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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不住握住陆芸的手,一时没控制好力道,陆芸还是有些呆滞地朝她转头看去。 “……陆夫人……妾身打定主意了,”邓烛说得很慢,决绝之际还带着些许难为情,“柿奴是个好人,陆家于我更是有恩,本就无以为报。” “便让妾身往后真做了您的儿媳,留在陆家照料您,好不好?” 陆芸仍旧是呆怔地望着她,没有任何回应。 若非这般,邓烛也说不出这心里话。 她抹了抹眼角,将打翻在地的青瓷盏捡了一片,藏在怀中,旋即欲唤人烧些热汤,给陆夫人收拾干净。 不防这时陆芸的手却倏地掐在了她的手腕子上。 “夫、夫人,您──” 邓烛十分慌乱,她去寻陆芸的眉眼,忖着陆芸许是能回魂,然而低下头与她对视,见到的却是依旧死气沉沉的眸子,空落落地盯着邓烛。 “您是要什么东西么?” 邓烛不明白,为何一直在深宅大院内的陆芸也能有这股子力气,直掐得人生疼。 手腕上的力气还在加重。 “是妾身哪里做的不好么?” 掐在她腕子上的手松了。 一轻一重间,邓烛忽而意识到什么,她试探地问:“是药盏有问题么?” 手上的力道没有变。 “是……不该这样处理药盏么?” 力道又松了一寸。 “这药盏无无问题,便不查了嘶──” 药盏是要查的,那就是── 邓烛恍然大悟:“您要我将所有瓷片全拿去?” 掐在自己手腕子上的手,松开了。 几根五彩绦线也恰时地从陆芸的掌心中落下,飘在了青石砖上,邓烛眼前。 益州?!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仲泰(二十二) 上元日以来,陆家就没能太平过。 陆纮托人在江夏另盘下一处宅子,遣散僮仆奴婢,身旁留下的只有曜儿、蟾儿俩婢女,和陈四郎这一个自幼跟着陆泾的人。 单这一件事,不顺心的便海了去了。 得势时,你是吴郡陆氏,太守公子,可这一旦失了势,凭着这一屋子老弱妇孺,哪里能和这动辄上百的僮仆婢子犟上的? 凡是从前自己买来仆婢,光遣散就搭进去不少钱财,陆泾是骤遭贬斥,遇险而亡,纵是不知道建康的风向,闭着眼睛也晓得朝里有多少人想趁着这机会,往陆纮身上踩一脚。 因此陆纮只得破财消灾,低调度日。 而原本欲查清楚底细的陈郎中,也只得不了了之。 从前陆泾的好友,倒是有愿意以俗物接济的,可陆纮差的并不是这些东西──她明白,倘使自己不能入仕,阿耶的死,阿娘的疯,怕是这辈子都要不明不白。 于是她最终递了名剌,欲拜访何昌府邸。 何昌那处很快就给了话,定了拜访的日子,她登门那一日,何府的门子如往常一般客客气气地将她迎到厅里,上了鱼糕、渍梅和饮子,还多呈了一盏冰酥酪。 “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吃够了白眼,看尽了炎凉,陆纮不觉着何家的门子还能对自己毕恭毕敬上一盏冰酥酪。 “陆小郎君有所不知,咱们家的小娘子同庐陵王定了亲,正在备嫁呢。” 什么?! “荒──” “欸──陆小郎君,您这么大肝火作甚?”门子面上带着谦逊温和的模样,眼瞳却是冷的。 “知道您同我家小娘子从小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可这婚姻大事,您总不好掺和吧?” 陆纮不知道究竟是何止忧嫁给庐陵王一事让她心神震颤,还是何家夹枪带棒地挤兑人更叫人心寒。 “世上焉有此种荒唐事!”怒极反笑,陆纮银牙几欲咬碎,拍案而起,“你我俩家本是世交,而今,我家遭难,便是不管不问袖手旁观,我陆纮也未必不能理解,结果倒好,装什么君子,假惺惺地将人迎进来?!” “原不过是不愿担小人之名,还要与我陆家割袍断义!” “陆小郎君这说的什么话?”门子依旧如沐春风,“我家小娘子定亲,大喜之事,您与她自幼长大,何府待您以礼。” “您倒好,知晓她定亲,连恭贺之语都不曾有,说什么‘割袍断义’,小人着实听不明白,是哪里开罪了陆小郎君。” 陆纮笑得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谁不知道益州刺史邓祁是被庐陵王萧锵陷害而死,谁不知道邓烛而今做了她的侍妾! 何家当时知晓此事时,还说陆家大义,结果原是背地里投了庐陵王,要将女儿嫁进王府,糟践门楣呢! 不明白?蠢货才不明白! 想来她陆纮也是个蠢货,今日还登何府的门庭! “不明白?呵,我看你们何府明白的很。” 陆纮甩袖,“今日何大人的面,我怕是见不到,也不用见了,告辞。” “陆小郎君慢走──当心摔着自个儿。” 门子戏谑的‘调笑’在她背后响起,陆纮呼吸一窒,脊骨发寒,恶狠狠地压下自己心底的难堪。 行将数十丈,回眸去望,眸光死死地定在何府正门前书着‘翰墨流芳’的牌坊处。 “且看着吧……” 栀子叫文人墨客的口舌染成了乌色,最终脱落在泥里化作山鸦。 东南的信风吹起乌云,宣告着江夏郡雨季的来临。 ─ “柿奴回来了!” 邓烛远远瞧见门外巷子出现陆纮的身形,雨已经下了,远处的人却还似在雨中慢晃着。 “欸,小娘子!” 陈四郎都未能反应过来,邓烛就已经抱着门板后头挂着的蓑衣和斗笠冲进了雨里。 眼里都叫雨水浸了个十成十,混着汗水或者别的什么,淌到她眼里。 痛。 “柿奴!” 陆纮听见呼唤,木讷地抬头。 轰── 电闪雷鸣间,箬笠蓑衣忽得罩在了她的头顶,入目是同样脸庞上雨水横流,狼狈无匹的人。 她脑袋忽然一沉,唯一的斗笠就已经落在了陆纮脑袋上。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蓑衣就已经准备搭在她肩上了。 “你疯了!”陆纮不知哪儿来了脾气,扯下刚戴好的斗笠,强硬地按在邓烛头顶,“下这么大雨,你跑出来做什么?” 她手快地在邓烛的下巴上系了个绳结,抬头看见她估计是被雨水冲红了的眼眸,蓦地心虚。 “……我,我方才……抱歉,不该对你这般大声。” 陆纮心虚地盯着足尖,两个人就这样在雨中相对了一会儿。 头顶传来邓烛的哭腔:“那郎君呢?郎君为什么要在雨中糟蹋自己身子?” 她讷讷不敢言,俄而将身上的蓑衣取了下来,央着邓烛,将蓑衣展开,两人缩在这半尺方寸地,湿气腾腾,热气蒸蒸。 “……先回家,回家再说。” 这个黄昏的雨,是烫的。 ─ 甫一进门,陆纮便瞧见了屋内的‘不速之客’。 庚梅山人坐在会客的屋内,手上捧着一盅拿松针煮出的饮子,屋内的泥炉烧着热水,陶做的炉子盖叫水汽顶得‘咕嘟’作响。 搁着氤氲水汽,见到陆纮和邓烛两个人水鬼般进了屋子,也不过是抬了下眼皮,旋即继续喝着松针水。 “我喊曜儿烧了热水,你先去洗。” 邓烛半哄半劝地将陆纮往屋子里推。 叫她这样一劝,陆纮旁的都顾不上,反握住她手臂:“那你呢?” 分明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在雨中闹脾气也不过是把斗笠让给了自己,到现在还在操心自己…… 温热的手掌贴上面颊,陆纮双眼含水,旁开殷红,懵懂着被眼前人擦干脸上的水渍。 “我去山人旁烤火,受不了寒的,安心。” 陆纮还想推辞,转念想到与其再在这谦让推诿,谁都洗不得热水,倒不如自己动作快些。 目送她合了门窗,邓烛这才抽出身去庚梅面前。 “她不是良人,你啷个就不信呢?” 庚梅山人见她来,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松针水,“陪她吃苦头,还嫌不够?跟我走啦,我还能教你本事。” “……我不。” 邓烛其实不太明白,为何庚梅总是三缄其口,说陆纮不是良人。 倘若说性情,陆纮着实称得上好教养,且从不与旁人厮混,洁身自好到不像个男子。 这不是良人,那还有谁能当得起一句良人? “你不怕她害你吃苦?” “若没有陆家相助,我早不知该在哪个深宅大院里,被哪个磋磨。” 邓烛斩钉截铁,一转从前一昧温婉顺从,“做人最重要的是知恩图报,陆家待我好,桩桩件件我都记在心里,我不能忘本。” “女娃子欸,”庚梅忍不住叹了口气,连带着益州地区的口音都带了出来,“你老是以为我会害你,一卦一卦占出来的命,哪个会有假,你跟哒她,这辈子后头全是血光之灾,你也不怕?” 油灯昏暗,落在倔强的眼里,不晓得像了谁: “……我不怕。” 邓烛纠缠着衣带,鼓足了勇气,直视庚梅山人,“我确实读书不多,但人该有的道义我都知道的。” “我不能走。” “你是为着道义,还是为着你自个儿的心?”忍不住挑破了窗纱,庚梅皱着眉头,审视着邓烛。 邓烛垂着头,手上依旧捏揉着自己的衣裙,半晌没说话。 门在这时开了,外头的风灌到屋子里,险些将灯给灭咯,庚梅伸手挡了一下,才堪堪护住这微弱的火苗。 “自打陆府出了事,门前寥落,车水枉流,山人更是自先考遗体运回江夏太守府后便行踪不定,今日个前来,所为何事啊?” 陆纮这话说的不甚客气,她讨厌这种神神叨叨不将话说全的道人,今日又着实不痛快,难免语气冲上许多。 语罢俯下身子,同邓烛咬耳朵,“你先去将湿了的衣裳换掉,洗漱一番,昂?” 邓烛点点头,递了个歉然的眼神给庚梅山人,离了这屋内。 待她走后,庚梅山人轻轻弹了弹桌案上的陶注,“这陶的声儿,就不是如青瓷的好听哈。” “您今日是来再挖苦一次陆某的?” 陆纮的眼眸似把含水的刀子,要温温润润地在夜色里割人喉头。 “恰恰相反,贫道是来帮您的。” “帮我?”陆纮怔忪过后旋即冷哧,“我阿耶,曾是东宫的属官,朝野内外也是颇有名望,交友不少,现如今连一个愿意给我陆家请旨,让我在朝中得一官职,看在我阿耶鞠躬尽瘁的份上,网开一面的都没有!” “恕晚辈说话难听,您不过一前益州刺史的门客,邓大人都已经驾鹤西去,您──自身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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