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渊。”陆昭又念了一遍,这次带着笑。 那边传来翻身的声响,木板吱呀了一声,然后是毯子被拉过头顶的窸窣声。 陆昭笑了。 她在黑暗中笑着,笑声很轻,但胸腔里那颗种子又长大了一点。这次长得很猛,像是突破了某个临界点,根须扎进了她心脏的每一寸肌理,枝叶在她的血管里蔓延开来。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她只知道,她想再念一遍这个名字。 沈渊。 第二天早上,陆昭是被香醒的。 烤肉的香味。她猛地坐起来,看到沈渊蹲在灶前,正在用一根木棍串着什么东西在火上烤。阿陆蹲在她旁边,尾巴卷成一个问号,眼巴巴地看着那根木棍。 “烤的什么?”陆昭跳下床,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其实脚已经好了,但她发现如果她装成还没好利索的样子,沈渊会多看她两眼。 “鸟。”沈渊头也不抬。 “又是鸟?” “你不吃可以不吃。” “我吃我吃。”陆昭赶紧蹲下来,凑到火边。 她看清了那根木棍上串着的东西,不像是昨天那种鸟,是几只更小的鸟,已经被烤得金黄,表皮滋滋冒着油,香气扑鼻。 沈渊把烤好的鸟从木棍上取下来,放在一片大叶子上,推到陆昭面前。 “你的。” 陆昭看着那几只烤鸟,又看了看沈渊面前的空无一物。 “你的呢?” “吃过了。” “骗人。”陆昭说,“灶台是冷的,你根本没做早饭。” 沈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她也不觉得尴尬,是那种被戳穿之后懒得反驳的坦然。她拿起一片叶子,擦了擦手上的油,站起来。 “我不饿。” “你昨天晚上就没怎么吃。”陆昭也站起来,把那几只烤鸟分了一半,用叶子包好,塞到沈渊手里,“一人一半。” 沈渊低头看着手里的叶子包,沉默了几秒。 “我说了我不饿。” “我说了一人一半。”陆昭学着她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沈渊抬起眼睛看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很快,快到陆昭来不及辨认是什么,它就沉回了那片深潭的底部。 沈渊没有再说话,拿着那半包烤鸟,走到门口,蹲下来,慢慢地吃。 陆昭看着她吃东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会永远刻在她脑子里。阳光从门框里涌进来,把沈渊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蹲在那里,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烤鸟,偶尔用手指把碎屑捻起来送到嘴里。阿陆趴在她脚边,尾巴慢慢地甩着,像一条慵懒的蛇。 陆昭拿出相机。 这次她没有犹豫。 她举起相机,对焦,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响亮。 沈渊转过头来。 “你在干什么?” “拍照。”陆昭放下相机,笑着说,“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沈渊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她。她转回去继续吃,但陆昭注意到她的背挺得更直了,吃东西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像是在刻意保持某种姿态。 陆昭又拍了两张,然后放下相机,开始吃自己那份烤鸟。 鸟肉很香,虽然只有盐巴调味,但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吃了两只,觉得意犹未尽,又舍不得把最后一只吃掉。 她把最后一只鸟用叶子包好,塞进口袋里。 “留着路上吃。”她说。 沈渊已经吃完了,正在溪边洗手。她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今天要走?” 陆昭愣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脚好了就走。她也确实说过大概三四天。今天是她来这里的第五天,她的脚好了,她的装备找到了,她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 但她不想走。 “嗯。”她听到自己说,“今天走。” 沈渊洗完手,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水渍。 “我送你到河边。”她说,“沿着河走,一天就能到有人的地方。” “好。” 沈渊送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林子里,中间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沈渊在前面带路,步伐还是很快,很稳,没有声音。陆昭跟在后面,背着她的背包,手里拿着那半包烤鸟,走得气喘吁吁。 她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谁都没有说话。 陆昭看着沈渊的背影,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应该说什么。应该说谢谢,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谢谢你的烤鸟和草药和粥。应该说再见,虽然她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再见到这个人。应该说保重,一个人在这片雨林里,要小心,要好好吃饭,要好好活着。 她想说的太多了,多到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沈渊先开口了。 “到了。” 陆昭抬起头,前面是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鱼。河面不宽,大概十几米,但水流很急,哗哗地响着。 “顺着河往下游走。”沈渊指着河的方向,“一天就能到村子。” 陆昭站在河边,看着水流的方向,又看了看沈渊。 沈渊站在她旁边,距离不到一米。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像什么都不在意。 但陆昭注意到她的手。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不是那种愤怒的攥,是那种紧张的、克制的、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攥。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陆昭忽然不想走了。 这个念头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强烈到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渊看着她。 “我的专题还没拍完。”陆昭说,语速很快,像是在说服沈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来的目的是拍野生动物贸易的源头,我什么都没拍到,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沈渊没有说话。 “而且你的故事我还没听。”陆昭又说,“你一个人在这里,一定有原因。我想知道那个原因。” 沈渊还是没说话。 “还有阿陆。”陆昭越说越快,“你说它会死,我不信。我想证明你是错的。” 沈渊的眼睛动了一下。 “所以我想再待几天。”陆昭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说完之后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个很重的担子,“就几天,拍完就走。不会打扰你太久。” 沉默。 河水在她们身边哗哗地流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计算着这沉默的长度。 陆昭的心跳越来越快。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非常蠢。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她留下来,这个人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她,这个人巴不得她赶紧走。她说这些话,只会让两个人都尴尬。 “算了。”她笑了一下,转身往河边走,“当我没……” “几天?” 陆昭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头,沈渊还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什么?” “你说几天。”沈渊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哑哑的,但这次里面多了一点东西。陆昭听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像水底的暗流,看不到,但摸得到。 “一个星期。”陆昭说。 沈渊看了她几秒。 “三天。” “五天。” 沈渊皱了一下眉。 “四天。”陆昭说,“不能再少了。四天,拍完就走。” 沈渊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朝林子里走去。 陆昭站在河边,看着她走了几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喂!”她喊了一声,“沈渊!” 沈渊没有回头,但她说话了。 “跟上。” 就两个字。 陆昭听懂了。 她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河面上弹跳了两下,被水流声吞没了。她背起背包,追上沈渊的脚步,这次她没有让她慢一点,她跑了起来,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沈渊!”她边跑边喊。 “别叫。” “沈渊沈渊沈渊!” “闭嘴。” 陆昭没有闭嘴。她跑到沈渊身边,和她并肩走着,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半臂。她能闻到沈渊身上的味道,雨林、烟火、还有一点点烤鸟的焦香。 “沈渊。”她最后念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很认真,像在念一句咒语,或者一个承诺。 沈渊没有让她闭嘴。 她们并肩走回了木屋。 阿陆蹲在屋顶上,看到她们回来,尾巴甩了两下,像是在说“回来了?嗯,知道了”。 陆昭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那只云豹,又看了看沈渊走进屋里的背影。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溪水在流。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沈渊靠在门框内侧,闭上了眼睛。 她的右手按在左手腕的红绳上,指腹摩挲着那条旧绳子的纹理。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能看出来。 她在说两个字。 不是“谢谢”,不是“保重”,不是任何陆昭期待听到的话。 她在说自己的名字。 沈渊。 她念了很多遍,像是在确认这个名字还属于自己,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像是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 然后她睁开眼睛,走出门,开始生火做饭。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第6章 云豹的影子 陆昭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她是一个有正经工作的人。她的专题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底,她的编辑每天给她发八封邮件问她进度,她的母亲每天给她打三个电话让她注意安全,她的经纪人在微信上给她留了上百条语音,每一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她应该回去的。 但她没有回去。 她留在了这片没有名字的雨林里,住在一个没有门牌号的木屋里,跟一个没有手机的人待在一起,每天吃没有什么调味的粥和烤鸟,睡在铺了干草的木板床上,跟一只云豹分享同一个枕头。 如果她的经纪人知道她在干什么,大概会直接从北京飞过来把她绑回去。 但陆昭不在乎。 她在乎的东西变少了,少到只剩下几样,她的相机,她的脚踝不疼,沈渊今天说了几句话,阿陆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了。 很小,小到不可思议。但她觉得够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8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