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小娘子怎么来了?您昨夜同郎君在外玩了一夜,不歇着么?” 甫一至庭院前,恰见得陆芸贴身伺候的婢女从里头出来,她撞见邓烛,忙上前来迎。 “我听闻府君原定上元夜前该回府,昨夜等了一夜未归,担心夫人忧思,想着过来宽慰一二,哪怕同夫人解解闷儿,也是好的。” “小娘子有这个心就是好的。”婢女抿了抿唇,将邓烛拉到一边,“夫人方才是实在熬不住,睡下了,您要不先回去歇一会儿再来?婢子届时待夫人醒了,差人到玉海院去唤您。” 邓烛闻言,踟蹰了半晌,“……不了,我就在这儿守着夫人吧。” 见她泪眼汪汪,态度坚决,婢子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外头冷,娘子若不嫌弃,到婢子的屋里烤烤火,说说话?” 撂了屋子门帘,铜炉暖炭烟火熏,有些刺眼,“对不住小娘子,咱们下头做事人用的炭火烧起来烟可能大了些。” “无妨。” 几个做事的婢女给她端了饮子点心,邓烛见她们许是还有事情要忙,“你们且去,我在这儿便好,不叫你们难做。” 暖烘烘的炭火也叫邓烛熏得晕乎,她也确是有些困倦,索性伏靠在案上,枕臂而眠。 — “小娘子?小娘子醒一醒,夫人醒了,婢子特来同您说一声。” 再被人唤醒,邓烛惺忪睡眼,“我可是睡了很久?” 婢女一愣,眉眼泛愁,轻轻摇了摇头,“半个时辰多些。” “足矣,”邓烛满脸疲态,但仍是道:“能否为我取些清水洗漱?” “嗳,娘子稍待。” 唤来清水巾帕,邓烛一面洗漱,一面向婢女打探消息,“陈四郎那处怎么说,还没有府君消息么?” 婢女犹疑半晌,点了点头。 “夫人那处,还好么?” “夫人心焦之时,总会话多上不少,但夫人从来是有主意的人,”婢女想了会儿道,“小娘子去,能听着夫人说话,应当就很好了。” 翰墨染宣,铁画银钩。 陆芸自己的字迹乍一看其实很难叫人能想到这是出自一女子之手,筋骨平直,笔锋刚健,可凑近了瞧,却会发现她写着的是相思诗句,字字句句都带着江南地温婉的水汽。 “夫人。” “含光来啦,来,看看我这字写的怎么样?” 邓烛听话地走上前去,“妾身不大懂文墨的……” “不懂没事,你只管说就好。”陆芸眉眼还带着笑,若不是眼眶下的青黑,很难察觉出她因为陆泾失言未归,忧心了整整一夜。 话到了这个份上,邓烛确是也得说些什么了,半晌,只得了一句:“夫人字迹写得真硬朗,未曾想这般硬朗的字迹,也能写温婉动人的诗。” 甫落话音,陆芸便笑将出声,待笑够,沉顿了片刻,“这不是我写的,是子渭的诗。” 竹笔搁笔山,陆芸扯着还站在一旁的邓烛到自己身侧坐下,“含光会觉着我矫情么?” 邓烛一怔,“夫人此话怎讲?” “夫君不过是失了约,便惶惶不可终日,整宿难眠,辗转反侧,盼他归家。” 寻常女儿家若是这般念想,邓烛是信的,然而落在陆夫人身上,她实在觉着别扭——她打心眼里不相信能与陆泾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顶着世俗、道德、伦理,还能养出柿奴这种人的女人,只是会因为夫君失约失信,就彻夜难眠。 然她也不敢贸然接话,只道,“这似不过是人之常情,哪里算得上矫情呢?” 陆芸浅笑,眼眸低垂片刻,“……是人之常情。” 邓烛觉着自己许是说错了话,脑海中翻来覆去将陆芸说话时的神情转了几圈,忽而笃定: “但妾身觉着夫人,不似只有小儿女情态的寻常人。” “呵……”陆芸伸手抚着她的发鬓,让邓烛靠入自己怀中,“你呀,倒是比我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那个孩儿更会察言观色。” “有些话,我原本忖着,你飘萍无根,来太守府寄人篱下,定是十分辛苦,我与子渭都不愿意让你提心吊胆,故而,从来不同你说。”果如婢女所言,陆芸一旦焦虑,话就较平时更密,“柿奴太年轻,一腔热忱,和她阿耶一样,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总是带着热忱和倔强。” “现当今圣上忽然降旨,点了江夏郡做土断先流,柿奴想着自己定会有大用,子渭亦不愿看着她一腔抱负终成空,在这土断一事上,兢兢业业。” 邓烛靠在陆芸的怀中,听了半晌,却也没能听出个所以然——这些事情,与陆泾迟迟未归,有什么干系? 知道邓烛曾经当惯了闺阁中的女儿家,并未掺和进正事,陆芸顿了顿,将话掰开揉碎了同她讲: “你知不知道,此前齐国之时,亦施行过土断?” 因自晋以来,皇权衰微,帝与士大夫共天下久矣,朝廷对地方管控不严,加之战乱,以至庶人冒充士族者不知凡几,又北方南下侨户诸如陈郡谢氏、琅玡王氏歆享特权,佃户依附不知凡几。 时齐明帝萧鸾推行土断,意图核查户籍,使得朝廷能收取赋税。结果自是遭到了世家大族乃至冒充世家大族的一大片人强烈抵抗,最终以朝廷向地方妥协,以从前检点好的户籍为准。 “这天下,谁都知晓,国中思变、当变,方能整饬朝纲,北伐万里,克复中原。” “可谁都不愿意,这克复中原的第一刀,要砍在自己身上。” “你明白吗?” 陆芸睁着眼下青黑疲惫的眸子,望着邓烛,阖室寂静,邓烛不晓得自己个儿是被同为女子的陆芸能有如此见地而心神激荡,还是为陆泾、陆纮竟将自己陷入到这土断推行中而感到后怕。 怪不得,怪不得陆芸阖夜难眠,倘若陆泾是个浪荡公子,去那眠花宿柳的地儿绊住了,倒显得不那么揪心了。偏生这江夏太守,是要拿着自己个儿的命,去遂一场前途渺茫的道啊。 “子渭是个很温润的人,平日里,就喜欢写些闺阁诗词,来哄我开心。” 带着苍老细纹的手抚上案上宣纸,陆芸担忧和哀切铺得到处都是。 “他是文武兼才,可也是肉体凡胎,这一场土断,要遭到多少抵抗,我当真……想都不敢想。” “那为何,为何夫人不劝呢?” 邓烛不解,既然明知会面对着铁壁铜墙,为何还要去撞个头破血流? 陆芸眼眸疲惫,闻言露出一个如今邓烛看不懂的笑来:“……因为,有些事,难做、不好做,甚至会为此丢掉性命,也总有人会做,去做。” “他是个痴人。” 她亦然。 作者有话说: 圣诞快乐捏 第20章 仲泰(十八) “郎君,郎君且醒醒。” “好、好曜儿,让我、让我再睡会儿,莫吵、莫吵。” 陆纮抱紧了怀中被褥,脑袋蹭着软枕,翻了个身。 今日的曜儿浑似没得眼力见一般,竟然手伸过了帷帐,扣在她的肩胛骨,继续推搡,“郎君……醒醒吧……” 不对……怎得还有哭腔? 陆纮惺忪着睁眼,入目是曜儿泛红着的双眼,登时怒从心中起,自榻上轱辘着身子坐了起来,扣住她捂着嘴掩盖啜泣的手臂,“好曜儿,怎么了,怎么哭了,谁欺负了你,你告诉我,我去为你讨个公道!” 孰料这话甫一出,曜儿的哭声更大了,眼中的犹疑和心疼竟是朝着自己来的? 陆纮心间一寒,紧接着,就见曜儿嘴唇张合,几个音落在她耳中,陆纮甚至没缓过来她说的是啥,耳鸣较思绪先一步在脑中叫嚣。 “你、你刚刚、说、说什么?” 她的嘴角忍不住的却是往上扬的,她想这必定是个玩笑,只要自己笑出来,这一切便都是假的……吧? 满怀希冀,眸中哀求。 曜儿却没能遂了她的意,“外头传来消息,昨夜三晡时分,府君带着随侍归府,船到江心翻了,岸上、岸上人亲眼得见,府君他……他侥幸冲到了对岸,那地方闹大虫,府君他——郎君!” 未得曜儿反应过来,陆纮‘噌’得自榻上爬起,衣带鞋袜浑然不管,连带那条伤腿也全然不顾,卯着一股愤懑劲一股脑地往外冲,没几步就自己绊倒了自个儿,磕着碰着、手擦地皮、膑骨青黑通通抛在脑后。 不过几息的功夫,就一连摔了三四跤。 曜儿连忙跟上,在她身边看护着,却不敢贸然碰她。 “阿娘呢,阿娘呢,我去找阿娘呕——”陆纮说到一半,便觉着腹中反胃,酸水直涌,整个人霎时间无力地就要往下滑。 “郎君,郎君您当心着点,您身子要紧啊……” 曜儿连忙护住陆纮,替她顺着后背,哽咽不已,“府君只有您一个孩儿,您要是出事了,可怎么得了?” 陆纮闻言,眼中不知是凝是涣,中了魇似的,口中喃喃,“是……我还有阿娘……阿娘也伤心……我得好好的……好好的……” 从地上将自己撑起,陆纮踉跄两步,曜儿又要去扶她,就被她吼了回来:“不要碰我!” “不要碰我……我可以,我自己……我可以的……” 踉跄似饿殍忽诈,失神如走肉行尸。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阿耶他明明,明明之前还总是揉她脑袋来着…… 庭院木门,叫陆纮跌撞着推开,阿娘和邓烛正枯坐在案前,没有嚎啕的悲声、没有歇斯底里的泪水,可望向她时血浓于水相濡以沫的悲切,顺着春寒时节的水雾都能弥漫在她身上。 “……呕——” 双膝砸地,两眼发花,反胃与哀切再也挡不住。 “柿奴!” 蜷缩趴跪在地上的陆纮朝着她们摆了摆手,她不想被扶起来,走到这里,已然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 地气顺着青石板带着土腥子味一个劲地往她鼻子里头钻,湿哒哒,还有点涩,嘴里全是咸甜的锈味。 不知过了多久,陆纮才挣扎着,用游丝般的声问道: “阿耶……阿耶人呢?” 哀切至极,连带着底下做事的都有些怕,暗中推诿一番,才有人在身后战战兢兢地答: “……回……回郎君的话,那里闹大虫,听说会故意伏击前来收敛骸骨的人,小的三人好容易从江水里头爬出来,捡回了一条命,就……” “闹大虫……”地上的人喉头有如兽吼,强撑了半个身子,回眸森冷,“闹大虫,所以你们三个就回来了?看也不看,让我阿耶,堂堂江夏郡一郡太守,葬身凶兽之口?” “普天之下,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莫说这底下做事的,就是堂上,陆芸、邓烛也从未见得陆纮如此失态的模样。 “柿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7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