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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芸自己实则也无甚么精气,仍是强撑着精神,环顾左右,周围的婢子得了信,欲去扶她,邓烛却先一步拦住她们,自己起了身。 “柿奴,起来,地上凉。” 陆纮满身邪火没处撒,叫邓烛环住了手臂,欲怒未怒,抬眼瞪她,见着来人,硬生生将火气给收了回去,窥见她眼眸中倒影,蓦地升起一阵委屈。 她好想,好想不管不顾地扑在眼前人的怀中,嚎啕大哭一场。 然而她不行,亦不能。 陆纮借着她的力道,重新站了起来,望向陆芸,哀恸坚定:“阿娘,让我带着人……接阿耶归家。” “……今日日头已经落了,城门锁了,出不去,便是出去,江夏河网池沼错综复杂,猛兽水匪……”陆芸知晓如今的陆纮怕是听不进别人的话,只有她能劝:“柿奴,明日再去,听话。” 听话。 鬼啸锥号,哀风哭叫,穿堂冷风将堂前的灯笼都吹灭了好几次,底下人悄悄摸摸地点上了,不成想惹得书房中人恼火,“叫外头那几个没心肝的东西别鼓捣那几盏破灯笼了,通通给我滚出去!” 正月十六的月儿极圆极亮,没了灯笼的照亮,更透过小窗给人镀霜。 陆纮斜靠在案后,满目枯索。阿耶的公文还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头,甚至还有用到一半,未有收好的笔管,和他离家之时一模一样。 “郎君,话已经传到了,东西也已经备下,待天一亮,便能开拔。” 陆纮脑子昏沉钝痛,随意地摆摆手,外头人便安静的退了下去。 俄而外头响起一阵木屐扣砖声,陆纮知道这时候,除了阿娘,也只有她敢来触她霉气了。 头也不抬:“我听做事的婢子说,你昨夜到现在,都没歇息……不要紧么?” “郎君哀恸更甚于我,若能帮柿奴分担一二,也是好的。” 温热的人儿靠了过来,坐在她身旁,“我想陪着柿奴。” 陆纮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字句似有千钧重。 还不等她挣扎出声,邓烛便不忍心看她这般,一手将人揽在怀中,“幸得我有孑然身,郎君若不嫌,靠一靠,不打紧的。” “含光……含光……” 陆纮的哀伤依旧克制,晦暗幽明里,埋头于她怀,若不是邓烛细心,这冬日里穿的这般严实,怕都察觉不到她在哭。 想哭就哭吧,她阿娘说过,心上血涌成泪,流干净了,就会结痂,不会痛了。 微微张口,到底没将这话说出来。 怀中人现在是陆家的当家了,哪怕是在她面前,哭了,也得装作没哭。 她得成全这份有些荒谬的自尊。 — 她们相拥而眠在命途跌宕的清晨。 直到外头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从外头泄出一小片天光,洒在屋堂里头。紧接着屏风外传来曜儿的声音,“郎君,城门起钥了。” 陆纮猛然一惊,她怎得睡过去了! 挣扎着要起,撑手却发觉自己落在一片柔软。 近在咫尺之人顺着她迷迷糊糊地睁了眼,陆纮这才反应过来,她被邓烛环抱着整整一夜,双双都因为困倦睡了过去。 原本肃杀的声音终还是稍稍柔和下来,“……检点好人手,咱们即刻启程。” 方要起身,腰带就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陆纮顺着力道看向她。 “我同郎君一起。” “你?”陆纮现下急着要去寻陆泾,被邓烛这样一拉,语气急躁,“那地方谁晓得有多凶险,大虫扑人,你当是好玩的么?老实呆在家中。” 说着便要起身。 “……不要。”邓烛被陆纮这有些‘凶狠’的语气吓了一遭,然而片刻之后忽而坚定地拒绝了陆纮的‘命令’。 “郎君不也去以身犯险么?郎君可以,我为何不可以?” “那是我阿耶,我为他犯险,带他归家乃是天经地义!” “妾与君结连理,便是同气连枝,我与你一道犯险,也是天经地义。” 陆纮被她这话说的怔忡,她头一次极为正经地打量起眼前这个素来在她面前唯唯诺诺,总是羞赧的邓小娘子来。 邓烛眉目刚硬,即便仍旧是白皙纤弱,然而今身上气度,倒真能叫人感慨句将门出虎女。 “……好,那你我便一同前去。”陆纮再想不出什么由头去拒绝她,唯有极为郑重地叮嘱她:“但你需得站在我身后。” 邓烛闻言,眸子明亮,“好,我一定站在郎君身后。” — 陆纮骑不得马,只能叫人卸了车驾上所有华而不实的装饰,换牛为马,带着数十人匆忙出城。 为使得这车能跑的更快些,邓烛直接骑了自己的马儿同随从们一道,并未与陆纮同车。 车辚马萧,陆纮随着车驾缓缓摇摆,她的心其实已经散了,但仍旧不得不撑着一派端庄做派。 对于那三个跑回来的人的所言,陆纮并未全信,其中一点便是——现下是冬春交接的时候,雨水远没有夏季时充沛,大江、沔水并不湍急,阿耶身为一郡太守,为他渡河的舟子定会是老手,眼下船却翻了。 翻了不说,阿耶会水性,怎么游到了对面,还恰好遇到了大虫? 这世上,怎么就有这般巧的事? 她不信。 正想着,耳畔乍起拖沓的长音: “潘岳文上,悼亡悲辞遗音犹在;谢郎墓下,庐陵憔悴块垒自浇。” “陆小郎君,你说这两句联,应景么?” 第21章 仲泰(十九) 陆纮觉着自己便是天生的好脾性,也容不得有人这般在太岁头上犯土。 “庚梅山人,我陆某没得罪您吧?陆家也一直将您奉为坐上宾!” 陆纮觉着自己五脏六腑困在皮囊下要被着邪火窜撞个倒仰,怒火攻心,险些将帘子给扯了,“现阿耶有难,生死未卜,您跑来同我念叨个这么些玩意儿,是不畏我太守府刀剑锐利么!?” “好大的火气,陆小郎君,”庚梅山人丝毫不将陆纮的威胁放在心上,语气轻佻,极为恼人,“就是这火气真烧到了我身上,贫道一身轻,无甚可躲,无甚可怕。” 她奶奶的! 陆纮见她这混不吝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就要放了帘子,令众人急行赶路,休要管这口上没个把门的混账道人。 “郎君带着这么多人,气势汹汹要找大虫讨个公道!” 庚梅忽然提高了音,陆纮原本要放下帘子的手迟疑了那么一步,紧接着她的话顺着那点子帘缝钻到了陆纮跟前:“披坚执锐,好甲士啊,好家仆,可郎君这些个披坚执锐的随从,当中可有一个半个,真杀过人,真看得懂伤?” 陆纮的动作彻底滞在空中,“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马蹄声近,骑着棕马,不伦不类的道人勒马在陆纮车驾的正前,俯下半个身子,趴在马头上,“陆小郎君,您自己心中不已经有揣测了么?” 被戳中心事的陆纮登时眼眸锐利,死死盯着这个一而再、再而三在自己面前撒野的庚梅山人。 再开口,语气已然松柔许多,“你会看伤?” “说笑,贫道在益州时,战场上什么伤未能见过?”庚梅山人歪头,“怎么样,郎君考虑清楚了么?” …… 陆纮指腹轻轻摩挲过自己腰间佩戴着的蜓珠香囊,思忖再三,“既然山人想跟着,我自然没得什么异议。” “那便多谢郎君啦。” 一把甩了手中帘帐,陆纮闷然:“动身!” 饶是事多繁杂,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陆纮仍是忍不住想着要骂庚梅几句:天杀的狗脚玩意儿,出家修行不知道修得个什么鬼东西,哪里这般作口业?! “柿奴不要动怒。” 车外俄而传来邓烛轻柔的劝慰,她策马与车驾走得极近,车驾颠簸,晨风带影,“我忧心柿奴的身子。” 死不了。 陆纮险些就也将怨怼冲出了口,幸得经年的修养拦住了她,“……无妨,没什么可动怒的。” “含光不要担心。” 邓烛闻言,朝她柔和地笑笑,因着她的这个笑,陆纮也算是稍稍得了几分安慰,长出浊气,靠在车驾壁上。 说来,她其实一直也不知晓庚梅山人的来历,只晓得她在人前说的,是益州刺史邓祁邓大人的门客,出家为道,其余事,一概不知。 换做旁人或许确会对庚梅山人的话极为在意,毕竟萧泽虽然笃信佛法,却也提出要将儒、释、道三家归一。 然而陆纮的耶娘实在算不得什么信奉教法的信众,毕竟心知肚明自己‘恶名远扬’,偶尔去寺里上两柱香,去观里参拜一二,就算对得起当今圣上推崇佛寺的不遗余力和这世道的宗教昌荣了。 从前她可以呆在幕后,为自己阿耶出谋划策,阿耶也可以为她顶住许多事,可往后,阿耶不在了…… 她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只顾着大道之行,顾着圣贤书籍,甚至有些不爱去的宴席,不爱见的人,也避无可避了。 她是这个家的当家了。 即便她根本没准备好。 — 料峭梅早香恹恹,朦胧舟晚浪悠悠。 这几日天上飘着雪,落在江里,将江水带出了几点浑意。 车驾行到乡间阡陌,前头的路窄小泥泞,走不得牛车了。 陆纮敛眉,满目恨意——她从未这般厌恶自己的腿是个残的,她不能不去,可倘若腿着去寻那大虫,这得到什么时候才能寻到人! “额……郎君若是不嫌弃,不如与小的同骑罢?” 底下人瞧出了陆纮的顾忌,轻声提议道。 “不成!”陆纮想都没想就拒了,一想着她要被个陌生男子拥在马上,她就浑身刺挠。许是自己拒的太急,底下提议的随从也是一愣。 陆纮知晓自己失言,不该有这般大的反应,当即解释道,“你待会儿要面对那作孽的死大虫,前头坐了个我,万一那大虫发了狂,我们两人同骑,如何好躲?” 她语气凿凿,言之有理,任谁来了都挑不了不是。 “……郎君与妾身同骑吧。”一直在旁的邓烛翻身下马,牵着高头黑马行她面前,“我扶郎君上马。” 劲瘦的手臂伸到陆纮面前,想也不想,陆纮就径直搭上前去。 借力、踩蹬、上马,一气呵成。 堪堪坐定,陆纮身后便贴上一片软烫。 “柿奴坐稳当就好,不会摔了的。” 邓烛较她高了半个额头,说话时的气息正正好吐在陆纮的耳背后头,若换作是平时,陆纮怕是会欢欣雀跃,怀春含情,可眼下她却支不起这些个杂七杂八的乱心思。 马踏红壤,雪污酸泥。 “那日替我阿耶撑船行舟的舟子,他可还在?” 邓烛似是真能懂她心思,策马带她,竟不消她多言,就能带着她到问话的人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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