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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夫人杀了刺史帐下牙将,那東西死不足惜。不过李维良他坐在刺史的位置上,末将固愿誓死追随夫人,只是夫人,待平除了李维良,夫人当如何坐稳?” 这也是他们唯一不放心的事,“若给旁人做,那便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裳,若夫人自己来……” 众人皆缄默不語,邓烛是个女儿身,她杀李维良,朝廷会更信她是为国平叛,坏处便是,纵反了李维良,她也不会是名正言顺的刺史。 李维良得先杀,否则会有后顾之忧,至于往后…… “也未必吧。” 陆纮倏地出声,眼波流转,“我听闻陛下这些日子身体欠佳,日日在同泰寺礼佛抄经,刺史交接,可是个苦差事。” “现在先写一封信,骗冼娘子,广州李维良谋反,请娘子准备兵马。冼娘子想必不会轻信也不会轻疑,大抵会备好人马,隔岸观火。” “只要建康旨意一到,冼娘子定会出兵。” “届时含光拿了广州,不妨直写了信,言表东宫,冼娘子几年前夫郎去世,孩儿子承父业做了太守,让冼娘子的孩儿做刺史,让含光暂代刺史之职,一来全了梁国与俚人的交好,二来,冼娘子的孩儿冲幼,想来不会令你为难。” 毕竟,杀头谋逆的事,都已经绑在一块了。 众人除开徐二娘和何止忧,皆是惊诧,被人齐刷刷看着的小娘子浑若不觉,带着微不可察的讨好,小心翼翼: “含光觉得呢?” 邓烛轻轻勾了勾唇:“可。” 只一字,陆纮在灯花暗处,心花怒放。 “我有一策,含光听么?” 何止忧闭眼轻笑,“李维良到底是一州刺史,凭我们,哪怕加上冼娘子那边的兵,都不足以强攻。” “不妨让帐下女将、士卒扮做孕妇及家眷,以板车将甲胄器具先行拉进城,而后再举兵围城佯攻,来个里应外合。” “此计无甚不好,只是扮做孕妇、家眷的,需十二分的小心。”有一郎将说道。 “黎娘,你觉得呢?” 邓烛发话,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帐中左手旁中央的一个女郎。 “我没什么可说的,在座的人的命都是娘子给的,今日若是说一个不字,都是辜负了娘子,更何况,我还不想让这些个男人看我麾下女郎们的笑话。” 黎娘的话引来不少人善意的笑声,陆纮看着这满帐人的模样,总觉得分外恍惚。 是她自己将这些,一股脑地推开了。 “娘子放心,定不辱命。” 随着她的话,陆纮稳住了心神,抬头看时,撞入侧脸瞧她的人。 眉目如画,眼眸沉星。 她的灯其实从未远去。 第120章 承泰(十九) “父皇, 七官来信,说益州大乱……” “你是太子,你自己看着办吧。”蕭泽跪在蒲团上, 眼眸沧桑。 他原以为蕭铎给他下的毒,未必寻不到解法,可誰知一連数月, 都是杳无音讯的徒劳。 陈瑱儿在益州心野了,不听他的了,蕭铎也心野了……这益州, 倒还真不如让陸纮攥着。 “广州那處──”蕭镝还想说什么, 萧泽却罕见地有些不耐: “朕说了,你是太子,该用誰、该信谁, 你心中没数么?” 萧泽冷冷地睥睨着他, 待看到萧镝跪下请罪,又心中怨自己嗔怒,软和了眼眸,忧心自己会不会磨得太过,毕竟萧钧早逝,他的镝儿,不能步他兄长的后尘。 北面的齐国一统黄河, 又虎视眈眈意图南下。 他真的用对了佛陀么?他真的被佛陀垂青么? 他别扭而纠葛地面对着自己的命运,面对着不言的佛陀。 “镝儿, 你是太子。”他罕见地用自己早年的口吻,同萧镝说话, “你要有自己的决断。” 萧镝若有所思,朝着萧泽的身后叩首:“诺。” ─ “渴。” 许是那日夜里撕扯衣裳, 真让人受了寒,番禺城破时,陸纮正在中军大帳的屏风后发着热。 “起来些,饮点水。” 陸纮迷迷糊糊地撑起小半个身子,就着来人的手啜饮了两口,凉丝丝的水顺着喉管,稍稍浇凉了体内的热气,她这才有气力睁开耷拉的眼皮,看到来人时,尴尬且不解: “怎么是你……” 白衣素裳眼有翳,不是何止忧又是谁? 喊一个眼盲的人照顾她这个发热的人? “含光要指挥军队,怎么,柿奴不会覺着,自己抵得过那么多将士的身家性命,足以让含光撇下他们,来伺候你不成?” 这话好难听。 陸纮被噎住,胸中怒气滚了一圈,最后又偃旗息鼓,趴在了榻上。 “撇不撇下我不要紧,”陆纮说着违心的话,熟悉她的人,现下早就知道了她这副鬼德行,“别叫她心软就行。” “不管对李维良,还是……” 陆纮想说‘我’,然而怎么也说不出口。 何止忧闻言发笑,拿开了盛着清水的陶盏,“想不到柿奴还算实诚。” “你且安心,番禺城的喊杀声已然小了,我听见了,待到今日午间,想必就能鸣金。” 陆纮奋力拿自个儿的耳朵去分辨,总覺着同今日擂鼓时的喊杀声并无多少不同。 “待拿下番禺,控广州,含光便能一展抱负了。” 何止忧的嗓音平稳中夹杂着希冀,她討厌这种希冀,討厌这种她们原本触手可及却触不可及的日子,被她以另一种方式呈现。 “广州这般南,她莫非还想在此抗北?” 她语气中说不出的酸。 她喜欢这种好日子,又嫉妒得发疯,可非要问她在嫉妒些什么,她甚至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含光待她是好的,她还有什么不知足? 何止忧摇摇头,“含光从始至终想的,都是海内承平。” “你不也是么?柿奴?” “你从前写《六策》,总不是只为了加官进爵罢?” “别和我提那本书!” 陆纮气不打一處来,若不是积年的好教养和缠绵病榻,她指不准要摔俩碗盏发泄。 何止忧的话确实是点拨她了,她的愤怒和嫉妒并不来源于某个具体的人,甚至并不来源于含光分予他人的目光。 她愤怒不已、她嫉妒发疯,无外乎她从前真心想做的事,真心想同含光站在一起的她,都早已触不可及。 她本该同她携手坐在中军大帳,去印证当年阿耶同她开的玩笑,瘸儿亦能做韦虎,而不是像狗一样,被拴在含光的桌案前,要含光威逼利诱才出謀划策。 “柿奴,日子还长,已往之不谏,来者知可追。” 她半俯下身,双手搭在背对着她的人身上的褥子上,“柿奴,不要让她傷心了,好么?” …… 她迟迟没有等到回應,外头响起脚步声,来人一身征尘,衣袍上还帶着土与血混合成的腥味。 甫一进屏风后,几声金铁响动,披风和肩甲先卸了下来。 她动作其实有些急,语调冷淡,问何止忧,“她好些了么?” 被褥里头的人缩成一团,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 何止忧轻轻摇头,手指了指自己的头,手指还在太阳穴旁转了两圈。 胡思乱想。 邓烛会意:“这儿我来,你同徐医倌一起清点库房、安顿事宜,那几个‘謀反’的尸首,令他们妥善安置。” “晚些请冼娘子那处,于刺史官邸一聚。” 何止忧记下,拾起竹杖,敲敲打打地探路出帐外去了。 邓烛这才将所有的目光倾注在这个病秧子身上。 在屋里踱步了两圈,瞥见案上藥盏,里头的藥满满当当,一口没动,温在小炉旁。 越长大脾气越坏,連荔奴都不敢给这人喂藥了。 邓烛颇有种‘不分青红皂白’地给病榻上的人判罪的架势,殊不知是何止忧知晓陆纮未必待见她,也想着这二人难得多聚一块儿,特地留下的。 劲瘦的手托了碗盏,坐到那人榻前,晃了晃人,“喝药。” “……”陆纮自被褥中探出头来,欲言又止。 “不喝?” “不敢。” 陆纮唯唯诺诺地从榻上爬起,邓烛瞧不下她那弱不禁风的模样,半抱着将她扯直了身,靠在怀中。 黑苦黑苦的药汁在她眼前不远处泛着味,她低头看着那双不住舀着汤汁的手,上面还有不慎被佩刀划傷的刀口。 “你疼不疼?” 陆纮下意识去抚摸那些细微却狰狞的口子。 “习惯了。” 邓烛淡淡應答她,调羹帶着药汁喂到她嘴边,怀中人乖顺地张嘴,小口小口。 因为发热,她面上带着酡红,眼眸湿漉漉的,她爱干净,哪怕病了都要勤洗漱,头发还是松蓬的。 眼眸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上的那些傷口,刀剑洇割出来的伤口随着她的动作会时不时地扯开,绽出一点点血珠子。 陆纮看得入迷。 真是狐子。 邓烛腹诽。 不多时就饮尽了,陆纮无意识地舔了舔唇上残留的药汁,倾下身子,吻在她的伤口上。 舌尖扫过。 “甜的。” 她带着某种祈盼,战战兢兢地抬头,“你高兴么?我这样待你?” 邓烛呼吸一窒,垂下眼睫,看着被她舔舐过的半寸肌肤,上头还有未干的水渍和水渍下不知何时弥合、弥合后又不知还会不会出现的伤口。 “我不讨厌。亦从未厌弃你。” 即便她一次次让她心碎。 “但我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邓烛拿开药碗,看着她,她忽地觉得佛陀、菩萨,当真是慈悲为怀,竟敢说什么渡尽世人的话。 她连渡她就已经挖空了整个心魂。 “爱欲、情迷,并不是多难得到的东西,你知、我知。” “我若只贪恋你这副皮囊,只消一只手,纵你不愿,也能让你反抗不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柿奴,”她已经很少唤她的小字了,更妄论,唤得这般缱绻,“你不用这般讨好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做的事,你再讨好我,也不会让你做的。” 最后一句的转折太过突兀,陆纮觉着她不是想说这个,她察觉到了,可她亦不敢细想,不敢深问。 那些因她深陷阴潭,自我决绝而视而不见的爱意,只消顺着泥淖透过一丝一毫,都能令她陷入恐惧。 她不敢细数自己辜负的究竟是何等真切的情谊,亦不敢细看自己伤害的是何等温柔的娘子。 伤的太深,以至于连弥补都不敢妄言。 “这个你拿着。” 陆纮怕再继续纠葛下去,胃里才喂下的药汁会反上来,狠狠再磋磨她一回。扯远了话,从衣袖当中取出一只竹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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