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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拍了十几年的野生动物,见过豹子、狮子、老虎,但在野外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这还是第一次。她能清晰地看到它的每一根胡须,每一块肌肉的线条,每一次呼吸时肋骨的起伏。 它是美的。 美得危险。 陆昭本能地想要拿相机,但她没有动。她知道在这种距离下,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威胁。她只是站在原地,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用最缓慢的速度呼出一口气。 那只云豹歪了一下头。 它看着陆昭,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友善。它只是在看,看这个陌生的、不属于这片雨林的东西。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陆昭意想不到的事。 它朝前迈了一步。 不是攻击的前扑,是试探的、好奇的、小心翼翼的迈步。它迈了一步,停下来,看着陆昭的反应。陆昭没有动。它又迈了一步,又停下来。 三步之后,它离陆昭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 陆昭能闻到它的气味了,是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像晒过的皮毛的味道。 她想起了什么。 那个人说“巡林”。 一个人住在这片雨林里。 一只云豹从林子里走出来,不攻击她,只是好奇地看着她。 陆昭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好?”她轻声喊了一声。 那只云豹的耳朵转了转。 它听到了。 陆昭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只云豹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走进了屋里。 是的,走进了屋里。 陆昭瞪大眼睛,看着那只云豹大摇大摆地穿过门口,跳上那张木板搭成的床,在干草上转了两圈,然后蜷成一团,像一只巨大的家猫一样,闭上了眼睛。 陆昭站在门外,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合拢。 那个人回来的时候,陆昭还站在门口。 “你的屋里……”陆昭指着屋里,表情复杂,“有只云豹。”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几只打来的鸟,还有一些野菜。然后走进屋里。 陆昭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温柔的像是在哄小孩的声音。 “起来,这是我的地方。” 然后是那只云豹的声音,低吼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不,你睡那边。” 又是云豹的声音,这次更低了,像在撒娇。 “不行,她睡这里的。” 陆昭听到这里,忍不住探头往屋里看。 她看到那个人蹲在床边,一只手推着那只云豹的脑袋,想把它从床上赶下去。那只云豹四仰八叉地躺着,完全不配合,尾巴还在悠闲地甩来甩去。 “它是你养的?”陆昭问。 “不是。”那个人终于把云豹从床上推了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毛,“它自己来的。” “它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 “阿陆。” 陆昭愣住了。 阿陆。陆昭的陆。 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没有看她,正蹲下来检查陆昭的脚踝。她的手很轻,按了按肿起来的地方,又摸了摸骨头的位置。 “好得差不多了。”她说,“再敷一天药就能正常走。” “它叫阿陆?”陆昭没有接她的话。 那个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哪个陆?” 沉默。 “陆地的陆?” 那个人站起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走到灶台边,开始处理那些打回来的鸟。 陆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只蜷在屋子角落里的云豹。阿陆正用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眼神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 一种复杂的、她说不出名字的情绪。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发芽,顶开了坚硬的壳,露出了嫩绿的芽尖。 她不知道那颗种子会长成什么。 但她知道它已经发芽了。 晚上,那个人煮了鸟汤。 汤很鲜,虽然没有盐,但鸟肉本身的鲜味就已经足够了。陆昭喝了两碗,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和了起来。 阿陆——那只云豹,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那个人用木勺舀了一勺汤,吹凉了,倒进一个破碗里,放在地上。阿陆低下头,伸出粉色的舌头,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 陆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个画面太安静了。一个人和一只云豹,在这片没有人烟的雨林里,用同一个破碗喝同一锅汤。没有人在看它们,没有人知道它们存在,但它们就这样活着,一天又一天,安静地、沉默地、用力地活着。 “你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了?”陆昭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一年?三年?五年?” 还是沉默。 陆昭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看着灶火在黑暗中跳动的光。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说。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她。火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温度。 “告诉别人什么?”她问。 “这里的一切。”陆昭说,“你,阿陆,这片林子。” 那个人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看灶火。 “无所谓。”她说,“没人会信。” 陆昭想说“我会信”,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陌生人。一个陌生人信不信,对这个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但对她来说,有意义。 她不知道这份意义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 她只知道,在这个雨林的夜晚,在灶火的微光里,在一只云豹的呼噜声中,她忽然不想离开这里了。 至少,不想那么快离开。 深夜,陆昭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雨林的声音。 阿陆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在她的脚边,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她没有赶它走。 那个人睡在屋子另一头的草垫上,背对着她,呼吸很轻很均匀。 陆昭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她想起那个人说的一句话。 “没人会信。” 她想说:我信。 但她没有说。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那个人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轮廓,但她知道那个人在那里,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像一座沉默的山。 她闭上眼睛。 那颗种子在她胸腔里又长大了一点。
第4章 打鸟 陆昭的脚在第四天彻底好了。 她站在空地上,原地跳了两下,又走了几圈,脚踝没有任何不适。她蹲下来摸了摸之前肿起来的地方,骨头没问题,韧带也没问题,那个人的草药像是某种神奇的偏方,比她用过的任何药膏都管用。 她抬起头,那个人正在空地的另一边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力气,像做过几万次一样精准。阳光照在她裸露的小臂上,肌肉线条在皮肤下滚动,汗水沿着手臂滑下来,滴在劈开的木柴上。 陆昭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我的脚好了。”她走过去说。 那个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又劈了一根柴,才说:“嗯。” “我可以走了。” 斧头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斧头在半空中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落下,木头裂开的声音盖过了那一下停顿。 “嗯。” 陆昭等着她说点什么。说你该走了,或者说你再多待几天。但那个人什么都没说,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又拿起一根新的木头。 陆昭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该走了。她的装备还在之前摔倒的地方,虽然有防水包装,但雨林里的湿气太重,时间久了相机和镜头会出问题。她的专题还没有拍完,她来这里的目的是拍野生动物贸易的源头,不是住在一个陌生人的木屋里喝鸟汤。 但她不想走。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有说出来。 “我去找我的装备。”她说,“你能带我去吗?我不记得路了。” 那个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能走了?” “能。” “那跟我来。” 她把斧头插在木桩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转身往林子里走。陆昭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阿陆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屋顶上,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 “阿陆,看家。”陆昭朝它挥了挥手。 阿陆打了个哈欠,露出了满口尖牙。 那个人走路很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稳、很有节奏。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林子里穿行,避开每一根藤蔓,跨过每一块石头,绕过每一个泥坑,从不停顿,从不犹豫。 陆昭跟得很吃力。 她的脚虽然好了,但四天没怎么活动,体力有些跟不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已经开始喘气了,而那个人的呼吸依然平稳得像在散步。 “你慢点。”陆昭在后面喊。 那个人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回头。陆昭追上去,走到她旁边,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踩在落叶上,踩在枯枝上,都没有声音。像是在这片林子里走了太多年,已经学会了不打扰任何东西。 “你每天都要走这么远吗?”陆昭问。 “不一定。” “最远走多远?” “走到边界。”那个人顿了顿,“来回三天。” 陆昭想象了一下一个人在雨林里走三天的画面。没有同伴,没有导航,没有补给,只有自己和这片沉默的林子。她觉得自己做不到,体力做不到,心理上更做不到。 她需要跟人说话。哪怕只是说一些废话,她也需要有人回应她。她受不了长时间的沉默,那种沉默会让她觉得自己不存在。 但这个人好像不需要任何人。 她一个人走了那么多年,没有疯,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变得古怪。她只是安静地活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这片雨林本身。 陆昭看着她被树叶剪碎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这个人在她脑子里不应该用“心疼”这个词。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心疼。但陆昭就是有这种感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合时宜的、甚至有点冒犯的心疼。 她把这个感觉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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