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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她们到了陆昭摔倒的地方。 背包还在,歪在一棵树根下面,被落叶盖住了一半。陆昭跑过去检查,防水罩破了,背包湿了一大片,但里面的装备还好。相机机身没有进水,镜头也没有发霉,储存卡完好无损。 她松了一口气,把背包背起来,转身想跟那个人说谢谢,却发现那个人不在原地了。 “喂?”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你去哪了?” 还是没有回应。 陆昭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慌了一下。她环顾四周,林子密密麻麻的,每一棵树都长得差不多,每一条藤蔓都像一条蛇。她分不清方向,不知道木屋在哪边,不知道溪流在哪边,不知道任何东西在哪边。 “你别吓我。”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了一点颤抖。 然后她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别叫了。” 她抬起头,那个人蹲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绿色的,圆滚滚的。 “你爬上去干嘛?”陆昭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她把手里那个绿色的东西递给陆昭。 陆昭接过来一看,是一个青木瓜,比她的拳头还大,表皮上还有一层白色的乳汁。 “能吃?”她问。 “嗯。” “你爬那么高就为了摘这个?” “嗯。” 陆昭看着手里的青木瓜,又看了看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陆昭忽然觉得,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 没有那种热情的感觉。只有那种沉默的、笨拙的、甚至有点别扭的好。像一只野猫把抓到的老鼠放在你脚边,它不知道你不吃老鼠,它只知道它在对你好。 陆昭把青木瓜放进背包,笑了。 “谢谢。” 那个人没有回应,转身往回走。 陆昭跟上去,这次她没有再让她慢一点。她加快脚步,努力跟上那个人的节奏,呼吸变得急促,小腿开始发酸,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不想被落下。 回去的路上,那个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陆昭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赶紧刹住脚。那个人举起一只手,示意她不要动。 陆昭屏住呼吸,看着那个人慢慢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拨开前面的草丛。 草丛里有一只鸟。 看起来不是普通的鸟,是一只雉类,体型比家鸡大一些,羽毛是深褐色的,带有细密的金色斑纹。它正低着头啄食地上的虫子,完全不知道有人靠近。 那个人慢慢举起弹弓。 弹弓的叉是用木头削的,皮筋看起来是某种橡胶制成的,被她拉到了极限。她的手很稳,纹丝不动,瞄准了那只鸟的头部。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弹弓响了。 那只鸟应声倒下,翅膀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那个人站起来,走过去捡起那只鸟,掂了掂重量,回头看了陆昭一眼。 “今晚加菜。” 陆昭看着那只被拎着脚倒挂的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不是那种见不得血的人,她在野外见过无数次猎杀,见过狮子咬断羚羊的喉咙,见过鳄鱼把斑马拖进水里。但那些都是动物为了生存做的事情,而这个人……也是。 她需要吃东西。 她在这片雨林里,没有超市,没有外卖,没有冰箱。她只能打鸟、捕鱼、挖野菜、摘野果。这就是她的生活。 她看着那个人把鸟别在腰带上,继续往前走,步伐依然很快,很稳,没有声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平时都是用弹弓打鸟吗?”她追上去问。 “嗯。” “枪呢?” 那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枪,不危险吗?”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说:“有刀。” “刀能打过什么?野猪?毒蛇?偷猎者?” 那个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陆昭。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停下来,也是她第一次正面对着陆昭站着,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陆昭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更黑了,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但在那深潭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一种陆昭看不懂的、复杂的、沉重的东西。 “我不用枪。”她说,“枪会响。响了会引来不该来的人。”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枪声会引来偷猎者,也会引来警察,还会引来各种各样想要在这片无法之地分一杯羹的人。这个人不想要任何人的注意,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活着,安安静静地死去。 她不需要枪。 她需要的是不被任何人发现。 陆昭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不该来的人”。她的闯入,她的存在,她的相机和背包和卫星电话,都是这个人的世界的入侵者。 “对不起。”她说。 那个人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变得更难懂了。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她说完,转身继续走。 陆昭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说不出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认出了那是什么。 是愧疚。 傍晚,两个人在木屋前处理那只鸟。 那个人拔毛的手法很熟练,一只手捏住鸟腿,另一只手一把一把地往下扯羽毛,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做过无数次。陆昭蹲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 阿陆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一旁,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只光溜溜的鸟,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鼻子。 “别想了,没你的份。”那个人头也不抬地说。 阿陆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撒娇。它看了那个人几秒,确认没有希望了,站起来走到陆昭身边,把脑袋往陆昭的手心里拱。 陆昭摸了摸它的头,毛很硬,但耳朵后面的毛很软。阿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继续处理鸟。 “它好像很喜欢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 “我也很喜欢它。”陆昭说。 那个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别太喜欢。”她说,“它会死。” 陆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它活不了太久。”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片林子里的东西,都活不了太久。” 陆昭看着阿陆,阿陆正眯着眼睛享受她的抚摸,完全不知道那个人在说什么。它的胡须在夕阳下闪着银色的光,呼吸一起一伏,身体温暖而柔软。 它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陆昭的心里。 “你在说什么啊。”陆昭的声音有些发紧, “它看起来很好。” 那个人没有回答。她把处理好的鸟放在一片大叶子上,站起来,走到溪边洗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陆昭的脚边。 陆昭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冲上去抱住它。 她没有。 她蹲在原地,摸着阿陆的脑袋,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和那道长长的、孤独的、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的影子。 溪水在流。 鸟在林子里叫。 夕阳在下沉。 天又要黑了。
第5章 凤凰 那天晚上,陆昭失眠了。 因为她突然发现周围太安静了。鸟不叫了,虫不鸣了,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溪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着,咕咚咕咚,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她躺在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阿陆蜷在她脚边,呼噜声均匀而绵长,偶尔腿会抽动一下,像在梦里追什么东西。 那个人睡在屋子另一头,呼吸很轻很轻,轻到陆昭有时候会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转过头,朝那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像候鸟知道南方,像鲑鱼知道回家的路,像她在什么都不看见的黑暗中,知道有一个人在身边呼吸着。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 脑子里却开始回放白天的事情。 那个人的弹弓。 那只倒下的鸟。 那双黑色的眼睛说的那句话,“别太喜欢,它会死。” 陆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木板墙上有一条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丝线。她盯着那根丝线,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但明天就要走了,她不能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这么离开。这不体面,也不甘心。 “喂。”她在黑暗中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你睡着了吗?” 沉默。 “我知道你没睡着。”陆昭说,“你呼吸的节奏不对。睡着的人呼吸是沉的,你的是浅的。” 还是沉默。 陆昭等了一会儿,正准备放弃,忽然听到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想说什么?” 很低,很哑,像沙子磨过玻璃。但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一种白天没有的质感,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陆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的名字。”她说,“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沉默。 月光从裂缝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陆昭盯着那条线,等着那边的回答。 “没有名字。” 又是这个回答。 “每个人都有名字。”陆昭说,“你爸妈没给你起吗?” 那边沉默了更久。 久到陆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开始后悔问这个问题,久到月光从地板上移到墙上,又移到了天花板。 然后她听到了两个字。 “沈渊。”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陆昭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沈渊。 深渊的渊。 陆昭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它太重了。含义的重量。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叫这个名字? “沈渊。”她轻轻地念出来。 那边没有回应。 “沈渊。”她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 “别念了。”那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但陆昭听出来了,那不是真正的不耐烦,是一种不习惯,不习惯有人叫她的名字,不习惯自己的名字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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