭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有几缕碎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阿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她身边,用脑袋拱她的手。 陆昭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咔嚓。 沈渊没有回头。 但陆昭知道她知道。 她知道沈渊知道她在拍她,但沈渊没有阻止。这让陆昭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像冬天的第一杯热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在心里说:沈渊,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在我面前笑出声来。 不再是这种不经意的轻笑,是那种开怀大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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