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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庭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可以冷静,可以疏离,甚至可以毫无人情味。抽身的时候干脆利落,让人怀疑之前的一切是不是假的。 应拾秋以前是被爱的那一个,体会不到这种滋味。 现在她尝过了。 “你的理性,或许对她是种伤害。” “将错就错才是伤害。” 应拾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声。 “你说得对。” 蛋饼在锅里凝成金黄的一整片,应拾秋手腕一翻,利落地把它盛入盘中。淋上酱油汁,划了几刀,再撒上一把青翠的葱花。 色泽顿时鲜活起来,光看就让人食欲大开。 楼庭凑近闻了闻:“很像我们北京的手抓饼。” 她头发散着,脑袋在刚睁眼的天光里显得毛茸茸的,像只刚醒不久的小动物。 “乱讲,什么北京,手抓饼本来就是台湾的好吗?是葱抓饼演变的,”应拾秋忍不住反驳,“你没看那些包装上都写着台湾风味吗?” “不知道,”楼庭肩膀一耸,“我又没自己摊过饼。” 应拾秋一噎,索性把盘子推她面前,“大小姐,端盘子会嘛?端过去吧,阿君该饿了。” 然后转身继续煎第二片。 说的是阿君饿,不是她,也不是自己。 楼庭侧过脸,瞥了眼餐桌边滑手机滑得正欢的董怡君,没作声。走过去放下盘子,像只巡回犬,又走了过来。 台面上还搁着搅拌过的筷子,和盛葱的小碟,楼庭都收了过来,就着水龙头清洗。 她左手食指包着OK绷,为了图方便,水流便一直没关。 等应拾秋回过身时,正看见她在忙碌。 厨房这边有一扇很小的窗,窄窄的。因为外头风景不怎样,只能望见对面的社区楼和不锈钢防盗窗,应拾秋平时很少往窗外看。 此时,却有阳光从天色边际斜斜落下来,正好照在楼庭身上。 就那么小气的一束,方方窄窄的,将她整个人映得格外明亮。 头发长了些,很自然地垂落。 因脱去外套,瘦得锁骨可见,甚至下颌线旁能见流动的淡青色血管。 她抬眼时,年轻的阳光正正好跌进她眸子,照得眼珠很浅,呈琥珀色。 像一滴橙味香水液,紧紧团在眼眶中。 “干嘛这样看着我?”楼庭问,“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应拾秋眸光一闪,落到水龙头上,立刻睁大眼睛:“快关水啦,这样很浪费耶!” “……喔,但这么点也不叫浪费吧?” “水费不是你缴的当然不心疼。” “对不起。” 她认错认得干脆,老实得过分。 应拾秋除了客套地说声“没关系”,也不好真的对她摆脸色。 她只虚虚指了指董怡君,把脸别开:“阿君平时没及时关水我也会念她的。” 楼庭觉得有点好笑,“我又不会说你小气。” “什么小气?”应拾秋表情一绷,“这叫节约资源。” “好,好,”楼庭只能认输,“就叫节约资源。” 气氛就这样莫名松了些。 正收拾完准备去吃饭,一回头,就看见笑眯眯不知道在乐什么的董怡君,手里还举着手机,“咔嚓”一声,快门响了。 应拾秋愣了下,“咦,干嘛拍我们两个?” “好看啊!”董怡君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笑得很欢,“你们两个颜值也太高了吧。” 她又凑近一点:“原来我以前拍照丑不是技术问题,是模特没找对啦。” 照片里,阳光正好从楼庭身侧切过,把她整个人框在光里,应拾秋却落在暗处。 看着这张照片,应拾秋有点出神。 她写剧本的,虽不专精分镜,却也懂些镜头语言。最近偶尔拍拍照,更明白这种不经意的构图有多微妙。 一半亮,一半暗。 界线分明。 楼庭也凑过来看。 她没想那么多,只朝董怡君点了点头:“构图挺巧。” “看什么构图啦,看脸!”董怡君眼睛发亮,“你们两个真该去当明星。可惜我们Rachel不混编剧圈了,不然还能给你介绍几个导演……” 看她那副傻乐的样子,应拾秋终于笑出声:“用不到我介绍,她自己就是导演。” “真的假的?”董怡君瞪大眼睛,“导演都很有钱吧?” “没有,”楼庭语气平淡,“我就拍拍文艺片,成本不高,没你想的那么风光。” 对于这番话,应拾秋没戳破。 转身低头夹了块饼送进嘴里,眼睛骤然一亮:“靠北,随便做做就这么好吃?” 董怡君立刻挤过来:“我尝尝我尝尝……” “……” 事实证明,应拾秋好像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好。 只是她这人,活得也确实够累的。 吃完饭,董怡君接到电话去了阳台。听起来挺急,桌上碗盘堆着,应拾秋想了想,还是起身收拾。 她们早就说好的,应拾秋做饭,董怡君就洗碗。 可董怡君朋友多,三天两头不是陪失恋的姐妹哭,就是去接喝醉的朋友回家。 经常饭没吃完人就跑了,残羹冷碟留在桌上,应拾秋也只好默默收掉。 都是些小事,不至于摊开来说。 因此应拾秋从来没讲过。 “我来洗就吧。”楼庭已经端起碗往水槽走。 “不用啦,真的只是几个碟子。”应拾秋还想拿回来,楼庭却已转身开了水龙头。 她动作有点生涩。 左手伤着,食指微微翘起,怕弄湿OK绷。应拾秋调头想找手套给她,在抽屉翻了半天才想起来,之前叫董怡君买,她大概忘了,家里根本没备。 再抬头时,楼庭已经洗好了,连灶台上的油渍和水痕都擦得干干净净。 望着干干净净的厨房,应拾秋有些出神。 “不是第一次了吧?”楼庭忽然问。 应拾秋一时没会意:“嗯?” “有些事不是你该做的,就不要一直扛着。”她抽了张纸巾擦手,语气随意,“不然会很累。” 应拾秋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拱了一下,“都是顺手的小事。” “可你看起来并不愿意。”楼庭抬眼看向她,“很多问题都是从一件件小事堆起来的。” 应拾秋没吭声。 命运有时真是相似得吓人。 多年前她也是如此跟她讲,不喜欢做的事要懂得说出来。可三十多岁了,她还是没有学会。 只要这个人不在身边,像根棍子撑着豌豆苗长大的方向。 她好像就永远晕头转向。 过好一会儿,太阳都爬高了,董怡君才匆匆从阳台出来。 她看了眼空荡荡的餐桌,便大大咧咧移开目光,似乎完全忘了有洗碗这回事。 应拾秋手指攥了攥,没讲话。 楼庭却主动开口提醒她,“小秋刚才把碗给你洗了。” — 冬至快乐! 第87章 董怡君立刻转过身,看看应拾秋又看看桌子,一拍脑袋:“啊!对不起Rachel!我好像又忘记这回事了。” “没事啦,就几个碟子,顺手而已。” 知道楼庭是好意,可应拾秋也没想给董怡君脸色看。 日后要同住一个屋檐,为了一点琐事闹僵,实在是犯不上。 “小秋平时也累,虽然洗个碗没几分钟,但你记性要是真的不好,还是设个提醒吧。” 楼庭又开口,语气很平,可话里的认真让董怡君不得不正色起来。 “实在不好意思。”她连连抱歉,“我这记性确实烂,Rachel你下次一定提醒我,别不好意思说。” “好啦。”应拾秋不想气氛僵,转开话头,“刚才你什么电话?急事?” 董怡君讪讪一笑:“我那个刚复合的闺蜜又分了,一大早就吵,跟我约了去慈佑宫拜拜,说去去晦气。” 应拾秋看了眼手机,三月廿三,妈祖诞辰。 “难怪早上买菜路上那么多人。” “是啊。”董怡君匆匆翻出手提包,“你们两个要一起去吗?” 楼庭还没说话,应拾秋率先摇头,“你先去吧,我们还有点事要聊。” 话音刚落,董怡君脸上又浮起暧昧的笑容,“我懂、我懂,你们两个好好独处,我就不当电灯泡啦!想吃什么?我等等从饶河街带点回来。” 应拾秋说不用,楼庭也接话说:“不用麻烦,我一会儿就走了。” “要走?去哪?”董怡君动作一顿。 “回北京,我北京人。” “难怪国语这么标准……”董怡君恍然,“那什么时候再来?” 她停顿了一下,“看情况,可能过一阵子。” “好吧。”她可惜地叹了一声,走到门边,边换鞋边叮嘱,“那你要早点回来喔,有时候我出门,Rachel一个人挺无聊的啦。” “没有啊。”应拾秋反驳道,“我什么时候说我很无聊了?” “我猜的。”她丢了个飞吻,“先走啰!” “拜拜。” 门一关,人走了,屋里静了下来。 应拾秋这才看向楼庭:“其实你不用帮我说那些。” “她说没见过你有朋友。” “嗯?” “这种时候,有人替你出声,总不是坏事。” 这回应拾秋听懂了。 不管董怡君是怎样的人,是大方还是计较,孤零零一个,总显得势单力薄。就像出嫁,总得有个娘家人站在身旁撑个场面。 可她并不打算领情,下巴轻抬:“我没想跟你做朋友。” “我也只是顺手。” “那你的好意我就不谢了。” “随你,本来也是我多事。”楼庭哂笑一声,语气却很认真,“但我平时不爱管闲事,除非实在看不下去。” 有时候命运真挺像的,人总在一个地方反复摔跤。 应拾秋忽然有点想笑。 从学校洗手间第一次见到楼庭起,她给她的印象就是个热心过头的小姑娘。 那时她递来一张面纸,好心让她擦眼泪,还说你明明很好看啊,麦听那些人乱讲。 从一开始就是误会。 哪怕很多人觉得她没眼色、假清高,应拾秋却偏偏要一一反驳。 “笑什么?”楼庭看着她,神色不解。 “就觉得……你好像回到了以前,也没怎么变。” “就因为刚才替你说了句话?”楼庭怔了怔,“那应小姐你真是很容易满足。” “我从小到大要的都不多啊。” 只要一个和睦的家,多一点的偏爱。 因为没有,所以才格外想要。 外头街道热闹起来,楼道里脚步声杂沓,像潮水一般起伏。 阳光渐渐变烫,楼庭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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