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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小郎君的话,已经遣人先去找了。” 陆纮颔首,没有多言,又问了句,“离那大虫的窝还有多远。” “约莫半个时辰。”底下人又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同陆纮道:“郎君,这话说来可能冒犯,这些个大虫,都是些人间活太岁,它们那窝子周围,人骨能垒成山,天不怕地不怕,胆子大了都敢跑到村子里头去叼人……” 陆纮闻言,心中钝痛,双眸赤红,“那我就带着人扒了它的皮,抽了它的骨,碎了它的脑阔,给我阿耶作祭!” 语气之狠厉,周遭听着都胆寒。 “这大虫当真是个活灾星……”马过山岗,林子越发密,眼瞅着就要没了路,却见得周围地上散着人的骸骨、残衣,触目惊心。 陆纮带来的十几个甲士家从,见着这人骨逶迤的森惨境,哪个脸上都不好看。梁国江夏一带可谓是承平日久,太守府的仆役,哪里见过这种人骨漫山的惨状,唯有庚梅山人目不移瞬,手上的柘弓敲着鼍皮箭囊,嘴里还哼起临时想的词曲儿,不着调: “虎太岁,太岁爷,这儿有冒着热气的肉,您快来尝……快来尝……” 周遭人神情紧绷,各个都觉着庚梅是她大爷的昏了头。 是山中大虫听得懂人话,还是自己没得老小不怕这一身剐? “快来尝……” “我说你个死婆娘,你她娘的——” 周遭本就紧绷着的人当真听不下去庚梅唱的这些个混账词儿,有个恼了的忍不住转头朝庚梅吼去,话还未完,一根羽箭擦着他的面飞了出去! “嗷吼——” 吃痛的虎啸震扯山野,摧寒肝胆。 乖乖,这玩意儿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那畜生吃痛,两后掌爪撑地一跃,登时响起‘哗啦啦’的枝干折烂的声儿,俄而从那呛声的随从方向上跳出一团金皮错黑白的大物,甩着脸毛。 定睛一瞧,庚梅的箭矢将那大虫脸梆子肉射了个对穿,吃痛发狂,铜铃眼,粲凶光,口吐腥膻,皮毛挥血,酒钵子般大小的脚掌抓在江南粘腻的泥里,随随便便都能刨出个壶大的坑。 “都愣着干什么!等着这畜生咬人呐?!” 庚梅的骂声让这帮手上没沾过血的随从如梦初醒,弯弓搭箭,提槊刺之。 十几个人企图去围那太岁爷,孰料这畜生吃多了人肉,哪个怕这些刀枪?迎着箭槊就要杀将出去,一巴掌拍在马身上,就是几道进尺长的血口子,好险没将他给摔下来。 庚梅虽然射出了第一箭,却只站在一旁,大有袖手旁观之态。 “山人就眼睁睁瞧着?” 那大虫生得铜皮铁骨,身上血口子越多,血气越重,杀得越凶,甚至几个长槊好容易扎在它身子里,这畜生硬生生连这长槊的棍子都给折将下来,张牙舞爪地要杀人吃肉。 陆纮瞧得焦心,亦愈发愤怒。 孰料庚梅山人听了她这话,依然信手抱胸,大有袖手旁观之态,懒懒散散地说了一句:“郎君不也在干看着?” 这话是说不得的! 邓烛较陆纮先一步反应过来,这话落在底下人耳里,就要衰士气,若是这些人因这大虫伤了自己,更是难免生怨。万一届时临阵脱逃,她带着陆纮,谁晓得跑不跑得过这山中的霸王? 心中一横,扬鞭跃马,竟是带着陆纮朝着那负隅顽抗的太岁处去了。 “含光!” 邓烛侧了半张脸,循向庚梅。 庚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双眸。 她明白了。 “吼——” 陆纮不晓得邓烛为何突然策马朝着那畜生冲去,只听得耳畔有弓弦声,而自己的小腿擦过太岁的胡须。 “咻——” 羽箭近没,霎时将那太岁眼射了个对穿! 泛着腥臭的大虫沿着惯力要来扑人,邓烛勒马、转向,一气呵成。 被扎成刺猬的大虫失了力道,跌在泥里,身上扎的东西随着一堆骨肉落下,劈里啪啦折了一路,大虫自个儿也沿着山坡滚撞在松树下,一声闷响。 众人心有余悸地看向那头畜生,陆纮则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她。 回头之处,有星粲火。 奈何流火堕星,烧不干净陆纮的哀哀戚戚。 作者有话说: 不要害怕好嘛,各位乖宝 第22章 仲泰(二十) 剖腹割皮,昏鸦叫血。 深林里看不出天色,光透到林子底下,透一层、暗一层,最后滴溜溜落在刚死的凶兽身上,和它金黄色的皮毛混在一起,这片浸透血的土地终于浇上了凶兽的血,凝出瑰丽的紫。 半大的少年拿起了刀,泛着魇,发着狠,眼眸似鬼,看着会叫人疑心,是不是那只凶虎杀不得,但凡染上它的血,要了它的命,它就会化作山中恶鬼,夺了害它丧命之人的躯壳,以另一种方式存活于世。 滑腻腻的皮毛脏腑还泛着热气,被陆纮一把扯出,刀锋划破它的胃囊,鼓囊囊的东西带着恶臭滚了出来。 那是只还未被消化完全的鹿。 不是人。 不是陆泾。 “……不是我阿耶” 满身血污的少年怔愣愣面对着满地腥膻,忽得,她面上泛起有些癫狂的笑来:“不是我阿耶,不是我阿耶!” “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他一定还活着,对吧,含光,他一定还活着!” 邓烛不避血污,连忙跪在她身旁,环抱住陆纮,环抱住这只走投无路的哀兽。 她在她怀中呜咽,“可他到底在哪儿啊……” …… “……郎君……找到府君了。” “阿耶在哪儿?!” 一个瘸子,竟三两步从地上爬了起来,满是血污的手揪着来人的衣襟,“你说啊!” 她很快就凝滞住了——无它,她瞧见了他眼中的怜悯与哀伤。 她忽然就不敢听了,干瘪的嘴唇翕张几下,“不……不会的,不会的……他没有被大虫吃掉,怎么会……” 说着说着又泛起极为别扭的笑,比哭更让人愀然,“他没有死……对不对?” 眼前人低头,没有应她。 陆纮揪着他衣襟的手丧失了所有的力道,颓然落下,耷拉在自己身侧。 她恨不得自己昏过去,昏死,拉倒。 可她不能。 “他在哪……我阿耶,在哪儿……” 那个冷静的陆小郎君似乎又回来了,然任谁都瞧得出来,她已经耗费了自己的全部精气。 “……在那、那边。” 虎窝子是被人骨和破衣裳垒起来的,她是怎么摔着过去的,她记不清了,连滚带爬,树荫如鬼,缠在她的脊骨七窍。 陆泾的尸首同那些或新鲜或干瘪,或爬满蛆虫,或白骨森森的尸首仰躺在一起,风雅的人,与血肉污泥混在一起,肌骨灰白,眼瞳惨败,死气沉沉地倒映着女儿的身影,可再也不会弯起眉眼,温柔地看着她,再抬起他的手,落在她的头上。 他只能这样看着。 “阿耶!” 陆纮跌在他身前,失去了所有的力道,倒在泥中的人丝毫没有反应,她只能牵过那只已经有些僵劲的手,带着他,拍在自己的脑后。 “嘤呜——” 一旁的灌木中竟爬出来两只虎崽,眼上还带着膜,走的跌跌撞撞,它们嗅到了陆纮身上的血味。 那是它们母亲的味道。 “欸——” 还不等周围反应过来,陆纮真如那太岁上了身般,一手掐了一只虎崽的脖颈,狠命地将两只虎崽朝着山坡下甩去。 它们不会再有气儿了。 周围人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不觉得这伤人的畜生能多值得活,但瞧见从来温润的小郎君如此狠戾,抬手就将俩小虎崽直接摔杀了,难免都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陆小郎君,府君,怕不是被这凶大虫害的性命。” 庚梅倒是不管是哪个太岁都不见得怕,冷峻的音儿在泛着血气的深林里显得愈发凄怆。 陆纮闻言,凶神恶煞地回头。 庚梅的手指在陆泾已然干涸的血口子里翻搅,血肉黏糊的声音挑动着陆纮脆弱的精神,刚摔死了虎崽的人连滚带爬地就要朝庚梅扑过去,庚梅却并不避她,在她到她跟前时,从血口子里,夹出来了一枚箭簇。 陆纮的脚步顿住了。 “这世上,人心,可比大虫,骇人得多。” 沾着陆泾血的箭簇拍在了她的怀中,陆纮的浑身戾气、凶神恶煞,都连带着被这一根箭簇给拍醒了。 旋即这份怒火就染上了那三个跑来报信的人身上,两寸长的铁簇躺在她的指尖,“你们不是说,我阿耶,是被大虫叼走的么?” “小郎君,小郎君明鉴呐,船在江心翻了,我们只能瞧见府君到河边这一带上了岸,这带闹大虫,我们、这……” “把这三个人给我绑起来!” 陆纮冷声,“这些话,留着和刑具去说吧。” “柿奴。”邓烛其实也怕这个时候的陆纮,但踟蹰半晌,还是上前,抚着她的脊背,倾身伏耳,“这箭簇,我见过。” “这是益州常装备给军士的箭头,是专门用来,对付魏国骑兵的。” “庐陵王。” “陆小郎君,您其实还应该去问一个人的。”庚梅山人忽得提醒道,“这三人,贪生怕死,护主不周是真,但您当真觉着,他们有这个胆子对陆府君么?” “您现在是这个家的脊梁骨,陆府君尸骨未凉,您真觉着,他乐意见得,自己的孩儿,因自己丧命,而癫狂魔怔么?” 陆纮的喉头滚了滚,身上的戾气终于淡了些许,不再歇斯底里,语气趋于平稳,“看管好这三个人,咱们去寻那个舟子。” 说完这话,她垂下眼眸,半晌不动,过了好一会儿,陆纮才一瘸一拐地走到陆泾的尸身旁,在他身前蹲下,扯着陆泾的手臂往自己背上带。 她这是要自己背着陆泾的尸骨下山? 周围人没有一个上去劝她,邓烛抿唇,走上前去,陆纮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邓烛知她是默许了她帮她,扶起陆泾的身子,将他的手臂架在陆纮的肩膀上,缄默地拿过绳索,帮着将陆泾的尸骨固定在陆纮的背上。 麻绳穿过胸膛、腋下,再猛地一扯收紧,最后在腹部上打了个结儿。 陆纮吃力地扒着一旁的松树站起来,她的腿全然在打着颤,不管是好腿,还是坏腿。 邓烛没有帮她。 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阿耶,女儿带您回家。” — 茅屋低小,从河道里抱来的枯苇草叫太阳晒过,扎成捆,一沓沓叠在屋子上头,遮风避雨。奈何江夏多雨,开春回潮,连晒在外头的衣物十天半个月都不见得干,妄论这一日日搭在这屋檐上,被江风水汽熏得饱胀的茅草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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